尉迟鹰身形疾如电闪，循着适才那微小暗器的破风声扑去。人未至，一股强劲的拳风已经如怒潮奔涌，将那刺客完全裹挟在怒潮当中。

　　刺客显然没有想到对方反应如此迅速，几乎是在他暗器出手的同时，已经循声而至。而且对方击出的这一拳令他产生如坠冰窟的奇异感觉，阴寒劲气宛如一道道乱流在他周身涌动，似乎正在寻机侵入他的体内。

　　他知道在这种情形下再想转身逃走已无可能，那只会死得更快。唯一的办法就是硬碰硬接下对方的这一拳，然后再设法脱身。

　　他的反应也是灵敏之极，几乎是心念一动，一柄雪亮的长刀已经握在手中。他双手一紧，握住长刀的刀柄，随即吐气开声，一刀当头直劈。

　　刀光在清朗的夜色中划过一道闪烁的银弧，劲气四溢。

　　远在丈许外，尉迟鹰已经能感受到那股凌厉的刀气，但他的鹰目中却闪过一抹异彩。这一刀似简实繁，将万千变化尽皆溶于这毫无半分花巧的一记直劈，惟其如此，力道也才更加刚猛，速度也就更加快捷。

　　在他见识和听说过的各派刀法之中，好像从没见过如此刀法，就算是以刀法成名的“五虎断门刀”曾家似乎也颇有不及。

　　难道这就是名动大江南北的“月夜斩”？

　　在尉迟鹰的脑海中闪电般掠过这样一个念头之后，拳刀已经相交。一声极沉闷的爆响后，那刺客犹如断线风筝般向后倒飞出去，在空中已经是鲜血狂喷，眼见是不能活了。

　　尉迟鹰稳稳落地，右拳骨节感受到一阵轻微的刺痛。对于像他这样的人来说，一双手早已变得比寻常刀剑更加坚硬锋利。如今这刺客竟然能以刀气硬接他全力打出的一记“狮牙拳”，令尉迟鹰也不由大为惊诧。

　　惟一令尉迟鹰不快的是，适才他急于留住刺客，出手之际忘了留些分寸，施展的正是他从不轻用的“狮牙拳”。

　　“狮牙拳”虽然威力极大，但也过于阴狠毒辣。一旦出手，就是碎裂人的心肺内脏，连尉迟鹰本人也无法控制。他原本是想留个活口，结果被那刺客的刀气一激，难以收手，这一拳不自禁全力打出。

　　那刺客武功虽高，毕竟功力不足，竟然被尉迟鹰这一记“狮牙拳”穿破他的凛冽刀气，将他当场击毙，这可就是大违尉迟鹰的本意了。

　　这时，袁伤等人才飞掠而至。

　　他们早已是见惯不惊，对尉迟鹰超乎寻常的反应和高深莫测的武功习以为常，只有旁边的云定渊满脸骇然之色。

　　尉迟鹰号称“大周第一勇士”，果然名不虚传！

　　“鬼影子”耿烟飞上前一步，先检视了一下刺客的呼吸，然后向尉迟鹰摇摇头，证实这名刺客确实已经气绝。

　　尉迟鹰看这人身穿王府卫士的服饰，心中有些疑惑：孟子玉只不过是个游手好闲的花花公子，照理不该有这样的仇家。更何况他刚刚才被私下绑架至此，“一心社”就算得到消息，也不至于反应如此迅速。这人身穿王府卫士服饰，又能混进大将军府，摆明是早有预谋。难道他是……

　　想到这里，尉迟鹰扭头道：“云先生，你来看看这人，是否认识？”

　　云定渊连忙举步上前，仔细看了一会，摇摇头。耿烟飞忽然想起一事，在尸体的脸上摸索了一会，“哈”的一声笑了出来，道：“快拿清水毛巾来。”

　　一盆清水迅速送到，耿烟飞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瓷瓶，倒了一点白色粉末在水中，用手指搅拌了一会，然后拿起湿巾在刺客脸上抹了起来。渐渐的，从那刺客脸上洗下了一片粘乎乎的油彩，渐渐显示出另外一张与适才截然不同的面庞。

