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六十五章 卧底将军
在“兴记酒楼”那临窗的雅座内,尉迟鹰正一人独坐品茗,默默地等候韩猎的到来。现在离午时已近,如果不出意外的话,韩猎应该快到了。 当他把目光向窗下一扫,临街的一个摆摊的小贩立生感应,他抬头向尉迟鹰的方向看了一眼,微微摇头,表示目前为止没有发现什么异常,也没有看见韩猎到来。 尉迟鹰微感失望,他又向雅座外面瞥了一眼。 “病韦驮”袁伤和“断魂轮”王禁正化妆成普通酒客,在另一桌要了些酒菜浅斟慢饮。虽然他们表面上十分悠闲自在,但在尉迟鹰的眼中,他们心中的焦虑和不安却一眼就能看出来。因为俞铿已经遵从尉迟鹰的命令,将霍金城秘密送往长安,同时将一封密奏交于参军闻人宏,由他代为禀明武帝。所以现在尉迟鹰的身边,只留下袁伤、王禁、耿烟飞三人。 昨晚当尉迟鹰和韩猎改换装束,分头回到幽州时天色已晚,袁伤和耿烟飞正在为尉迟鹰下落不明而大为着急。他们只知道尉迟鹰随辛媚出城打猎,可后来却听总管府说什么二小姐遭遇屠万山的盗匪突袭,随从人员多数丧命。他们不知此中实情,虽然觉得以尉迟鹰的武功和智谋,自保应该没什么问题,但又禁不住忧心忡忡。 当下王禁就提出大家出城寻找。耿烟飞为人持重,觉得出城寻找乃是下策。这幽州城外方圆数十里,凭他们几人的力量,要找一个人也不知要找到什么时候。何况现在天色已晚,出城寻找更加困难。为今之计,只有等明日天亮后,先去总管府打听确实消息后,再做定夺。 王禁大为不满,指责耿烟飞不关心统领生死。万一尉迟鹰有何不测,那可不是说笑的。袁伤虽觉耿烟飞说得有理,又担心尉迟鹰有难,一时犹豫不决。正在王禁、耿烟飞两人吵得不可开交,袁伤又劝解不住的时候,尉迟鹰突然回来了。 听完尉迟鹰简略介绍的情况,闻听尉迟鹰右腿挂彩,耿烟飞连忙又为他重新包扎了伤口。听说“高见手卷”有了着落,三人惊喜之余,都不由出了一身冷汗,心中暗叫好险。今日可算是“因祸得福”,如果万一尉迟鹰遭遇不测,先不说武帝龙颜震怒,光是面对那一万两千名“禁卫军”将士,他们就不知该如何交待。 对于“高见手卷”居然能如此轻易到手,三人都有些不大相信,耿烟飞甚至怀疑这是否敌人所用的奸计。尉迟鹰知道三人对韩猎并不了解,产生疑心也是人情之常。他没有多加解释,和三人商定了明日会面怎样安排,早早睡下,以图养精蓄锐,应付明日可能出现的各种局面。 根据四人商定的计划,耿烟飞弄了一些瓶瓶罐罐的小玩意摆在“兴记酒楼”对面的一个不易引人注目的角落吆喝叫卖。这个角落虽然不起眼,但附近几条街有什么异常都能尽收眼底。如果韩猎前来会面,其中有诈,以耿烟飞的丰富经验和锐利眼光,绝瞒不过他。 而袁伤和王禁二人则在酒楼中选一个靠近后楼的桌子,随时准备接应尉迟鹰。考虑到尉迟鹰右腿伤势未愈,一旦发生意外,他们两人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助尉迟鹰脱身离去。袁伤和王禁两人私下已达成默契,只要尉迟鹰能够安全离去,他们两个就算粉身碎骨也是在所不辞。 尉迟鹰明白他们的心意,心中感动之余,他又觉得这样安排似乎有些小题大做。他和韩猎虽然相识不是很久,但却知韩猎是一个光明磊落之人,这等狡诈心计不是他能想出来的。若换了是辛无忧,倒是很有可能。 正在思索的时候,忽听楼下有人大呼:“闪开,快快闪开。” 尉迟鹰探头下望,只见原本熙熙攘攘的人群一阵大乱。数十匹健马在这繁华的街市上横冲直撞,肆无忌惮地从闹市中飞驰而过。