正文 第六十四章 手卷突现
黄骠马冲出庄外,在黑衣骑士连连催促下,撒开四蹄,像箭一般地向前飞去。尉迟鹰坐在黑衣骑士身后,只觉耳旁风声呼呼,树木一闪一闪地向后飞退,简直就像腾云驾雾一般。虽然比不上龙驹“墨烟”奔跑的平稳快速,但也算一匹难得的骏马。 前方大概出现了一道沟坎,黑衣骑士双腿轻轻一夹,丝缰提起,黄骠马平稳地腾起于空中,如滑翔般飞过了沟坎,轻轻落地,继续飞奔。 跑了大约十余里,黑衣骑士确信已经摆脱了追兵,这才慢慢减速。因为先前他们并没有走官道,专挑荒僻的地方疾奔,所以四下里也看不见什么人烟车马。看看前方出现一片树林,林木稀疏,杂草丛生,黑衣骑士镫子一磕,进了疏林。 尉迟鹰首先跳下马来,右腿一软,几乎摔倒在地。他右腿伤势沉重,虽然点了邻近的几处穴道,暂时止血,毕竟没有包扎,失血甚多。再经过这一番颠簸,几乎是精疲力竭。好在他自幼浸泡于“血龙池”,不畏剧毒,否则早已毒发身亡。 黑衣骑士跳下马,让大汗淋漓的黄骠马自行去一旁吃草歇息,问道:“你没什么事吧?” 尉迟鹰摇摇头,从随身携带的药囊中取出专治刀伤的金创药洒了一些在伤口上,又“嗤”的一声,撕破衣襟,草草包扎了一下,若无其事道:“些许小伤,没什么大碍。哦,还没请教恩公大名?” 黑衣骑士哈哈一笑,道:“贤弟连愚兄也认不出了么?”说完,随手扯下黑巾。 尉迟鹰“啊”的一声,道:“原来是韩大哥。韩大哥怎知小弟今日有难?” “小养由基”韩猎摇头道:“贤弟一早随辛媚出城,愚兄就悄悄跟随在后。原本只想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谁知却看见这么一幅令人莫名其妙的自相残杀场面。唉!” 尉迟鹰苦笑道:“韩大哥说的甚是,他们自相残杀也就是了,偏偏将小弟也牵涉进去,弄得现在狼狈不堪不说,连小命都差点丢了。韩大哥的救命之恩,小弟永不会忘,日后必有回报。” 韩猎看了他一眼,神色忽然显得有些奇怪,道:“贤弟说哪里话,你我本是兄弟,这临危援手,份属应当,何谈回报二字?再说愚兄也还有事要求贤弟答应。”尉迟鹰微感诧异,道:“韩大哥有什么事但说无妨,小弟洗耳恭听。” 韩猎沉默片刻,缓缓道:“我想求恳兄弟,日后对韩氏一族能否高抬贵手,只办首恶,放过那些罪不致死的老弱婴儿。” 尉迟鹰大吃一惊,一时不知韩猎此言何意,道:“韩兄何出此言?” 韩猎苦笑道:“辅国公受夫人唆使,已经决定举兵反叛,任何人都无法阻止。但如今,叛乱未举,消息已经泄漏,又有‘大周第一勇士’亲临幽州探查,哪还有成事指望?韩某为家族亲人所计,大祸已经不可避免,只有厚颜求恳尉迟鹰大人了!” 说完,韩猎双腿一曲,竟然跪倒在尉迟鹰面前,要叩下头去。尉迟鹰慌忙将他拉住,道:“韩兄何必如此,你我本是兄弟,韩兄的事小弟如何能够坐视?快些请起。” 韩猎见尉迟鹰话中有答允之意,心中欣喜,当下站起身。两人选了两块青石坐下,尉迟鹰心忖,韩猎如何识破自己身份,需要问个明白,最紧要是知道他的身份是否已经泄漏给辛无忧、李抱月等人知道。 想到这里,尉迟鹰道:“小弟初来幽州,与韩兄更是素昧平生,不知韩兄如何得知小弟的真实身份?” 韩猎道:“此事说来也巧。今日一早贤弟陪同辛媚出城打猎之时,被府门前经过的一个呈送公文的小校看见。这小校原是洛阳人氏,曾在北齐后主高纬的御营当差。