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七十一章 洛神庙会
幽州总管卢昌期举兵叛乱和突厥铁骑大举入寇的消息,几乎是在一夜之间就已闹得洛阳全城皆知,人心惶惶。 次日一早,几乎整个洛阳的百姓官吏都在私下议论此事。虽然以洛阳的位置而言,无论是突厥的铁骑还是卢昌期的叛军,要想兵临城下都绝非易事。但升斗小民的想法却十分单纯,既然城门已经失火,谁知道什么时候会殃及池鱼! 宇文招听到这个消息时,惊讶的连话也说不出了。 他身为洛阳最高长官,昨天中午才接到八百里飞马传递的邸报,急匆匆找尉迟鹰商量对此。到目前为止,这个惊人的消息只限于他最高层的几名官员。可现在,洛阳全城的百姓几乎都知道了这个严密封锁的消息,还闹得军心动摇、群情惊惶,这可实在太出乎他的意料了。 不过,由于尉迟鹰的提点,宇文招开始相信这是“一心社”在暗中捣鬼。只有“一心社”这样庞大的力量,才能在一夜之间将这个消息散播出去,引发洛阳的内乱。 而洛阳陷入混乱,最大的得益者当然也就是他们这些隐忍至今、一心颠覆大周的北齐余孽了。 先前,宇文招对尉迟鹰提及的这个什么“一心社”始终心存疑虑。毕竟他在这里驻守已经年余,却从未听说过此事,更没有听说过有这样的组织。现在尉迟鹰只凭一张不知真假的“高见手卷”,便告诉他在洛阳,也就是在他的眼皮底下隐藏着这么一个可怕的组织,而且这个组织的许多重要成员还都是一些平日表现不错、取得他好感的官吏士绅。 无论从理智还是从感情上,宇文招都不愿相信尉迟鹰所说的一切,所以他才固执的要求尉迟鹰拿出真凭实据。后来收到突厥寇边和卢昌期叛乱的消息后,宇文招才表示认可尉迟鹰的“真凭实据”,明言支持他的一切举措。 但在宇文招内心深处,他始终在问一个问题:“如果尉迟鹰搞错了,如果那份‘高见手卷’有假,那么大错一旦铸成,又该如何?” 宇文招为人一向圆滑而谨慎。作为武帝同父异母的弟弟,他深知武帝对皇亲的顾忌,因此对自己的一言一行都极其小心。首先是他确实不作非分之想,然后是恰如其分地表达出来。至于采用的手段则是他从不自作主张,凡事都与臣属商议而行,光明磊落,绝不招惹他人闲言。 武帝正是看中他这一点,才对宇文招真正信赖,以致于夺取北齐国都洛阳后,放心留下他坐镇洛阳。虽也有一些官员感觉如此分封不甚妥当,婉言劝谏之时武帝依然不为所动,没有对宇文招产生疑虑之念。 如今,禁卫军统领尉迟鹰要在洛阳发起这样一场声势浩大的行动,无论成败与否,他这个最高行政长官都将承担以此带来的后果。唯一令宇文招稍感安心的是,尉迟鹰作为武帝的心腹大将,深受宠幸,甚至他犯下“抗旨不遵”的大罪,又触怒太后,武帝也只是将他“革职留任”,没有杀头抄家。 以此看来,就算有事武帝也应该会设法维护尉迟鹰这心腹,不会太令他难堪。若没有这层考虑,那么宇文招说死也不敢答应尉迟鹰做这种风险万分的大事! 既然已经答应了支持,宇文招也希望这件事能成功,将那个也不知是真是假的隐患“一心社”铲除了事。而如何将这些尉迟鹰指定的“乱臣贼子”诱入圈套而又不使他们生出疑心,以免变生肘腋,就是成事的关键。 尉迟鹰所想的这条计策虽然简单,但做起来却着实不易。难怪他说,在未来的几天,他不会有多少时间睡觉了。 次日晌午,洛阳大将军府接到兵部发下的“签押火票”,命驻守洛阳的大将军宇文神举立即统兵两万,急赴冀州。 同日下午,大将军宇文神举开门视事,首先抱病巡视金墉驻军,然后开始安排大军开拔事宜。 洛阳民众看到,宇文神举似乎重病未愈,脸色还是很苍白,神情也显倦怠。