　　在一旁的云定渊看到“啧啧”赞叹，连连点头。他倒是听说过江湖中有一种“易容”之术，只是从没见过，今番算是大开眼界了。

　　尉迟鹰含笑不语，他知道耿烟飞本身就是追踪、易容这方面的高手，旁人是否易容改扮，很难瞒过他的眼睛。他适才倒入清水的白色粉末，想必就是洗去易容油彩的药粉。

　　待耿烟飞将易容油彩全部洗去，云定渊忽然发出“咦”的一声，尉迟鹰立即问道：“云先生莫非认得此人。”

　　云定渊点头道：“回禀大人，此人就是孟明雄的大弟子‘铜斑蛇’方震，以前曾经做过高见的卫队副队长。属下以前在洛阳办事时，见过此人。听说因为孟子玉不争气，此人才是孟明雄门下惟一学得‘月夜斩’的人。”

　　尉迟鹰笑道：“难怪他刚才的刀法很有意思，原来真的是‘月夜斩’。本座刚才已经在疑心，不过现在由云先生认出此人，那就更能确定一件事了。”

　　耿烟飞犹豫道：“统领，孟子玉中了这厮的蛇形锥，已经毒发身亡。咱们再从哪里弄证据取信王爷呢？”

　　尉迟鹰哈哈笑道：“小耿，你真是糊涂，现在证据就在眼前，你怎么却看不见？”耿烟飞失声道：“难道统领是想用这两具尸体来作证据吗？”

　　尉迟鹰微笑道：“正是，而且本座还相信，只要赵王看过本座的这份证据，他一定会同意本座的做法。”

　　云定渊不知他们说得是什么，不敢插言。耿烟飞和袁伤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无不惊愕。尉迟鹰究竟有何通天手段，能令赵王相信这两具尸体就是指证“金刀”孟明雄乃是“一心社”骨干的真凭实据呢？

　　更令众人惊讶的是，大将军府发生了这么严重的事，尉迟鹰忽然一反常态，非但没有立即将“证据”一事禀报赵王宇文招，反而下令部属休息，自己也大摇大摆入房，呼呼大睡起来。

　　袁伤等人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知尉迟鹰究竟是何用意。他们跟随尉迟鹰的时日都不短了，深知尉迟鹰做事一向雷厉风行，最恨部属拖延贻误。如今发生这么大的事他却忽然押下，而且自己还大模大样的睡大觉，这种情形可实在太罕见了。

　　不过尉迟鹰既然吩咐在先，他们当然也就不再多想，人人放心大睡。

　　一直睡到午后时分，赵王宇文招忽然急匆匆前来寻找尉迟鹰。听到亲随禀报说尉迟鹰依旧高卧不起，嘴角露出一丝苦笑。

　　他知道尉迟鹰故意日夜颠倒，为的是防备有刺客偷袭伤重休养的宇文神举，于情于理，他都该让尉迟鹰多睡一会，可是看看手中两张从京师和冀州传递过来的八百里紧急文书，他又一咬牙，道：“立即唤醒尉迟将军，就说本王有紧急军情，在书房等候。”

　　尉迟鹰从梦中醒来，听说赵王正在书房等候，连忙梳洗换衣，匆匆赶到书房。

　　宇文招正在书房中来回踱步，神情颇显忧色。一见尉迟鹰，宇文招就苦笑道：“尉迟将军好闲情！这两日本王坐卧不宁，一夕数惊，再没睡过一个好觉，将军却能在艳阳高照之际依旧高卧不起，本王实在佩服。”

　　尉迟鹰道：“王爷说笑了。末将之所以睡至午时，其实正是为了等候王爷。”

　　宇文招奇道：“尉迟将军这话怎么说？你在房中寻梦，为何说是在等候本王？”尉迟鹰笑道：“因为末将计算时日，王爷应该在今日收到幽州叛乱的邸报。那时王爷必然来找末将，此后的日子，末将当会军务缠身，再无闲暇多睡，是以乘今日还有些闲暇，先多睡一会，以补日后困倦。”

　　宇文招恍然道：“原来是这样，本王还以为尉迟将军是值夜辛苦，所以故意在白日弥补。”