平阳之战他就在高纬身边,与贤弟有过一面之缘,故而认出了贤弟。他随后入府禀报,正好今日韩某当值,问清原委后心中原本不信,想贤弟是何等身份,怎会屈身至此。但又想此事不查个水落石出终究不妥,是以便偷偷跟随在你们身后,也一起来到了‘李村’。后来亲眼看见贤弟出手,剑术精绝,这才相信那小校所说,并非虚言。” 尉迟鹰点点头,心想原来如此,那也难怪,他有些担心那个小校会随口乱说,问道:“那个小校呢?” 韩猎明白他的意思,道:“我想此事关系太大,那小校未必能守口如瓶,便让他跟随韩某一起出城,在荒僻处将他杀了。贤弟可以放心,目前知道贤弟身份的,只有韩某一人。” 尉迟鹰这才放心,叹道:“既然韩大哥已知我真实身份,为何还要甘冒奇险,救小弟脱险?须知小弟此来,便是专为探查卢昌期叛乱一事。韩大哥既是辅国公的心腹族人,为何又要反组小弟?” 韩猎叹道:“此事说来话长。愚兄虽是韩族中人,但也是穷苦出声,深知刀兵之苦。如今辅国公受夫人唆使,为奸人摆布,为一己之私要引外敌入寇,愚兄心中实在不愿为虎作伥,助纣为虐。怎奈家父曾受国公大人厚恩,临终严令韩猎今生誓死追随国公左右,患难与共,不得离弃。今日之事,愚兄也曾思索再三,大义当前,应该出手相救。这不光是为保全我韩氏一族,也是为幽州千万百姓。料想家父在天之灵,也不会怪罪韩猎。” 尉迟鹰点头道:“难得韩大哥如此深明大义,今日之事小弟定会如实禀奏圣上,为韩大哥请功。”韩猎忙道:“愚兄有功有过都无关紧要,最紧要是能保全我韩氏一族。” 尉迟鹰为难道:“韩兄请恕小弟直言。韩兄对小弟有救命之恩,保全韩兄宗族一事,本来小弟不应有所推托。只是卢昌期一旦举兵造反,那就是株连九族的大罪,这是朝廷律法,小弟也未必能……” 他话虽未说完,韩猎已经明白。尉迟鹰说的也是实情,举兵叛乱,祸延九族,被满门抄斩乃是应得之祸,任谁都没有话讲。尉迟鹰虽得当今天子宠信,这等大事也担当不下。 韩猎愁容满面,虎目微红,道:“韩某并非不知轻重之人。只是这事实在太大,除了求恳大人,愚兄也不知该如何才能保全家族亲人的周全。” 顿了顿,他低声道:“自从愚兄无意中得知国公有意与突厥为盟,叛乱称帝,几乎没一晚能睡的好。愚兄已经年过三十,为国公大人一死也就罢了。但年迈的高堂,还有弱妻幼子,以及那数十口叔伯亲友,他们又不知实情,却也要一并获罪。想想便令人肝肠寸断。万望贤弟日后能够高抬贵手,放他们一条生路罢。” 尉迟鹰也看出韩猎心中的痛苦,明知大祸在即,偏偏有无能为力,只能眼看家人亲族一步一步走向深渊,这份痛苦实在不足为外人道。他仔细想了想,道:“韩兄也不必过于伤心。这事也并非全无办法的。” 韩猎立刻精神一振,道:“什么办法?”尉迟鹰沉吟道:“除非皇帝陛下颁布特旨,赦免韩兄的亲族方可。只是这要让皇帝颁布特旨,不大容易,让小弟再想想,看看能否用什么情有可原的事情或功劳令皇上高兴。只要皇上龙颜大悦,一切都好办了。” 韩猎一听就明白了,这是唯一可行之计,但有些什么事情或功劳能令皇上“龙颜大悦”呢?他皱眉想了一会,忽然心念一动,道:“有了。” 尉迟鹰奇道:“韩兄难道已经想出办法了?”韩猎笑容满面,道:“贤弟先答愚兄一个问题。贤弟远来幽州后,一直在辛无忧身边恋栈不去,是否志在‘高见手卷’?” 