看来若非军情紧急,宇文神举也不会拖着病体准备出征。 驻扎金墉的两万大军开始雷厉风行地执行大将军的命令,调拨粮草、整束行装,陷入紧张而又忙碌的战前动员之中。 洛阳的许多平民百姓相信,宇文神举大将军很快将率兵北上,剿灭叛乱。对于驻军的这种举措,很多人都深感忧虑。宇文神举乃是洛阳的支柱,有他在此,洛阳便稳如泰山,如今他挥师远离,万一有什么变故,那洛阳又该如何? 当然,也有人深感欣喜。他们欣喜的原因,并非盼望宇文神举能痛剿叛匪,凯旋而归,而是他们意识到,宇文神举的离开,给他们带来了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至于怎样善用这个潜在良机,“一心社”的四位大佬之首,官阶最高的光禄大夫沈维琪觉得有必要召开一次特别会议,商议目前的局面和应对措施。 参与这次特别会议的共有十二人。除了四位大佬是当然的出席者之外,还有八位地位略逊一筹的执事。 高见在创立“一心社”之初,听从沈维琪的意见,将“一心社”的设置与一般江湖帮会完全不同。因为“一心社”的成员既有官吏士绅、也有武林中人,可说遍布黑白两道,如此龙蛇混杂,设置若与一般帮会相同,极为不便。再者,“一心社”的名字都不能曝光,一切都只能在暗中行事,那就更加不便了。 是以高见将“一心社”的各种设置尽量简化,除设置一个将来以“高见手卷”和“绿玉箭”取信的首领之外,便是分掌大权的四位大佬和具体执行的八名执事。 四位大佬职责各不相同。如沈维琪乃是专责谋划决策、齐元凯掌管军事、孟明雄负责行动、金百万管理收支帐目。而八名执事则是四位大佬的下属,分别领有一批部属的大头目。如刺杀宇文神举未成的猛如龙就是执事之一,原是归属齐元凯。他死后,齐元凯已经新提拨另一人接替了他的职位。 会议的地点设在洛神庙后的地下秘室。 他们这十二人可以说都是洛阳的名人,这种秘密聚会放在任何一人的府邸都难免人多嘴杂。只有这洛神庙,每日参拜之人往来不绝,香火旺盛,无论谁在此地出现都不会引发他人疑虑。 更何况今天是洛阳百姓一年一度的庙会之日,整个洛阳的百姓几乎都兴致勃勃地出来参加当地社团主办的洛神娘娘的庙会,目下是万人空巷,大街上熙熙攘攘,人头攒动,使他们的活动变得更加隐秘。 洛神庙位于洛阳东关,相传三国才子曹植在此作《洛神赋》,从此名闻天下。庙宇建在洛河之畔,绿波荡漾,杨柳成荫,风景宜人。 故老相传,洛神原系伏羲之女,因渡洛河溺死,遂成洛河女神。三国时曹植感念其兄魏文帝曹丕之后甄氏,遂作《洛神赋》。文中主要表达了作者对洛神的爱慕之情和人神相隔不能如愿的惆怅,文辞华美动人,乃是建安文献中的经典名篇。此后晋朝画家顾恺之所绘的《洛神赋图》,亦成为稀世珍品流芳后世。 洛神庙的庙祝道号飞白,出身南海剑派,以一手“飞鱼快剑”名噪一时。十五年前江湖中人提起快剑如风的飞白道人,无不景仰。后来他因滥杀无辜得罪了华山派,只好投身北齐“渤海王”高见门下,高见因见他剑法高明,又是一出家人,便设法将他安置在这“洛神庙”之中。 “一心社”成立之后,“洛神庙”成为最重要的联络点,只有执事级别的人才知道这个秘密。已经爬上庙祝之位的飞白道人自然也就顺理成章成为一份子。他的武功本不在“金刀”孟明雄之下,只是孟明雄徒众甚多,只好让他坐了“大佬”之位,飞白道人自己则成为八大执事之一,负责各位大佬之间的秘密联系。 今日沈维琪通知飞白道人,午时在洛神庙聚会商议大事,他早已如过去那样准备妥当。四位大佬、八位执事依次化装来参拜洛神之后,自有他的心腹弟子引入后堂,通过秘道进入地底秘室。 