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六十九章 荷花少爷
烛火跳跃,映照在大将军府东侧花厅中几张庄严肃穆的脸庞。 尉迟鹰目光炯炯,盯着坐在花厅下首娓娓而谈的中年人。 他的年纪在四十上下,身材修长,面容清瘦,言谈举止潇洒而随意。只看此人在自己冰冷锋锐的目光注视下依然能保持从容自若的神情,尉迟鹰已经可以判断出他是一个深沉多智的人物,也是一个难得的军师人材。 当赵王宇文招提议调查的对象乃是洛阳大豪“金刀”孟明雄后,尉迟鹰说干就干,当场便问宇文招是否有对洛阳情势了如指掌的部属。当然,这个人除了要对洛阳的大事小事了如指掌之外,还必须忠诚可靠。 除了一份“高见手卷”,尉迟鹰对洛阳的情势几乎一无所知。所以他必须先要有这样一个人对洛阳以及对孟明雄有相当了解,他才能针对孟明雄的弱点采取相应的行动。 而宇文招听完尉迟鹰的要求后,想也没想,立刻给了他一个名字,“云定渊”。 此刻,坐在尉迟鹰和“京中三煞”面前的这个中年人就是云定渊。虽然他的官职不高,只是在宇文招的王府中出任主事一职,但他的精明干练和见闻广博,显然给宇文招留下了很深的印象。同样,在他娓娓谈及孟明雄的时候,也给初次见面的尉迟鹰留下了强烈印象。 云定渊当然认得尉迟鹰。当他于次日午后奉召来到东侧花厅,还不知是为何事。但他一眼看见坐在花厅正中那个绝不应该在洛阳出现的人时,他吃了一惊之后,立即明白今日之事是何等关系重大了。 在他奉召之前的一段时间,尉迟鹰除了和几位长途跋涉的部属好好睡了一觉,养足精神的同时,也命人准备了一份关于云定渊的详细资料,所以当云定渊走进花厅的时候,尉迟鹰对他的了解,可以说已经超过了他的同僚。 对于尉迟鹰的问题,云定渊讲述的很详细,也很认真:“‘金刀’孟明雄现年五十五岁,武功得自家传。其父孟百威当年号称‘神刀’,以一套‘月夜斩’名震大江南北。据说当年横行一时的‘五虎断门刀’掌门人‘虎杀’曾清泉也死在他的刀下。” 尉迟鹰点点头,道:“本座也曾听说过‘月夜斩’之名,只是一直无缘得见。孟明雄既然得其父传授,想必在刀法上有独到之处。若有机会,本座倒想领教一二。” 袁伤等三人相视而笑。他们三人都是跟随尉迟鹰甚久,知道尉迟鹰最嗜武学,听到什么武学绝技,便会自然生出见识切蹉之心。不过在目下这种情形,尉迟鹰这个愿望看来是无法实现了。 云定渊也为之莞尔,不过他并没有因此打住话头,仍然继续说下去:“听说孟百威当年一共生了四个儿子,但是其它儿子似乎都没有学到‘月夜斩’的精髓,只有老三孟明雄最为出类拔萃。所以孟百威临死之前,将随身携带数十年的‘龙纹金刀’传给了他。” 顿了顿,云定渊续道:“孟明雄出道之后,着实做了几件轰动武林的大事。比如一人独刀,斩杀劫掠‘武扬镖局’的十八名悍匪,又追踪百余里,终于将为首的‘追命鬼’向雄和‘大头鬼’胡悲斩于刀下。只此一事,已经令当时武林对此子刮目相看了。至于后来击败‘五虎断门刀’的少掌门曾国华、斩杀‘辽东野狐’勾廉更是令他声名大噪了。” 尉迟鹰默默听完,问道:“那么孟明雄是从何时来到洛阳?又是在何时开创‘大刀会’?” 云定渊立即明白尉迟鹰这个问题才是他回答的关键。他虽然不知尉迟鹰为何对孟明雄这么一个与官场无干的武林中人感兴趣,但却懂得随机应变。 他想了想,略微清清嗓子,缓缓道:“孟明雄是在十八年前定居洛阳,那是孟明雄已经功成名就,来到洛阳是为求得更大的发展。据说当时北齐尚未主政的‘渤海王’高见十分看重他,待为上宾。后来孟明雄开创‘大刀会’,招收门人弟子传授武功,也是得益于高见的支持。” 