尉迟鹰微微一惊,品味他话中含义,难道韩猎竟然知道“高见手卷”的藏处?他连忙道:“不错。‘高见手卷’关系洛阳安危,乃是小弟费尽心机寻求之物。只是,辛无忧精明过人,收藏紧密,一直无法到手。” 韩猎笑道:“如果愚兄将‘高见手卷’献于贤弟,不知可能让皇帝龙颜大悦?” 尉迟鹰大喜过望,道:“如果真能如此,那韩兄就是立下奇功一件,小弟一定禀明圣上,完成韩兄的心愿。”顿了顿,尉迟鹰又感此事未免太过匪夷所思,迟疑道:“据说除辛无忧本人之外,无人知晓她将手卷藏于何处。韩兄有何妙计能够找到‘高见手卷’呢?如果韩兄信任小弟,可否稍稍泄漏一二?” 韩猎笑道:“你我兄弟,有何不信任可言!其实这事说来也是好笑,现在韩某手中,便有一份‘高见手卷’。所以愚兄说将‘高见手卷’献于贤弟,并无什么难处,更不用花费心机去想什么妙计。” 尉迟鹰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失声道:“韩兄是说‘高见手卷’就在你手中?”欲待不信,但看韩猎神情又不像是在开玩笑。何况这玩笑开了也没什么意思,那么他这么说就是真有其事了。 尉迟鹰半信半疑道:“那么韩兄可否告知这‘高见手卷’究竟从何而来吗?”这件事若不弄清楚,尉迟鹰始终不敢相信,他一直费尽心机寻找的“高见手卷”居然在韩猎手中。 韩猎也看出尉迟鹰的怀疑,笑道:“有一件事贤弟大概不知道,目前为止看过‘高见手卷’的人只有一个,那就是辅国公大人。愚兄手上的‘高见手卷’也就是由此而来。” 尉迟鹰点点头,心想这倒在情理之中。须知辛无忧远嫁幽州,主要目的就是设法唆使卢昌期谋反,以此恢复北齐的旧日基业。但要让卢昌期这等老谋深算之人做出这等关系身家性命的重大决定,必须让他感觉有利可图。换句话说,就是让卢昌期感到,举兵叛乱能够成功,他也有机会能够尝尝皇帝的滋味。 辛无忧熟知男人本性,所以她重点教唆的就是只要卢昌期起兵,他就能兵不血刃拿下洛阳这样天下闻名的旧都坚城、军事重镇。那时雄踞北方,外连突厥,内御北周,无论称王称帝,都是进退有据。 当然,辛无忧夸言能够兵不血刃拿下洛阳的依据就是她手中掌握着一张王牌“一心社”。他若无此王牌,卢昌期又怎会听从她的花言巧语,鬼迷心窍以致生出非分之想。 只听韩猎道:“当日辅国公原本也不信那贱妇的花言巧语,听她说起当年北齐渤海王高见留下了一个什么‘一心社’,暗中控制洛阳,这才有些意动。为防备这贱妇空口说白话,他一再坚持让那贱妇出示‘高见手卷’,如此他才相信。” “辛无忧那贱妇无奈,只得答应。不过她说那东西并未带在身边,收藏也甚为隐秘,让她明日再带来让国公过目。不过国公必须答应,看过之后,她就立即带走。而且此事要绝对保密,绝不能泄漏出半点风声。” 尉迟鹰叹道:“‘高见手卷’是辛无忧的命根,也难怪她如此细心。” 韩猎微笑道:“她虽然细心,可是辅国公一看她如此在意,反倒有了占为己有之意。立即召韩某进去,问有什么办法将这东西弄到手。当然不能惊动辛无忧,要做得神不知鬼不觉才好。” 尉迟鹰心想这倒符合卢昌期的贪婪本性。他忍不住道:“那么韩兄想出什么办法了吗?”韩猎笑道:“当时韩某就想出一个主意,让辅国公在室内设宴,与夫人边饮酒边密谈。而愚兄则从幽州牢狱中找了一个妙手空空的小偷,同时又从街上找了四个精于文笔、代写书信的书郎在邻室相候……” 他话未说完,尉迟鹰已经笑道:“好一招瞒天过海之计。