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街交兵，狭巷喋血。

　　残酷的血战整整持续了一天一夜，到东方开始重新露出一抹金色的霞光，已经是第三日清晨。

　　两天前还是花团锦簇、充满节日气氛的洛阳，经过这一天一夜的变化，几乎变成了人间地狱。城内城外，无论大街小巷、宫殿楼阁，到处都展开了血腥的肉搏战。无辜被牵连其中的寻常百姓携儿带女，在浓烟烈火中呼天抢地，四处躲藏。

　　这一片血腥中，敌我双方的首领都清楚地知道，胜败已定。

　　为了这战，尉迟鹰的安排十分慎密，每一步都精心策划，虽有少许意外发生，一切还是在掌握之中，至少目前还是如此。

　　他先在“万象神宫”设下“鸿门宴”捕杀“一心社”的大部分首脑，然后欲擒故纵，引齐元凯召集叛党发起叛乱，同时抽调金墉两万驻军火速回师，聚歼叛乱。

　　而齐元凯先前心存侥幸，后来又是仓促召集部属。由于“一心社”的主要头目多半已经命丧宴会当场，匆忙组成的叛军缺乏有效指挥。更要命的是他对尉迟鹰这大敌的到来茫然不知，等冲到“万象神宫”才发现这以逸待劳的可怕敌人。

　　孙子兵法曾云：知彼知己者，百战不殆；不知彼而知己，一胜一负；不知彼，不知己，每战必殆。

　　齐元凯也是久经战阵，深明兵法。可惜现在的情形是他无论如何也不愿面对，或者说他就算他面对，他也根本无法解决。

　　齐元凯所率领的叛军可说是不折不扣的乌合之众，其中真正有战斗经验的只是他的老部下，人数不足四千，余者乃是帮会中人和仇恨大周统治的北齐官吏，鱼龙混杂，很难说有什么战斗力。这种乌合之众若遇顺境，可说是气势如虹。若遇劣境，则立即化作鸟兽散，各自逃命。

　　如果是骤出意外夺取洛阳控制权，在沈维琪和“一心社”大小头目指挥下，依靠这支庞大的杂牌军还有成功可能。而现在的情形却完全相反，叛乱骨干损失惨重，对方又严阵以待，布下陷阱等他们上钩。只要想想他们要应付的乃是训练有素的三万精兵，便知没什么便宜可占。

　　当那两万从金墉以急行军速度赶来的精锐周军从四面八方突然杀出，原本气势汹汹冲击“万象神宫”的上万叛军无不惊骇。

　　齐元凯不是没有想过分派人手去扼守城门，只是他派去的人根本无法接近城门，洛阳城门完全控制在尉迟鹰的手中，专等金墉驻军入城参战。

　　尉迟鹰心中有底，率两千精兵刀砍箭射，死战不退，在大半个时辰内顶住了叛军接连不断的十次冲击，寸土未失。援军既然及时赶来，众官兵更是士气大振，奋勇冲杀向前。

　　齐元凯一见金墉驻军出现，心中大惊。但他毕竟久经沙场，临危不乱，立即分兵两路，命飞白道人率众拦截，自己召集旧部，拼死突击“万象神宫”。

　　飞白道人剑术虽精，却不是什么将才，指挥一群乌合之众对抗来援的精锐周军，根本只有招架之功，没有回手之力，被杀得人仰马翻，尸横遍地。

　　齐元凯所率的精锐叛军战斗力甚强，和尉迟鹰的守卫部队杀得难解难分，战斗一时呈胶着状态。

　　直至杀至第二日黎明，周军援兵击溃阻截的叛军，慢慢向“万象神宫”突进。傅人龙派出的一支人数约摸五百的铁骑部队甚至杀到了叛军盘据的中心大街，与齐元凯的中军展开了混战。

　　此时齐元凯手中已无任何机动兵力可以调派，更别说将周军全歼。他心知败局已定，此刻就是孙武重生、孔明在世，也是一样回天乏术，想想多年来卧薪尝胆，如今功亏一篑，只能仰天悲叹。

　　杀声震天，又一支周军突入叛军主力盘据的中心大街，往来冲突，叛军的指挥已经开始陷入混乱。

　　一名心腹部将见势不妙，急忙劝道：“将军快走，再迟恐怕就来不及了。”

　　沉浸在痛惜悲苦中的齐元凯清醒过来，四下一看，知道部将所说确是实情。周军已经突入中心大街，再不走真的就走不了。他打起精神，在一片混乱血腥的厮杀局面中迅速判断出北面周军实力似乎稍弱，举手一挥：“从这边走！”