尉迟鹰目中精光一闪,脸上浮起一丝笑容,道:“如此说来,高见和孟明雄的联系十分密切了?” 云定渊道:“正是。听说孟明雄亲手调教出来的大弟子‘铜斑蛇’方震就是高见的卫队副队长,而他另外十几个徒弟也分别在高见的提携下,在北齐军中任职。” 尉迟鹰笑道:“原来是这样。那么高见是把孟明雄的‘大刀会’看作是自己的私人武装,难怪如此笼络于他。” 云定渊道:“属下也是这么认为。不过听说北齐国灭之后,孟明雄十分低调,公开宣称他对政事不感兴趣,也严禁门下弟子过问,一心一意只在于授徒传艺。所以赵王爷主掌洛阳政事后,也曾鉴于他的名望邀他出仕,均被他婉拒。” 尉迟鹰笑了笑,转开话题道:“这孟明雄家中有什么人?”他当然孟明雄这么做只怕是为了不负高见重托,而非是对荣华富贵不感兴趣。 云定渊道:“孟明雄得子甚晚,膝下只有一个年方二十的独子,名孟子玉。” 尉迟鹰道:“既是独子,那么孟明雄想必会将‘月夜斩’传授于他,不知这孟子玉学得怎样?” 云定渊微微一笑,道:“若论及‘月夜斩’,恐怕孟子玉没学到什么精髓。” 尉迟鹰“嗯”了一声,道:“哦,这是为何?” 云定渊笑道:“孟明雄虽对他这宝贝儿子寄予厚望,怎奈天不遂人愿,这孟子玉和他老子没有半分相似,对武学的兴趣更是大相径庭。孟明雄持重古板,性情古怪,老顽固一个。孟子玉则是典型的荷花少爷,骄横傲慢,喜爱女色。整个洛阳的人都知道,孟家大少爷最喜流连于花街柳巷,常常十天半月不回家,孟明雄也拿他无法。听说最近一段时间,段子玉恋上了‘醉月楼’一个名叫小雪仙的名妓,经常整夜留宿……” 听到这里,尉迟鹰心中一动,笑道:“也许这个荷花少爷对我们倒有些用处。” 云定渊一怔,不明尉迟鹰此言何意。 袁伤、王禁、耿烟飞三人互视一眼,点了点头。耿烟飞笑道:“请统领和云先生在此宽坐,我等去去就回。” 尉迟鹰若无其事地摆摆手,示意三人可以自便,然后对云定渊道:“先生请继续说下去。”云定渊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起身离去的“京中三煞”,有些纳闷为何尉迟鹰的部属会在上司垂询的当口突然离去,大异他曾听闻禁卫军军纪如铁的传闻。 不过尉迟鹰本人似乎并不在意,他当然也不便开口询问,而尉迟鹰也没有放他离去的意思,所以云定渊只有接住刚才的话题继续说下去。 过了约摸半个时辰,云定渊已经讲得口干舌燥,至少喝了有一壶上等的“碧螺春”香茶。此时夜色已深,外面的更鼓声表明已经是二更时分,可是尉迟鹰好像还是没有放他离去的意思。 云定渊不明白尉迟鹰究竟想留他到什么时候。此时孟明雄的情况已经基本介绍完毕,他开始向尉迟鹰介绍洛阳最具声名的几户大族,其中也包括沈维琪和齐元凯等人。而尉迟鹰似乎丝毫也不感疲累,依然听得津津有味。 这时,袁伤等三人又施施然地出现在花厅外。耿烟飞上前一步,附在尉迟鹰耳边低低说了句话。云定渊一看,忙道:“统领大人若有事,那云某就先行告退了。” 尉迟鹰笑了笑,道:“云先生也不是外人,不需避忌的。” 耿烟飞应了一声“是”,走到花厅外双掌互击。 三下清脆的掌声响过之后,四个彪形大汉各执一角,拖着一个粗麻布口袋走了进来。麻袋不住蠕动,显然里面装着什么活的东西。 云定渊心中大奇,不知尉迟鹰忽然叫人送上一个麻袋是什么用意。好在其中一个大汉已经手脚麻利地解开拴紧麻袋的细绳,将麻袋中的东西一下子倒了出来。 云定渊定睛一看,顿时吃了一惊,失声道:“孟子玉?” 从麻袋中滚出一人,发髻披散,神情惊惶,一双眼睛滴溜溜四下乱转。