高明,实在高明。” 韩猎也笑了,道:“那小贼名叫‘一枝花’王庆,年纪虽然不大,不过十七、八岁,妙手空空的本领却是出类拔萃,在幽州也算小有名气。我让他假扮亲随,借国公呼唤之机入室添酒,顺手牵羊将‘高见手卷’偷了出来。而那四名书郎早已等候在室,立即分段动笔抄写。抄写完后,再由那小贼王庆将原物放回。” 尉迟鹰道:“韩兄虽然说的简略,但其中惊险之处,小弟也可想见。” 韩猎笑道:“因为当时辅国公故意拖延,听那贱妇谈论立国之事,所以总算是有惊无险地平安到手,没有令那贱妇察觉。而那些书郎和王庆当然是立刻处死,以免走漏了消息。所以现在知道这件事的,只有辅国公和韩某两人而已。” 尉迟鹰目光灼灼,道:“韩兄说手上便有一份,想来不会是交于卢昌期的那一份。莫非是韩兄私下还藏了一份?” 韩猎微微一笑,道:“当时酒宴未散,我看尚有时间,就命他们四个书郎将四份草稿誊写工整,弄了一个副本留在身边。后来奉国公之命,要立即去处决那几个倒霉鬼,一时忘了回禀。后来想起来,也就算了。反正知道这件事的四个书郎和王庆早已死了,又何必再提起?如果不是今日偶然想起,愚兄也早就忘了。” 尉迟鹰叹道:“如此说来,韩兄再不必为家人亲族担忧了。只要韩兄交出‘高见手卷’,其余事情都包在小弟身上。” 听完韩猎这一番叙述,尉迟鹰已经对韩猎的话相信了九成,这可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自己费尽心机不可得的“高见手卷”,竟然会如此轻易地得到,真是说出去也让人难以相信。 韩猎轻叹一声,道:“若不是为了家人亲族,韩某断然不会做出这等背主求荣之事。”他当然也明白这份“高见手卷”一旦交给尉迟鹰,将会给卢昌期的叛乱之举带来多大的危害。换句话说,卢昌期若举事失败,一小半责任就在他身上。 尉迟鹰劝道:“韩兄不必过于自责。令尊既然命你终生誓死相从卢昌期,那小弟也不敢多嘴劝你,以免韩兄为难。只是为老母妻儿打算,乃是天经地义之事,韩兄也不必太放在心上。日后不管卢昌期怎样,小弟总会看在韩兄的面子上维护韩氏一族周全的。” 韩猎一咬牙,道:“事到如今,韩某也只有如此了。贤弟,你说吧!愚兄如何把那东西交到你手里。现在幽州城你是不能再回去了,不过贤弟可以派给人来取,也是一样的。” 尉迟鹰摇摇头,道:“‘高见手卷’关系重大,无论怎样小弟还是要亲自走一遭。何况还有部属在城中相候,我也不能丢下他们不管。” 韩猎沉吟道:“辛无忧已经决意杀你,贤弟回去后不怕他们再布局杀你吗?”尉迟鹰笑道:“与‘高见手卷’比起来,这些都是小事。辛无忧这贱妇布局害我,迟早我要让她知道厉害。” 韩猎微笑道:“好吧,兄弟心意已决,愚兄也不在多说。但你不能再回总管府,我们如何联系,愚兄又将手卷送往何处呢?” 尉迟鹰不假思索道:“明日午时,请愚兄往葫芦大街的‘兴记酒楼’,小弟在那恭候,不见不散。” 韩猎点点头,道:“明日午时,‘兴记酒楼’,不见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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