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早先约定的时辰，所有参加会议的人都已到齐之后，光禄大夫沈维琪才在“洛神庙”庙祝飞白道人的陪同下，缓步走进地下秘室。

　　沈维琪出身寒门，年轻时饱读诗书，曾中举人。只因他一无万贯家财，二无官宦背景，在当时奸佞横行的北齐朝廷根本无法出人头地。无奈之下，沈维琪只能在洛阳赋闲，幸好后来有渤海王高见慧眼识人，将他引入幕府，待为上宾。

　　沈维琪感恩之极，对高见可说是忠心耿耿，尽心竭力。后来虽犯下大错，高见也没有怪罪，反而成全了他一段姻缘。由于高见的看重，年过四旬的沈维琪在北齐朝野开始展露头角，而且可说是步步登高，青云直上，十余年之间一帆风顺，很快就爬到了尚书右仆射、太傅的高位。

　　对于高见的提携重用，沈维琪曾与密友坦言，即使是肝脑涂地，也不能报答万分之一。事实上，他也确实为高见在倾轧日烈的北齐王朝中独揽军事大权费尽了心机，使高见将他引为心腹，无论何事均与他商榷而行。

　　当然，沈维琪能够在尔虞我诈的官场如鱼得水，除了显示出他确实有真才实学之外，还得益于他的为人处事。愈是饱经世故，他愈是磨去棱角，将心中的狠毒和奸诈深藏不露，遇事不骄不燥，深谋远虑。

　　正因为他有这些长处，所以“一心社”那些桀骜不驯的部属愿意为他效力，另外三位大佬对他毫不妒嫉，而阴枭多疑的“渤海王”高见也将他视作心腹。至于后来北齐国灭，沈维琪挺身而出，劝说守将投降，化解了洛阳的一场浩劫，又得到了北周武帝的青睐，特旨加封他为光禄大夫、侍中、武陵县公，食邑两千户，可谓荣宠之极。

　　此时的沈维琪，虽然鬓发花白，名满洛阳，其实年龄也不过五十六岁。多年的官场生涯，使他丰满而白皙的面颊已经染上风霜之色，眼角也有了细密的鱼尾纹，看上去要比实际年龄老了许多。

　　但官场的磨炼让沈维琪心力憔悴的同时，也让他养成了一种独特的气质风采。即便是在地下秘室这种完全不拘礼仪的场合，他也依然是神态从容，举止大方，保持着高级文官儒雅的风度。

　　尚未落座，沈维琪的目光四下一扫，已经将在座众人的各种神情看在眼中。

　　在他左首，坐的是洛阳兵马副使、仪同三司、镇军将军齐元凯。从外表看，他根本不像一个久经沙场的将军，反倒像是一个饱学鸿儒。面庞白净，身材瘦削，神情亦是和蔼可亲，若是往人群中一站，与普通儒生无异的平民形象绝对无法引人注目。

　　但是，当你偶而接触到他的眼睛，你会立即将原有的想法推翻。因为其凌厉的眼神，足以令人感受到他骨子里的霸道强横，这也才是他深深隐藏的内在本质。

　　在齐元凯下首的是“金刀”孟明雄。他的年纪在五十开外，体格虽不算高大魁梧，但浓眉利目，相貌古拙，双目精光闪烁，气度沉凝厚重，显示出非凡的功力和一派宗主的独特气质。

　　而被誉为洛阳“小财神”的金百万，则是一个名副其实的大胖子。如果把他和幽州的“金算盘”召进宝放在一块，人们会以为他们是一对双胞胎。所不同的是，金百万比召进宝更胖，心计也更深，否则他也不会被雄才大略的高见看重，成为掌管“一心社”收支用度的司库。

　　沈维琪略微清了清嗓子，缓缓道：“各位，老夫今日召集各位前来，相信各位已经知道是为了何事！当年渤海王制订这个‘潜龙计划’时，我们大家都曾歃血立誓，只要时机一到，无论如何，我们都要实行这个计划。对此，各位都还记得吗？”

　　在座众人默默无语，只是微微点头，表示记得。

　　沈维琪捋了一下颌下花白的胡须，道：“如今‘潜龙计划’发展到今天，我们已经成功渡过了‘隐伏’和‘待机’这两个阶段，该是进入‘轰天’这个第三阶段了。”