马上乘者都是头戴铜盔、身披铁甲的将校军官,人人佩刀悬剑,彪悍粗犷。在正中间,如众星捧月般簇拥着一个身披大红袍的将军。 这人黄面短须,瘦硬如铁。长方脸冷如铁块,面容古拙丑陋。双目细长,目光深邃莫测,神情除自信傲慢之外,还带着一种拒人千里之外的阴沉和威严。 街市人多,被这群人纵马一冲,自然会有人闪躲不及。路旁一个穿翠绿衫子的小姑娘哭着去搀扶一个在混乱中摔倒的老者,嘴里还不住叫着:“爷爷…爷爷……”显然这是一对祖孙。 那老者满面皱纹、弓腰曲背,一看就是年过花甲之人。适才被人群一挤,立足不稳,顿时在地。虽有孙女搀扶,急切间哪里挣扎得起来? 那红袍将军正耀武扬威地跃马冲来,一眼瞥见路旁挣扎不起的老者,浓眉一皱,鼻中轻轻哼了一声。他身旁的一名军官立刻手腕一抖,“刷”的一鞭就抽了过去,喝骂道:“混蛋,没长眼睛吗?” 看见这番情景,尉迟鹰暗暗皱眉,这时他听见身旁有人道:“这人乃是东幽州刺史,武威将军狐行达,贤弟可曾听过他的名字。” 尉迟鹰不露声色,道:“大名鼎鼎的‘瘦鬼’狐行达,小弟怎会没有听说。韩大哥来了,快请入座。” 一身军官服色的韩猎依言落座,目光向窗外已近远去的狐行达等人又瞥了一眼,叹惜道:“只要此人一来,幽州从此多事了。” 尉迟鹰明白韩猎的话中含意。在卢昌期管辖的幽州治下,主要分为两州两郡,即东燕州和北燕州,安乐郡和昌黎郡。 其中战略位置最重要的就是东燕州,官拜刺史的狐行达因其瘦硬如铁,绰号“瘦鬼”,乃是卢昌期的亲信爱将。此人身经百战,手下多是跟随他多年的陕甘子弟兵,人强马壮,在北方颇有威望。尉迟鹰在长安时就曾听过他的名字,如今幽州正是在风雨飘摇的微妙时刻,他突然在此出现,难怪熟知内情的韩猎要感叹“幽州从此多事了”。 尉迟鹰向楼下的耿烟飞扫了一眼,耿烟飞做个手势,表示并无异常,那即是证实韩猎确实只是孤身前来。他放下心来,招手刚想让店家送上酒菜,韩猎忽然道:“不必了。韩某此来,除了遵守诺言将这份东西交给贤弟之外,还有几句话想对兄弟说,说完就走了。” 一个软软的小布包放在了桌上,推到尉迟鹰的面前。尉迟鹰故作若无其事地拿起布包捏了一下,感觉出里面包着的大概是帛书一类。他看也不看就将布包揣在怀中,道:“韩兄可是担心小弟日后会食言而肥吗?” 韩猎摇摇头,道:“韩某并不担心这个,我知贤弟乃是一言九鼎之人,答应过的事绝对不会食言。我想说的是另一件事。” 尉迟鹰微感奇怪,道:“韩大哥还有什么事要吩咐小弟,但请直言。” 韩猎扭头看了一眼窗外,缓缓道:“家父曾经受辅国公大恩,临终前遗命韩猎终生追随辅国公,不可离弃,这件事兄弟是知道的。如今不论辅国公要做什么,韩猎都将一心扶持。即使让我粉身碎骨,我也不会有半句推辞。家小之事,既然已经托付贤弟,韩某也就再无任何牵挂。自此以后,你我二人便是敌非友,兄弟情份也在今日一刀两断。” 尉迟鹰吃了一惊,他说什么也没有想到韩猎竟然会说出这样一句话。一时之间,尉迟鹰竟然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韩猎目光炯炯,凝视着尉迟鹰,声音忽转严厉,道:“他日战场之上相逢,韩某不会手下留情,望尉迟大人也不要再顾忌什么结拜之情。你我就各凭本领,决一死战好了。” 说到这里,韩猎霍地站起,深深地看了尉迟鹰一眼,似乎要将他的样子更深地印在脑海中一眼。随即,他转过身,也不等尉迟鹰答话,大步流星地就走了出去。 尉迟鹰目送韩猎背影远去,神情变幻不定。袁伤和王禁一直在留心他们之间的交谈,一见韩猎离去,立刻走了过来。