　　尉迟鹰笑了笑，道：“王爷是不是收到了幽州叛乱的邸报？”宇文招苦笑点头，道：“诸事都在将军意料之中。除了幽州反了一个卢昌期之外，京师还奉赠了一个消息，突厥翰离不元帅亲统大军，再次寇边，其前锋人马已经突破我大周边防永丰一线，引起京师震动。”

　　尉迟鹰神色未动，淡淡道：“此乃意料中事，若无突厥翰离不在背后撑腰，卢昌期怎会有这么大的胆子举兵造反？”

　　宇文招看看尉迟鹰，试探道：“既然突厥进兵、幽州叛乱都在尉迟将军意料之中，不知将军可有什么妙计化解这场危机？”

　　尉迟鹰摇头笑道：“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尉迟鹰是何等人，怎能举手便化解这样一场声势浩大的军事危机？末将能做的事已经做了，连不能做的事，末将也做了。现在就看王爷是否支持末将，让末将先化解洛阳的危机，然后再论其它。”

　　宇文招叹道：“今日冀州总管独孤熊传来的邸报上还说，定、瀛二州已经落入叛军手中。两位刺史一人遇刺身死，另一人开城纳降，看来叛军下一步的目标便是冀州。你说局势已经危险到这种地步，宇文神举大将军又无法视事，本王不支持你，还能支持谁？”

　　尉迟鹰正色道：“王爷既然相信末将，那便请支持末将调派洛阳驻防军马，将北齐余孽‘一心社’连根拔起，永除后患。”

　　宇文招迟疑道：“北齐余孽自然应该铲除，只是我们现在手中并无什么有力证据，滥开杀戒只怕会激起民变……”

　　尉迟鹰沉声道：“王爷明鉴，当年陛下为收人心，对投降归顺我朝的北齐旧部多采宽容、怀柔手段，没有深究这些人的旧帐，在当时乃是必须采纳的上策。不过此一时彼一时，如今卢昌期勾结高绍义叛乱，情势与当年完全不同，再以怀柔手段颇不合适。洛阳乃北齐旧都，亲齐势力根深蒂固，惟其如此，也才使卢昌期、辛无忧等叛贼有机可乘。我等若不用雷霆手段，怎能化解这内外危机？况且王爷命末将寻找的真凭实据，末将也已经找到，正要向王爷禀报。”

　　宇文招大奇，道：“只一晚功夫，尉迟将军就已经找到了真凭实据？”言下颇有些疑惑。

　　尉迟鹰笑了笑，吩咐随从将尸体抬进来。宇文招一呆，目光在两具尸体青白的脸上转了一圈，愕然抬头，以一种难以置信的口吻问道：“难道这就是将军要让本王看的证据吗？”

　　尉迟鹰微笑道：“正是。”

　　宇文招深深吸了一口气，缓缓道：“尉迟将军，本王知道你一向是个做事谨慎的人。但今天这件事情，请恕本王愚钝，不明白其中含义，你可否解释一二？”

　　尉迟鹰道：“王爷言重了。记得王爷当日是要求末将调查‘金刀’孟明雄，而现在这两具尸体，分别是孟明雄的独子孟子玉和他的大弟子方震。”

　　宇文招微微一怔，道：“是你把他们杀了？”

　　尉迟鹰摇摇头，道：“不是。末将只是将孟子玉掳来加以盘问，原本无意杀他，出手杀他的是这个人。”

　　说着他一指方震，将昨晚之事简略说了一遍。宇文招详细听完，虽然觉得尉迟鹰这么做有些胆大妄为，但也有些明白他的意思，思索道：“你的意思是说，孟子玉原本已经想要供认，却被这方震出手阻止，以致他要杀死他恩师的爱子灭口！”

　　尉迟鹰点头道：“这是惟一可信的解释，不过末将另外还有一个想法。”宇文招道：“那你说来听听。”

　　尉迟鹰道：“末将以为，从时间推算，方震不可能这么快得到我们绑架孟子玉的消息，然后再易容混入大将军府，所以他杀孟子玉完全是因缘巧合下不得已为之。从他的衣着和易容的模样，可见他是很费了一点时间、精力才混进将军府，那他的目标应该是重伤未愈的大将军宇文神举，而非这个无足轻重的荷花少爷。”