这座秘室深入地下达丈许,设有监听铜管。秘道中的任何声音都瞒不过铜管,在秘室的两侧,另有两条秘道通往别处,一旦情势危急,借此逃离没有任何问题。“一心社”能成功地将他们的秘密保守数年之久,这“洛神庙”功不可没。 每次聚会,沈维琪照例都是最晚到达。他在洛阳的缙绅中名望最大,地位也最高,在“一心社”中更具有无可动摇的权威。但凡有事发生,无论大佬或是执事,都会向他求教,事实上若无高见选定的辛无忧,他就是“一心社”的首领。 但四位大佬都知道,沈维琪对高见的忠诚绝对没有丝毫可怀疑之处。因为沈维琪当年曾做过一件大错事,若非高见法外开恩、胸襟广阔,沈维琪早已人头落地,身败名裂。 那还是在十五年前,年届四十的沈维琪尚无官职,但其过人才华却为“渤海王”高见重视,成为他最倚重的幕僚。 沈维琪出身寒门,自幼习学武功,凭着家传的“三十六路缠丝擒拿手”在武林中博取了一个“鬼手”的名头。他胸怀大志,练武之余,又饱读诗书,曾中举人,故而又有“秀才”之名。像他这般文武全材之人,自然也就极为惹人注意。 当时北齐“渤海王”高见正仿效古时大贤孟尝君,广揽天下豪杰。听人提及“鬼手秀才”沈维琪之名,当即以重金礼聘至王府,待以上宾。 沈维琪倒也不虚此名,为高见出谋划策,立功无数,颇得高见欢心。不过三年,便成为高见的首席幕僚,升任王府主薄,不但获准居于王府,而且出入内堂,全无避忌。谁知这么一来,反倒惹出祸事来了。 有一晚高见奉召,入宫陪宴,夜色已深,仍未回府。沈维琪一人独坐屋中,想起自己年近四旬,只因娇妻早亡,再无合意之人,以至如今无妻无子,难免心中郁郁。只好一人独饮,借酒浇愁,不觉多吃了几杯。 带着几分醉意,沈维琪漫步走出房间。不知不觉走入后院花园,凝望天上圆月,自叹自怜。 正在感伤之时,忽听前方传来悉索之声,随即便见花拂叶动,一位面如芙蓉清丽,体若杨柳窈窕的绝色美女,轻移莲步,从花树间姗姗而出。看见沈维琪,那美女似乎吃了一惊,素面微红,转身便走,却又忍不住好奇,回眸一笑,旋又隐入花丛,悄然而去。 沈维琪浪荡风尘,并非没有见过世面之人,但今晚满怀惆怅之际忽然见到如此艳丽娇柔的美女,只觉目眩神驰,尤其是她那回眸一笑,更是百媚俱生,几乎令他疑是花仙多情,在此清冷月夜降临凡尘。 心旷神怡之下,沈维琪也来不及多想,撩衣便向花丛中追去。这美女并不懂武功,鞋弓脚小,能走多快?几步便被沈维琪追上。沈维琪借着几分酒意,也不多言,便将这葱嫩水滑、冰肌玉骨的美女搂在怀中,强吻她的樱唇。 那美女初时不从,欲待呼叫怕坏了名节,何况双唇又被这坏人封住,根本无法出声。欲挣扎抗拒,又禁不住沈维琪力大,只能被他恣意轻薄。 沈维琪年轻时英俊潇洒,最喜流连花街柳巷,应付女子颇有几分心得。偏巧那美女也是幽旷已久,被沈维琪这么加意挑逗,竟然挑起压抑已久的春情。反正事已至此,她也就不再推拒,微微含嗔地瞪了沈维琪一眼,便伸出白嫩的玉臂,搂住沈维琪的脖颈,热烈反应起来。 沈维琪恣意轻薄了一回,酒意醒了大半,这才想起询问怀中的美人。那美女含羞相告,她本名方月蝉,乃是高见的第八位如夫人。因夜间烦闷,难以入眠,故而出来闲步纳凉,却不料在这里遇见了沈维琪,还被他强行施暴。 方月蝉虽长得美若天仙,原本深受宠爱,怎奈高见性好渔色,府中广聚美女,她自然也就难免被冷落。适才虽被沈维琪施暴,但见他风神俊雅,仪表非凡,不觉生出几分怜材之意,故而芳心一软,没有推拒叫喊,随他胡为。 沈维琪听罢,如雷轰顶,一时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自己在无意中竟然调戏了高见的女人,以高见的心狠手辣,若被他知晓此事,后果实在难以预料。