王禁首先道:“统领,这韩猎说了些什么,怎么一来就立刻走了?这中间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尉迟鹰摇摇头,苦笑道:“他是来履行诺言,顺便和我划地绝交,当然不必用太多时间。”王禁茫然道:“划地绝交?这家伙要和统领划地绝交?他莫不是失心疯了?” 尉迟鹰叹道:“他并非失心疯,而是一个守信重义的男子汉。这件事你们以后自然会明白,现在咱们也该走了。” 袁伤一直沉默不语,直到这时才道:“统领的意思是我们要离开幽州了?” 尉迟鹰点点头,道:“不错,‘高见手卷’既然已经到手,我们当然不必再留在幽州。不过在我们离开之前,还要去见一个人。” 王禁忙道:“统领说的是谁?”尉迟鹰瞥了一眼袁伤,见他露出颍悟神色,嘴角不自禁露出一丝微笑,悠悠道:“这个问题我看就让袁老三来回答好了。” 袁伤哈哈一笑,知道尉迟鹰已经看出自己已经猜出是谁。当下轻声道:“这人便是幽州镇守司吴戈将军,不知属下猜的对不对?” 午时两刻未到,尉迟鹰和袁伤、耿烟飞等四人已经坐在了吴戈的府内书房之中。 先前尉迟鹰初到幽州之时,曾在这里和吴戈有过一次长谈,如今可算是“旧地重游”。不过那是他对于吴戈所密报的“卢昌期有心造反”还是半信半疑,如今他已是确信无疑。 尉迟鹰一等吴戈屏退左右,立即开门见山地说道:“现在形势紧急,本座必须马上离开幽州,禀告陛下部署平叛事宜。不知本座要求吴戈将军准备的东西,是否已经准备妥当。” 吴戈道:“回大人,已经备好。”说着,他拿出一迭文卷,续道:“这里面记载的是辅国公座下所有将领的名字、以及兵马分布和各种军资器械的储备地点。当然,老夫主管的是大军粮草筹集和转运一事,其中记录最详细的是关于粮草供给之事,请大人明鉴。” 尉迟鹰明白这份资料的重要性,接过来顺手一翻,只见十几张白纸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笔迹歪斜,显然都是出自吴戈之手,不会出自那些擅长笔墨的清客幕僚,由此可见吴戈用心之深。 尉迟鹰郑重地将这份资料交于耿烟飞,示意他妥为收藏,转头道:“有吴将军这份礼物,胜于十万雄兵。来日禀奏皇上,吴戈将军当记头功。” 吴戈脸上微微一黯,叹道:“头功什么的倒不要紧,最要紧的是若能将这一场叛乱消弭于无形,那才是万民之福。” 尉迟鹰一怔,心忖现在哪还有什么办法能阻止幽州的叛乱?他听出吴戈话中又不忍将幽州古城溶于战火之意,但现在形势如此,不要说他尉迟鹰无此能力,就算大罗金仙也无能为力了。 他刚想劝慰吴戈几句,外面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随即有人大声道:“启禀将军。” 吴戈一怔,他已经吩咐过和尉迟鹰等谈话时,不论又任何事都不准打搅,现在为何有人敢公然违令。不过他也听出那声音是他最亲信的亲兵头目,也是他的同乡族人吴耀,当下过去拉开房门,威严道:“老夫不是吩咐过会客期间不准打扰吗?为何公然违抗老夫将令?” 吴耀急忙躬身道:“回禀将军,只因事情紧急,小人不敢拖延,所以才违抗了军令,请将军息怒。”吴戈浓眉一皱,道:“究竟是什么事?” 吴耀道:“刚才边关有流星快马传来急报,突厥大举入侵夏州、银州。辅国公已下令全城戒严,同时派中军校尉急召大人速去总管府议事。” 吴戈一怔,道:“老夫知道了,你下去吧!”吴耀连忙施礼退下。 吴戈关上房门回到内室,尉迟鹰已经听到吴耀所说,心中一惊,随即又想起今日午时看见的东燕州刺史“瘦鬼”狐行达,脑中灵光一闪,失声道:“不好。