　　宇文招点头道：“有道理，以方震的武功，要杀孟子玉随时都可以，何必费此周折？”

　　尉迟鹰笑道：“王爷说的是。这方震肯定是奉命前来刺探内情的，用意倒不一定是刺杀大将军，而是要弄清大将军现在究竟如何，以方便他的主子筹谋定计。但是当他混进将军府后，发现守卫森严，无法轻易探得虚实，只能静待时机。便在这时，他发现末将绑架了孟子玉，而且在重刑之下，孟子玉肯定会说出一些令他和他的主子害怕的事，所以他才不顾暴露身份，出手暗算。”

　　宇文招叹道：“尉迟将军你不必再说了，本王明白你的意思。既然孟明雄的儿子和弟子都已经卷入了这个漩涡，他又岂能独善其身？看来这个什么‘一心社’大佬的身份，不会冤枉他的。”

　　尉迟鹰沉声道：“那么王爷是否同意末将展开对‘一心社’的全面扫荡呢？”

　　宇文招苦笑道：“目下的形势，还容许本王有何选择？自然是支持将军的举措了，只是……唉……本王也不知该怎么说了……”

　　尉迟鹰肃然道：“王爷的心情，末将明白。末将又何尝愿意冤枉他人，只是乱世须用重典，危急时刻必须从权，否则时机一旦丧失，追悔莫及不说，也许还不知会酿成什么大祸。此次有关洛阳‘一心社’之事，既然是末将禀报王爷，现在又是末将力主铲除，不论此事成败与否，所有责任都由末将一人承担，与王爷无干。”

　　宇文招脸色微红，道：“尉迟将军，现在不是讨论责任的时候，本王既然决定支持你，若有罪责，本王当然也会承担。”

　　他这话自然是口不应心，尉迟鹰也明白。赵王宇文招若不是害怕担负这洛阳不稳的责任，也不会对尉迟鹰的“高见手卷”全不信任，非要让尉迟鹰拿出什么“真凭实据”。现在尉迟鹰既然点出“一切责任由他自负”，况且大敌当前，那么宇文招当然也就愿意借梯下楼。

　　尉迟鹰笑道：“王爷有这份心，末将已是感激不尽。只是这件事都是末将弄出来的，当然由末将承担全部罪责。只要王爷肯让末将放手施为，那末将便有把握清除洛阳的顽疾，即便是在卢昌期的叛军兵临城下之际，洛阳依然稳如盘石。”

　　一想起卢昌期，宇文招的脸上笑容顿失。须知卢昌期乃是行伍出身，麾下兵强马壮，又曾久经战阵，举兵造反对大周的影响可说是是十分深远，不过听尉迟鹰这么一说，宇文招稍感安心，点头道：“尉迟将军的话，本王当然信得过。只是这个‘一心社’牵连实在太过广泛，若无稳妥之法，只怕会激起民变，不知尉迟将军在这方面有什么高见。”

　　尉迟鹰沉吟了一下，道：“如今洛阳驻防军不过三万，能够调用的军马有限。而叛乱为首者就有四百余人，更不用说其手下徒众家人了。所以铲除‘一心社’只能智取，不能力敌。末将已经想出了一个应对之法，还请王爷斟酌。”

　　听到尉迟鹰这么说，宇文招精神一振，道：“是什么方法？”

　　尉迟鹰的脸上露出一丝高深莫测的笑意，缓缓道：“这几日，末将看洛阳张灯结彩，正在准备什么庙会。而三日后，大将军宇文神举将奉圣旨出兵讨贼，为祝大将军马到功成，王爷何不在庙会的最后一日大摆盛筵，遍请洛阳官绅士民为大将军践行？”

　　宇文招起初一怔，心忖以宇文神举目前的状况，怎能领兵出征？何况又没见圣旨和兵部的文书，你又怎知道宇文神举要出兵讨贼？

　　他心中纳闷，刚想开口询问，猛然见尉迟鹰嘴角含笑，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顿时领悟这是尉迟鹰的诱敌之计，用意不外乎是针对沈维琪等人。而他要求自己借此机会大张旗鼓，设宴为宇文神举践行，想必也是疑兵之计。

　　猛然间，他想起了那个流传至今、耳熟能详的故事，也明白了尉迟鹰的真正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