　　众人又一次点头表示赞同。

　　当初高见参照沈维琪的建议，将“潜龙计划”共分三段。第一阶段命名“隐伏”，主旨是“一心社”的前期创建，并成功将其隐没于洛阳，在暗中形成一股足以控制洛阳局势的庞大组织。

　　第二阶段名为“待机”，要旨是在北齐国灭、洛阳落于敌手之后，在北周的统治下虚与委蛇，暗中以各种手段发展壮大并破坏北周的统治和立足，为日后的叛乱打下基础。

　　第三阶段高见特意命名为“轰天”。他希望“一心社”壮大之后，能够选择最佳时机如潜龙般一飞而起，夺取洛阳，从而震惊天下，恢复北齐王朝的旧梦。

　　沈维琪微笑着点点头，显然很满意众人的反应，继续道：“如今，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就在眼前。根据幽州传递而来的密报，无忧公主已经成功策划了幽州的叛乱，瀛州、定州也落入我手，大军不日就将进抵冀州。一旦拿下冀州，则洛阳北面势必门户洞开，再无险阻，我们苦苦等候的复国大业就成功有望了。”

　　他所说的无忧公主自然便是指高见的女儿辛无忧。高见虽然只是亲王，但他的女儿却被北齐后主高纬亲口加封为公主，所以沈维琪才会称呼辛无忧为无忧公主。

　　这时，金百万插言道：“那么无忧公主是要求我们现在就开始执行‘潜龙计划’吗？”

　　因为已经证实辛无忧手中确实有“高见手卷”和“绿玉箭”，现在“一心社”的四位大佬共同确认辛无忧就是他们的首领，也只有她才能对他们发号施令。

　　沈维琪点了点头，道：“公主确实有这个意思。她希望我们能尽快举事，夺取洛阳后与幽州南北呼应，这样不但可壮大声势，还可打乱周军抽调邻近军马全力围剿幽州的部署，可谓一举两得。不知各位以为如何？”

　　此言一出，在座众人面面相觑，都陷入沉思。他们许多人都不懂军事，涉及这类事情自然也不敢随意乱说，只能把目光锁定在沈维琪和齐元凯的身上。

　　齐元凯明白大家的意思，也无意推辞，他沉吟了一下，道：“公主这么说，自然也有她的道理。不过冀州总管独孤熊并非易与之辈，有他驻守，公主的军马恐怕一时还无法夺取冀州，咱们如果现在动手，是否为时尚早？何况现在洛阳还有一个宇文神举。”

　　孟明雄点头道：“齐老二说得不错。只要宇文神举一天坐镇洛阳，我们就不能轻举妄动。先前咱们精心策划后派遣猛如龙兄弟设伏，依然功亏一篑，如果说宇文神举对此没有提高警觉，老夫第一个不相信。目前宇文神举抱病巡视驻军，表明我们的行刺计划已经完全失败，在这种情况下，老夫也以为不宜妄动！”

　　金百万也道：“是啊，沈老大，咱们赔了一对猛氏兄弟，宇文神举还在执掌洛阳的兵马大权，可见此人确实棘手，现在发动叛乱可不是说笑的。”

　　听了其它三位大佬的意见，沈维琪瞑目思索了一会，忽然冷笑道：“首先让我们明确一件事，各位都相信宇文神举真的还在执掌洛阳的兵马大权吗？”

　　此言一出，在座众人都吃了一惊，孟明雄道：“沈老大这话什么意思？难道宇文神举已经……”

　　沈维琪嘴角露出一丝微笑，悠悠道：“那个四处巡视的宇文神举根本就是一个西贝货。不错，老夫承认他们的易容术很高明，从外形看这个假货几乎能够乱真，但他们若以为这样就能骗过老夫的眼睛，却还差点火候。”

　　众人面面相觑，无不愕然。

　　齐元凯点头道：“我明白沈老大的意思了。难怪前几日赵王宇文招会借故召集北周的将领，当众宣布暂代大将军职责，又说宇文神举正在调养要紧，不宜见客，原来是玩的移花接木的把戏！”

　　金百万道：“既然沈老大看出这个出现的是假货，那么真的宇文神举若是没死，也肯定是身受重伤。猛如龙和猛如虎两兄弟总算没有白死。”