　　亲信将士数百人紧随其后，冲向北门，意图夺门而走。

　　那第二支突入叛军中心大街的部队正是由尉迟鹰所率。混战开始后，尉迟鹰就在四处寻找齐元凯的踪迹。他早已下定决心，齐元凯是此次叛乱的罪魁祸首，让谁跑也不能让他跑了，所以他一直十分留意，四处寻找齐元凯。

　　混乱中，他接连将两名冲至近前的叛军劈下马，目光一转，正好看见齐元凯打马飞奔冲向北门，当即大喝：“齐元凯休走！”

　　催马赶上。

　　袁伤怕尉迟鹰孤身前去有失，急忙招呼百余军士，大呼追去。

　　齐元凯原本已经是惊弓之鸟，听见背后尉迟鹰的大喝，心中更加惊惶。当年周齐交兵，他早听说尉迟鹰的厉害，若自己与他交手，恐怕未及十个回合便要被尉迟鹰斩于马下。

　　他一心逃窜，疯狂抽打坐马，只想逃得越远越好。忽然一枝劲箭从浓烟烈火中迎面飞来，来势迅急如电。齐元凯失魂落魄之余，功力大减，待到惊觉，劲箭已至咽喉。

　　齐元凯大叫一声，咽喉中箭，摔下马去。随从亲卫大惊，纷纷勒马上前救护。忽见一名骁将左手执弓，右手挥矛，旋风般杀来。大喝声中，早将两三名亲卫打下马。

　　众亲卫怒叱连连，刀矛剑斧同时向他身上招呼。

　　那骁将夷然不惧，随手抛下硬弓，双手持矛运转如飞，前遮后挡，左挑又刺，又接连将几名亲卫打下马来。

　　他身后一队百余人的周军也大呼杀来，双方瞬间搅作一团。

　　尉迟鹰和袁伤等人追至眼前，见状立即投入战斗。众亲卫虽然都是齐元凯精心挑选的勇士，悍不畏死，但在前后夹击之下，哪还抵挡得住？何况主将已死，人心涣散，被尉迟鹰一阵冲杀过后，死伤狼藉，余者再无斗志，或逃或降，化作鸟兽散。

　　那骁将也不追赶，下马抽出佩刀，一刀将齐元凯人头斩下，血淋淋地呈现在尉迟鹰面前。尉迟鹰勒住坐骑，锐利的目光扫了一眼血肉模糊的首级，嘴角露出一丝笑意，然后将目光移到那骁将身上。

　　这位一箭射杀齐元凯的骁将年纪在二十三、四，身材瘦削修长，眉浓鼻挺，目光锐利，容貌虽算不上英俊，但气度沉稳，举止从容，自有一种迫人气势。只看他适才能在混乱中一箭命中齐元凯的咽喉要害，便知他箭术了得。

　　尉迟鹰心中暗赞，道：“你是何人？”

　　骁将道：“回禀大人，卑职虎牙都尉贺若弼，现隶属傅人龙将军麾下。”尉迟鹰点头道：“好，贺都尉，你射杀逆首齐元凯，立下奇功一件，本座重重有赏。”

　　贺若弼急忙躬身道：“谢大人栽培。”

　　尉迟鹰点点头道：“现在你就带上齐元凯的人头沿路大呼，将齐元凯已经伏诛之事，晓谕全城军民。”

　　贺若弼大声答应，重又翻身上马，一手挥矛，一手持头，大呼而去。

　　消息迅即传出，除了一些死心塌地效忠北齐的叛军依然顽抗之外，多数参与叛乱之人明白大势已去，纷纷弃械投降。

　　因为洛阳的四座主要城门均在周军掌握之中，想跑也不行，飞白道人率众接连冲击南门，每次均被乱箭射回。此时他的十五名亲传弟子已经死了十三人，身边人众不及百人，实力大减。

　　最后飞白道人想出一计，命人四散逃命，化整为零后带着余下两名弟子剥下阵亡周军的服饰，改扮成周军混在人群中待了两天，这才逃出生天，急急奔赴幽州向辛无忧报丧。

　　直到晌午时分，整个洛阳才渐渐平息下来。

　　此役周军斩杀叛乱人众达五千余人，俘获上万，自身损失不足两千，可见尉迟鹰策划之妙。否则被沈维琪乘宇文神举挥军北上之隙夺取洛阳，只是与幽州叛军遥相呼应，已经能令北周武帝寝食难安。至于从外强攻这名闻天下的坚城，周军死伤恐怕更要以万计。