卢昌期只怕是要动手了。” 吴戈也一惊,却仍有几分怀疑,毕竟勾结敌国作乱不是一件小事。当下问道:“大人何出此言?” 尉迟鹰叹道:“你仔细想想,现在卢昌期万事俱备,只欠东风。而突厥人入侵,不就是卢昌期苦苦等待的东风么?如今东风已至,他召吴将军前去议事,除了起兵反叛,还能有什么事?再者,突厥入侵,当知攻取幽州远胜夏、银二州。何况此刻幽州边界只有万余人的弱旅守卫,根本不堪一击。突厥人舍近求远,摆明是和卢昌期早有默契。而卢昌期起兵的信号,便是突厥进兵的消息。” 吴戈此时也想明白了此节,神情沉重道:“如果卢昌期真要在今日叛乱,那可如何是好?不如吴某立即率府中家将杀进总管府,除去这个祸国殃民的奸贼,或者可以免去幽州这一场浩劫!” 尉迟鹰其实也想过这事,却知万不可行,现在杀死卢昌期徒然与事无补,只会白便宜了辛无忧和高绍义等人。他摇头道:“不可不可。现在幽州兵权尽在卢昌期手中,你带这几个家将去讨贼,岂非飞蛾扑火,自取灭亡么?于大局无补,反而徒送了性命。” 吴戈焦虑道:“那依大人之见,吴某应该如何?” 尉迟鹰沉吟了一下,忽然笑道:“吴将军这就去总管府议事,且尽量少带随从。对卢昌期的一切叛乱之举,绝不能有丝毫反对或犹豫,更要大力赞同,表现你对他的忠心。最好再提议由你去搜捕那些往日效忠我大周的那些忠义之士。当然,是明为搜捕,暗中保护。我料想卢昌期尚未知道密报之事,也不会疑心到你。只要你能博取他的信任,日后就大有可为了。” 吴戈醒悟过来,沉吟道:“大人的意思,是让吴某作内应?”尉迟鹰笑道:“正是。一旦时机成熟,吴大人就可与那些忠义之士联手,对付卢昌期这奸贼。这么做虽然委屈了吴将军,要让吴将军背负一时的骂名。但只要应对得当,不但可一洗前耻,还定能建立一件奇功。” 吴戈精神一振,朗声道:“那好。为了驱除敌寇,剿灭叛贼,吴某万死不辞。更何况只是受些委屈和冤枉?” 尉迟鹰大为赞赏,道:“将军忠义之心,可昭日月,本座深表敬佩。形势紧迫,本座要立刻离开幽州禀明圣上。吴将军请见机行事,一切小心在意。”顿了顿,尉迟鹰又一指身后的耿烟飞,道:“这是本座的助手耿烟飞,日后时机来临,他会与将军联络,那时再议定如何行事。事不宜迟,将军这就去总管府吧。” 吴戈看了一眼耿烟飞,点头道:“那好,末将现在就去总管府。对了,目下全城戒严,大人要出城恐怕有些为难,最好换一下服饰,让末将派人拿一枝令箭将你们送出城去。”因为吴戈主管大军粮草筹集的重任,时常需要去设在城外的几个粮仓公干,所以相对而言,出城较为方便。 尉迟鹰一想也是,便由吴戈吩咐吴耀提供了四套军服交由耿烟飞收了。 当下两人分头而行。卢昌期起兵在即,尉迟鹰深感不能再多有耽搁。当务之急是尽快赶至叛乱影响最为严重的洛阳,采取相应对策。他们几人换了军服,跟着吴耀从后门出了将军府,上马离开。 刚转过半条街,便见一队骑兵呼啸而过,冲向城门方向。主要街道巷口,都有军兵把守。同时又见卢昌期的亲卫营从一些大宅中将一些官吏绳捆索绑,抓了出来。尉迟鹰心中一沉,知道这是卢昌期开始铲除异己,预作起兵准备。 好在吴耀和尉迟鹰等人穿的都是军衣,亲卫营将他们当作传令的亲兵,也没多问。否则在这种时候,有这么几个闲人在街上闲逛,不起疑才怪。 看看接近城门,吴耀低声道:“大家随机应变,千万不要露出马脚。”尉迟鹰点点头,向袁伤等人以目示意,让大家提高警惕。 吴耀在马屁股上狠狠加了一鞭,直向城门冲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