他还没想出应对之法,一个前来寻找方月蝉的丫鬟已经发现了在园中亲热的两人,悄悄密报了刚刚回府的“渤海王”高见。 高见一听,勃然大怒。他一声令下,两个正在后园商议的多情男女立刻被绳捆索绑,押到高见面前,静待发落。 高见本想立即将两人拉到外面,乱棍打死。幸好他身边有一位心腹谋士“神机子”白应清素与沈维琪交好,有心救他一命,多方解劝。高见怒气过后,转念一想,觉得白应清所说也并非毫无道理。 这沈维琪酒醉之举,并非本心,何况人材难得,杀了他未免可惜。至于八夫人方月蝉容貌虽美,但自己房中诸多娇妻美妾,也不少她一个,何不做个善事,成全他二人?既收其心,又博了个爱材美名,岂不一举两得? 这么一想,高见态度大改,非但不予见罪,反而温言抚慰,名下人择吉日备办婚礼,让他两人成亲。 沈维琪本来自忖必死,谁知柳暗花明,不但性命得以保全,还得到一位如花美眷,恍如梦中。他感激涕零之下,断指立誓,声言终生追随高见,永不相负。 这件事当时知道的人并不多,但是其它三位大佬都是高见的心腹,对这件事知之甚详。也知道“一心社”的成立,原本就是出自沈维琪的主意。 因为当时北周武帝执政后,整军经武,颇有意东征灭齐。高见与幕僚闲谈之余,深以为忧。大家都知道目下周朝历经变革,国力日盛。而北齐却主昏臣奸,小人当道,弄得国库空虚,怨声载道。一旦开战,势必大祸临头,没准还有国灭之忧。高见虽有力挽狂澜之心,怎奈大权尽在奸佞小人手中,后主高纬又生性多疑,高见虽是皇亲,为避嫌疑,也只能是有心无力。 沈维琪明白高见的苦衷,想出了一条对策。他说古人云狡兔有三窟,可保无忧。今既有凶兆,何不早作准备,另设一窟? 高见一听,大感兴趣。沈维琪说道,王爷座下人才济济,遍布洛阳黑白两道。何不效仿古人,暗中挑选忠诚勇士,另起炉灶,成立一个组织,隐伏于暗处。一旦局势有变,即便洛阳有失,也可隐伏不出,静待时机。 而此时可趁北周无暇西顾之际,派人暗中经营西北之地,先期站稳脚跟,日后北齐国灭后图谋东山再起,重新与北周分庭抗礼。 等到那时,洛阳的秘密组织再待机而动,夺取洛阳这座天下军事重镇,遥相呼应。如此一来,北周势必首尾难顾,则北齐无论国灭与否,都是复国有望。 高见听后大喜,连称妙计。按照沈维琪的妙计,他首先说动后主高纬,派北齐王族之中智勇双全的范阳王高绍义出任定州刺史,经营西北。 其次以“一心报国”之名,创立“一心社”,挑选数百名心腹歃血为盟,准备应变。以沈维琪为“四位大佬”之首,担负“一心社”待机而起的重任。 最后,则手书“高见手卷”,将王府中搜刮的无数金银财宝秘密运往秘处收藏,以备日后复国之用。藏宝图则绘与“高见手卷”之上。后来这份手卷以及调遣“一心社”的绿玉令箭均在高见死前交付女儿辛无忧。 高见在做完所有的这一切之后,可谓志得意满。如此布置,应该可令北齐王朝从此无忧矣,他一时兴起,还为沈维琪的这个计划起了一个很好听的名字,叫做“潜龙计划”。 现在,虽然高见已经无法看见他布下的这颗重要棋子发挥作用,但为此默默准备了多年的“一心社”大佬沈维琪认为,应该是让潜龙升天、一鸣惊人的时候了! 这就是他在熙熙攘攘举行洛神庙会的今天,在阴暗的地下室召开此次秘密会议的真实目的。 潜龙升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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