　　尉迟鹰一面命人扑灭城中各处遗火，一面封锁洛阳全城。他先命人将沈维琪、齐元凯等叛首家眷尽数捉拿下狱，同时大肆搜捕隐匿叛贼。所有俘虏家眷，一律押往洛阳城外的金墉，由周军看押。

　　因此事牵连实在太广，整个洛阳都可说处于风雨飘摇之中。须知洛阳人口加起来也不过七八十万，如今上万人牵涉在叛乱之中，足以令洛阳普通百姓胆颤心惊，不知何时大祸临头。

　　按照赵王宇文招的意思，甄别叛贼之事由洛阳本地官吏负责，待细察后再申报刑部，定罪量刑。

　　尉迟鹰一听，顿觉啼笑皆非，现在是什么时候？赵王还来玩太平时节那套规矩，这么一来，光是公文往来申报就至少要费时半月，现在北方战火燃起，幽州总管卢昌期利欲熏心、北齐余逆高绍义虎视眈眈，他哪有这许多时间在此干耗？

　　也许是看出了尉迟鹰的神态颇不以为然，对这位平叛的大英雄宇文招也不敢轻视，忙道：“尉迟将军有什么意见？”

　　尉迟鹰也不想隐瞒心中想法，只因此时此地并无必要，坦然道：“末将以为不必如此费时费力，可将这些被俘的人众全部交与傅人龙将军调查分类，凡属‘高见手卷’上注明的‘一心社’之人以及地方帮会参与叛乱的骨干，全部处以极刑，立即执行。其余人等，依情节轻重量刑，总之不能轻易放过参与叛乱之人。至于申报刑部等候批复之事，一时来不及只能从权，日后再报也是一样的。”

　　宇文招吃了一惊，尉迟鹰这几句话，看似轻描淡写，其实却是在预示他要越权行刑，大开杀戒，以便杀鸡警猴，震慑其它州县蠢蠢欲动的叛乱分子。

　　宇文招越想越觉不安，尉迟鹰这么做一来无法可依，二来无章可循，日后必招朝廷议论，那可不是开玩笑的。他迟疑了一下，轻声提醒道：“尉迟将军，未经详查，又没有上报刑部，便将这许多人处以极刑，是否不大妥当？”

　　尉迟鹰若无其事道：“乱世用重典，方可震慑他人。如今幽州卢昌期叛乱，洛阳也有叛贼兴风作浪，如不行非常手段，我大周如何立威天下，又如何震慑其它叛贼？”

　　宇文招苦笑道：“话虽如此，可是一次行刑就杀这么多人，我大周自立国以来从未有过。前朝似乎也无此先例。”

　　尉迟鹰摇头道：“王爷此言差矣。先例也是人做出来的，任何事并非要有先例才能依法而行。叛国投敌，本来就是杀头大罪，这些人既然知道参与是死罪，那么又能怨得谁来？何况若非我等先发制人，一旦洛阳失陷，死的人更加无可计数。所以本座以为，只有行此霹雳手段，方能显示王爷的菩萨心肠。”

　　大概是明白了尉迟鹰心意已决，宇文招苦笑一声，叹道：“尉迟将军，本王的菩萨心肠，化解不了这场叛乱，还是你的霹雳手段，才能得保洛阳万无一失。今番若非将军及时赶来，揭破奸谋，又设计大破贼党，本王说不定已经遭了毒手。现在这里已经没有本王说话的地方了，本王很累了，想回府好生休息几天。这里该怎么做，你看着办吧！”

　　他说出这句话，那就是默许尉迟鹰可以放手施为。当然日后若追究责任，他也不会担待就是。尉迟鹰明白他的心意，微微一笑：“恭送王爷回府。”

　　次日一早，尉迟鹰先命人在洛阳四处张贴告示，安抚之余同时晓谕全城百姓，定于三日后的午时在洛阳最显眼的狮子大街处斩叛乱作反的“一心社”乱党，意图以此严刑峻法警戒他人。

　　洛阳百姓经过这一番劫难，原本都有劫后余生之感。安民告示一出，人心粗安，随后又闻听这位号称“大周第一勇士”尉迟大人未经申报，便要在洛阳大批处决乱党，顿时轰动起来。

　　待到行刑之日，洛阳的大街小巷都沸腾起来，从狮子大街到街中心的刑场，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特别是在刑场四周，更是人山人海。