他全身只余贴身小衣,手足被牢牢反绑,嘴里还堵着一块黑乎乎的抹布,模样显得十分狼狈。 虽然这人现在的模样毫无平日风采,可是从他那招牌式的俊脸云定渊还是立刻认了出来,这个狼狈不堪的人正是洛阳鼎鼎大名的“荷花少爷”孟子玉。 看他的模样,显然是被人刚从被窝中揪出,强行绑架至此。难道耿烟飞等三人刚才离去,就是为做这件事? 可是尉迟鹰刚才并未下令,耿烟飞等三人只是听见尉迟鹰说了一句“也许这个荷花少爷对我们有些用处”,便去将孟子玉绑架而来,这是否也太胆大妄为了?孟明雄并不是好惹的,如果他知道有人绑架了他的宝贝儿子,又会如何? 云定渊心中沉吟,正在琢磨着是否该劝劝尉迟鹰,便听尉迟鹰道:“没有惊动什么人吧?” 耿烟飞道:“回禀统领,属下行事前先派了两个弟兄故意在‘醉月楼’闹事打架,吸引了别人注意力后,才动手将出来看热闹的孟子玉拿下,并未惊动他人。唯一会察觉的那个什么叫雪仙的女子,属下派了另一个弟兄假扮孟子玉去伺候她,明日一早撤离,保管不会让她生出疑心。” 尉迟鹰点点头,神情平静,似乎在听一件极其平常之事般毫无所动。 云定渊心中可是吃惊不小。只是在这短短的大半个时辰之间,耿烟飞等人已经设计出如此周密的计划,干净利索地将一个大活人劫走,还没有让他人察觉,由此便可看出禁卫军办事效率是何等高超。 一般在妓院中争风吃醋、闹事打架,谁也不会认真过问。闹过之后只要不是人命关天的大案,任何一地的官府都不会深究,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便是。 耿烟飞以前做过捕快,当然明白这个道理。他的计策也正是依据这个道理。先在妓院挑起争斗,引得众人来看。孟子玉本来已经搂着小雪仙睡了,听见外面的喧闹,忍不住推门来看。 他一出来便看见楼下有两人为争一个貌仅中姿的粉头打起来了,打得还挺狠。想起房中热被窝里一丝不挂、娇媚放荡的小雪仙,他心中还暗暗好笑,思忖这等女子还要你争我夺,真是有眼无珠。 看了一会,他觉得这两人这么闹下去,说不定会闹出人命,自己还是早些离开,以便日后官府查问起来,自己好推个干净。 他刚走到楼梯口,两边各有一个大汉贴了过来,前面还迎面走来一个伙计打扮的大汉。他刚刚觉得有些不对,冷不防一人就从身后抱住了他的腰。 孟子玉的武功得孟明雄亲传,本来也还有两下子,可惜他这几年沉迷酒色,早将身体淘空。双手一伸,还未抬起,两边便各有一双铁箝般的大手将他死死挟住。 孟子玉立刻意识到要发生的事情,想呼救,但刚一张嘴,就被扮作伙计的大汉顺手将手里的抹布塞进嘴里,憋得他头痛、恶心,干呜呜叫不出来。 背后的人使劲一压,把他按倒在地,迅速将他手脚捆绑结实。那假扮伙计的大汉从屁股后头抽出一条麻袋,麻利地从他脑袋上套下去,像装猪一样装起来。在这几乎是一气呵成的动作之后,几个人七手八脚地就将他从后院门抬了出去。 耿烟飞和袁伤、王禁则分三个方向隐伏在屋顶戒备,以便应付任何突发之事。三人目光四下扫瞄,确信适才发生的一幕并未引起他人注意,这才发出暗号,示意那两个闹事的弟兄可以收场回去了。与此同时,一个早已准备的大汉立刻钻进了小雪仙的房间,他的身材与孟子玉相似,而房中又是黑灯瞎火,瞒过这个妓女一时应该不成问题。 至于第二天一早,当她起身发现孟子玉忽然离去,大概会以为孟子玉有事离去,不会生出什么疑心以致大吵大闹惊动孟子玉的老爹“金刀”孟明雄。 此时,孟子玉在最初的恐惧之后,略微定下了心神,开始猜摸面前之人的身份和用意。