　　一听说宇文神举确实重伤未愈，在座众人的情绪都高昂起来。飞白道人沉声道：“既然宇文神举的确重伤未愈，那么我们是否应该趁这个机会动手，杀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另一名执事“独臂金刚”西门霸乃是洛阳第一大帮会“青竹帮”的帮主，性情一向暴躁，闻言大声道：“当然应该立刻动手啦，难道还等宇文神举身体康复不成？”

　　沈维琪看了他一眼，微微一笑。他知道西门霸当年为了和“大鹏帮”的“金鹏”罗森争夺地盘，手下号称“青竹十英”的十位香主丢了六人，自己也丢了一条臂膀。不过在高见的暗中支持下，他还是将“大鹏帮”连根拔起，奠定了“青竹帮”在洛阳的大帮地位。如果一旦举事，对洛阳地形了如指掌的“青竹帮”将是不可缺少的力量。所以他对西门霸也十分客气，并没有责怪他的粗鲁无礼。

　　转过头，沈维琪道：“齐兄怎么看？”

　　齐元凯摇头道：“我还是先前那个意思，目前举事，时机尚未成熟。无论宇文神举伤势如何，他驻扎在金墉的两万精兵可没伤，只要一声令下，在两个时辰内就可调回洛阳，如果再加上城内驻防的一万守军，我们并无必胜的把握。”

　　金百万为人圆滑，闻言心中虽然赞同，嘴里却道：“可是无忧公主的命令是让我们迅速行动……”

　　齐元凯知道金百万的为人，也明白他是怕担抗命的责任，绝非真的赞同立即动手，当下又道：“命令是命令，但目前洛阳的形势如此，如之奈何？齐某没有把握的事情就说没有把握，绝不会虚言掩饰。不过若为了大局着想，齐某自会遵从大家的意见。不知沈兄对此有何看法？”

　　他公开提出反对意见，却又加上那一句“为大局着想”的话，目的是将决策的重大责任卸下推给沈维琪。毕竟最后决策权是在沈维琪手中，辛无忧远在幽州一时还可以不必理会，最要紧的则是先征求这个实际主事人的意见。

　　沈维琪呵呵大笑，笑容极其欢畅，好一会才道：“我与齐兄真可说是英雄所见略同，实话告诉各位，老夫完全同意齐兄的看法。先前请各位各抒己见，只是为验证老夫的想法是否正确，现在老夫当然知道应该如何举措了。”

　　飞白道人道：“那么沈老大的意思也是暂且按兵不动了？”

　　沈维琪笑道：“正是。老夫曾派人仔细观察宇文神举在金墉的操演和训练，也曾详细研究过宇文神举这个人，不可否认，此人确实文武全材，驻扎金墉的两万军马也是兵强马壮，硬碰硬我们毫无胜算，这一点齐兄看得很准。正所谓不能力敌，便应该智取，眼前放在一个咱们不损一兵一卒，便可令宇文神举和他的两万精兵全军覆没的大好良机，为何不加以运用呢？”

　　金百万诧异道：“不损我方一兵一卒，哪有这样的事情？”

　　沈维琪笑道：“金老板是生意人，当然不明白这中间的诀窍，不过齐兄一定知道，就麻烦你向在座各位解释一下如何？”

　　齐元凯目中精芒闪烁，微笑道：“沈兄这么肯定齐某知道这中间的诀窍？也许齐某也不知道呢！”

　　沈维琪淡淡一笑，道：“只看适才齐兄极力陈述时机未至，老夫已经明白齐兄心中早有定论了。”

　　齐元凯哈哈一笑，不再推辞，肃然道：“各位，适才沈老大的意思，其实就是利用目前公主大军正在向冀州挺进的形势，北周朝廷可抽调出来主持征讨作战的将军只能是宇文神举，这几日盛传宇文神举即将离开洛阳就是为此。各位想想，一旦宇文神举离开洛阳，那么我们再动手岂不更加容易？这也就是我们苦苦等待的最佳时机。”

　　沈维琪笑道：“不错。老夫还要补充一点，只要宇文神举大军离开洛阳前往冀州，他势必要依赖洛阳提供粮草辎重。俗话说，大军未动，粮草先行，如果没有充足的粮草，就算宇文神举有通天彻地之能，也无法守住冀州。”

　　齐元凯点头道：“夺取洛阳后，我们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切断宇文神举大军的粮道，那时公主的大军在前猛攻，我等从后夹击，不但可将宇文神举等一举击溃，还可顺势夺取冀州。”