　　为防出现什么意外，尉迟鹰决定亲自出任监斩官，先调了两千名军兵四下把守，不准百姓进入刑场内围。至于刑台则是在前一晚就已经搭好，全部用粗木搭成，高约三尺，与尉迟鹰所坐的监斩官席棚高度相当。

　　由于时间紧迫，仓促搭成的刑台显得十分简陋，但尉迟鹰目的是以此极刑震慑洛阳以至整个大周的万千百姓，对刑台也就不再苛求。

　　第一批要处斩的百余人已经被云定渊选了出来，其中包括“一心社”的大佬金百万和“青竹帮”帮主“独臂金刚”西门霸，都是在“高见手卷”上有名有姓的头面人物。还有就是一些平素就对大周心怀不满、在叛乱后煽风点火、混水摸鱼的旧朝官吏、土豪劣绅。

　　换句话说，都是些罪大恶极的叛乱骨干。

　　对照手上的“高见手卷”，尉迟鹰经过详查，名单上的首要人物如“一心社”的四位大佬、八位执事大多已经变成了刀下之鬼。首脑人物漏网者，只有一个飞白道人。

　　事变后整整三天，尉迟鹰曾经传令，封闭九门，任何人不得随意进出。又分派戴宽、袁伤等四人，各领一千军马，分头擒拿叛逆，有敢于违抗者，格杀勿论。虽然在搜查中拿获许多逃散的余党，但飞白道人却没有抓获，令尉迟鹰颇感不快。

　　此刻，坐在席棚中的尉迟鹰将名单最后核实了一遍，随手交付给在一旁等候的中军校尉王卓，对负责监刑的“双尾蝎”戴宽点点头。

　　戴宽立即转身，大声道：“带人犯！”

　　监斩官席棚旁边鼓声响起，刑场四周黑压压的人群登时骚动起来。万头攒动，齐向席棚一侧观望。

　　只见一长溜背插木牌的囚徒在如狼似虎的刀斧手护持下，从席棚后押了出来。围观的百姓都想看清楚挨刀的究竟是什么人，你挤我也挤，后面的推动前面的，前面的又被士兵拦住，不许上前，你拥我挤，秩序乱了起来。

　　戴宽一看这样不行，立刻下令前面十排的人就地坐下，后面的人也不许再往前挤，乱了好一会，才算恢复了刚才的会场秩序。

　　刀斧手将各自的人犯押至刑台下，由于刑台面积有限，无法同时容纳上百名犯人同时授首，所以只能按照前后次序，分五批执刑。

　　第一批负责执刑的四十名刀斧手将金百万、西门霸等二十名最重要人犯押解至刑台上，喝令跪下。二十名人犯失魂落魄地跪倒在地，金百万跪下时双腿一软，几乎倒在地上。

　　伺候他们的刀斧手都是戴宽从军中挑出的行刑好手，经验丰富，见状立刻踢了金百万一脚，喝道：“跪好！”

　　金百万猛一惊，似乎有点清醒过来，勉强用双手按地，保持半跪半伏的姿势。刀斧手们默默无语地抽开缠裹在厚背鬼头刀上的红绸封套，昂首挺立。

　　雪亮的刀锋在正午的阳光下闪烁着耀眼的光芒。

　　午时三刻，鼓声重又响起，人群又骚动起来。一通鼓罢，戴宽喝令刀斧手准备行刑。二十名刀斧手上前将犯人脖颈所插的写有姓名的亡命牌拔掉，丢在地上。这时的人犯已经完全失去了自持能力，几乎瘫倒在地

　　二通鼓响起，刀斧手上前一步。刑场上万头攒动，屏息凝神。

　　第三通鼓响起，站在犯人左边的刀斧手用左手将他们发髻一提，同时喝道：“跪好！”说时迟，那时快，只见艳阳下白光一闪，二十颗人头已经飞落台下，鲜血迸出三尺多远。

　　“啊！”

　　目睹这血腥场面的百姓们发出一声惊呼。

　　担任行刑的刀斧手们却若无其事地退后两步，井然有序地依次走下刑台，提起各自砍下的人头放入预先备好的小木笼。

　　按照尉迟鹰的命令，这些人头将被悬挂在洛阳的城头，示众十日，这也就是通常所说的“枭首示众”。

　　第一批执刑的刀斧手离开，随即有步兵上台将二十具无头尸体拖下，放在早已备好的席棚内。

　　在监刑官的呼喝声中，第二批人犯又迅即被押了上去。

　　鼓声重又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