起初他以为这几个大汉将他装入麻袋的大汉是些做“私活”的绑匪,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可后来听到一番对答之后,他就完全推翻了刚才的想法,看来对方是专门针对他的。难道这些人是自己在无意中结下的仇家?想想自己平日在洛阳横行无忌,做下的一些丑事,他的心又不禁开始怦怦乱跳起来。 尉迟鹰也不说话,只是冷冷地瞧着他,先在心理上向他施予强大的压力。 孟子玉早已在花街柳巷中将志气消磨得所剩无几,在尉迟鹰冷电般的目光注视下,只觉一股凌厉逼人的气势紧紧压迫着他的心神,令他血脉流转滞涩,如受重击,感觉难受之极,全身不自禁开始颤抖,上下牙齿咯咯相击,宛如置身一个大冰窟那般阴寒难耐。 旁观的云定渊心中暗叹。他知道像尉迟鹰这种杀人无数的一流高手,自然而然生具凛冽杀气。他这杀气一冲之威,便是武功好手也要为之怵然,更何况是像孟子玉这样一个早被酒色淘空身子的公子哥儿! 尉迟鹰目中精光一闪,感应到孟子玉的强烈恐惧和虚弱无力,若再增加压力,这荷花少爷难以承受,倒毙当场也有可能。他暗暗收回部分杀气,缓缓道:“孟子玉,你可知本座为何要找你?” 孟子玉本来难受之极,尉迟鹰这么一开口问话,顿觉胸臆间轻松了许多,连忙道:“小子明白,小子明白,大王是手头紧想用小子换些银钱……” 他话未说完,耿烟飞已经骂道:“混帐,谁要你们家的那几个臭钱?竖起你的狗耳朵好好听着!” 孟子玉一怔,道:“是……”心中暗忖:你们若不要金银赎身,那要什么? 尉迟鹰道:“孟子玉,本座找你来,只想问你几个问题。如果你照实回答,不但可以挽回你的小命,说不定本座还会赏你些什么。相反,你如果意图隐瞒,那就很难说了。你明白本座的意思吗?” 孟子玉心中大奇,他也算是一个光棍,见风使舵哪还不会,立即道:“是,是,小子一定据实回禀,绝不敢有半分隐瞒。” 尉迟鹰嘴角露出一丝微笑道:“好,那本座问你,你老爹‘金刀’孟明雄加入‘一心社’之事,你知道多少?” 一听见“一心社”这三字,孟子玉顿时脸色大变,惊惶道:“这……小子从来不知什么‘一心社’,更不知家父与他有什么瓜葛?” 尉迟鹰微笑道:“只看你神情如此惊惶,便知你在彻词遮掩。你老爹加入‘一心社’之事,本座早已了如指掌,只是以此试探你罢了。既然你连第一个问题也不愿老实回答,那么……” 说到这里,尉迟鹰抬头看了旁边的“病韦驮”袁伤一眼。 袁伤立即会意,上前一步,手指一拂,封了他的哑穴,随即将一只蒲扇般的大手放在他的肩头。 孟子玉一张俊脸立即开始扭曲,眼泪鼻涕同时涌了出来,全身骨节发出连串轻微的爆响,额头汗出如浆,神情痛苦无比,张大了口偏偏又叫不出声,只能在一双滴溜溜乱转的眼睛中流露出乞怜之色。 尉迟鹰知道袁伤的“分筋错骨手”凌厉凶狠,生怕他用力过头,将这身虚体弱的花花公子弄死那可就白费心机了,当下挥挥手。袁伤立即松手退下,顺便解开了孟子玉的哑穴。 孟子玉如蒙大赦,袁伤手一松立即如一堆烂泥般蜷缩在地,不住喘息,一张俊脸被眼泪鼻涕弄得面目全非,哪还有昔日的趾高气扬? 尉迟鹰微笑道:“孟子玉,现在你愿意老实回答吗?” 孟子玉勉强抬起头,涕泪横流,颤声道:“是……是…小子一定据实回答……只请大人不要再用刑……啊……”话未说完,他忽然全身一颤,双目凸出,发出了一声凄厉的惨呼。 几乎与此同时,尉迟鹰拔身而起,长啸声中,一拳击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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