　　在座众人虽不懂军事，但听他二人的计谋，也不禁连连点头，同声附和。

　　沈维琪笑道：“本来老夫也一直担心，如果宇文神举的大军常驻洛阳，则我们要在洛阳举事，势必承受极大风险，正如齐将军所说，没有必胜把握。如今北周朝廷调他们前去平叛，正好为我们举事创造了良机，又避免了硬碰硬，至于无忧公主那里，老夫自会向她解释。”

　　顿了顿，沈维琪续道：“如果各位没有意见，老夫还会回复公主，只要宇文神举率军抵达冀州，便是我们‘一心社’发动的时间，那时再请公主发动猛攻，务必令宇文神举首尾难顾，难以应付。”

　　众人都发出赞赏声，显然对沈维琪的这项决定再无异议。

　　沈维琪又道：“既然各位都无异议，那么各位回去之后，便可开始准备了。只不过要千万小心，不要露出什么蛛丝马迹落在外人眼中。现在宇文神举虽然重伤未愈，但赵王宇文招并非昏庸糊涂之人，大家不要小觑了此人。”

　　说到这里，沈维琪目光一转，忽然发现孟明雄浓眉紧锁，似乎颇有隐忧，心中一动，问道：“孟兄愁眉不展，是有什么心事难解？”

　　孟明雄叹了一口气，目光扫了在座众人一眼，缓缓道：“不瞒各位，孟某有些不安。”

　　沈维琪一怔，道：“孟兄何事不安？”孟明雄道：“沈兄可还记得我们接到公主的密令后，策划猛如龙在偃师明堂设伏，袭击宇文神举的事吗？”

　　沈维琪道：“当然记得。猛如龙兄弟未曾得手，没有按照预定计划撤离，不过他们重创了宇文神举，也算是达到了我们的目标。”

　　孟明雄点点头道：“话虽如此，可是宇文神举究竟是怎样逃脱大难，又怎样察觉其中奥秘，反手杀死猛如龙的情形，我们还不清楚。另外，为探察宇文神举的伤势，孟某又派出大弟子‘铜斑蛇’方震夜探将军府，也如泥牛入海一般，无声无息，连方震是死是活都不知道，这可就有些不对了。”

　　齐元凯皱眉道：“老孟说的有理，以方震的武功心计，纵然被察觉，也应该能自保脱身才是。如今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不是被宇文招的人捉了去吧？”

　　沈维琪沉吟道：“这件事老夫也曾派人打探过，据说夜闯将军府的刺客已经被格杀当场，为引刺客同党出现，才秘而不宣。因为时间关系，探事的人还没有什么详细情况上报。不过方震并非我‘一心社’的核心成员，所知有限，就算他落入宇文招的手中，也没有什么大碍。”

　　孟明雄点点头，肃然道：“原来沈老大已经调查过了。方震若是死了，那也就算了，孟某也就放心了。现在为准备起事，诸事千头万绪，也实在没空闲再查明原因，只好等起事成功后再说。对了，赵王宇文招广发请帖，要在庙会之夜大摆酒宴，遍请洛阳各界士绅官吏，沈老大对这件事怎么看？”

　　沈维琪笑道：“宇文招设宴不外乎两个目的，一是显示他治理有方，借此与民同乐之机，行收买民心之实。二来还不是为了即将离开的宇文神举践行，预祝他马到功成。哼，这个蠢材，至今还如在梦中。咱们当中大多数人想必都已收到这张请帖，那就去一趟好了。只不过咱们此去，却并非预祝伤重的宇文神举能够马到功成，而是预祝我们的‘潜龙计划’能够顺利实行，一冲轰天。”

　　他这话一说，在座诸人都笑了起来，秘室中原本压抑沉闷的气氛顿时改变了许多。

　　孟明雄却似乎仍旧无法释然，摇摇头，一句已经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因为他看出，此时的沈维琪志得意满，满脑子想的都是他那即将施行的“潜龙轰天计划”，现在说这些未免有些不合时宜。

　　本来他想说的是：如果这是对方设下的一场“鸿门宴”，那又该当如何？

　　可是他仔细想想，又实在没有任何证据甚至迹象来证明这一点。在如此重要的“一心社”核心人员的高级会议上，冒然提出如此重大的问题，却又没有有力的证据，那未免也太草率了。

　　他“金刀”孟明雄身为一派宗主，可不是一个草率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