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七十八章 平叛将军
一天内斩杀叛党百余人,尉迟鹰先以此树立威权之后,开始大刀阔斧整顿洛阳。 洛阳全城军民亲眼见识过尉迟鹰的铁血手段,人人惊悚莫名,噤若寒蝉,对尉迟鹰发布的各项命令凛遵无误,无人敢掉以轻心。清查叛逆余党、查抄逆贼家产的行动雷厉风行,大大加重了对那些侥幸落网的叛逆打击。 虽然其中不乏冤假错案,许多人无辜受到牵连,但经此大力整肃,“一心社”赖以生存的根基已经动摇,再也无力兴风作浪。 尉迟鹰在平灭北齐叛乱的当天就已命人以八百里加急文书将洛阳发生的一切详细陈述,并附上他深思熟虑后的建议:鉴于大将军宇文神举伤势未愈,恐无法胜任坐镇洛阳,威慑北方,尉迟鹰自请暂留此地,协助赵王宇文招镇守大周除京师长安之外最重要的军事重镇之外,觑准时机,出兵讨伐叛贼。事出突然,请武帝赦他擅专之罪。 本来尉迟鹰来洛阳之前,是想凭借镇守洛阳的赵王宇文招和大将军宇文神举的力量,将“一心社”叛党连根拔起后,立刻返回长安,可是在洛阳这一场平叛斗争,却使尉迟鹰意识到,大周虽平灭北齐,然在洛阳等归属的州郡中,北齐势力依然十分雄厚,如果叛军利用这点在北方站稳脚跟后,那对大周将极为不利。 洛阳原是北齐国都,在原北齐旧人的心中地位自然不同。如果洛阳不能稳若磐石,发生变故,那么对相邻的其它州郡也势必产生极大影响。本来有宇文神举在此坐镇,足以压服各郡的反叛势力。但现在宇文神举中伏受伤,而赵王宇文招又非大将之材,那些潜藏的叛党蠢蠢欲动,一个不好,就会变生肘腋。凡此种种,都表明洛阳急需有大将坐镇压制。 出于这种考虑,尉迟鹰才改变原意,听从云定渊的劝告,不再急于奔赴长安,而是在洛阳杀鸡警猴,大搞整顿之风。 文书送走之后,过了十日,才有消息传来。大周武帝派出刑部侍郎张中景前来查办洛阳叛乱之事。 赵王宇文招闻讯,难免有些心中惴惴。尉迟鹰也不知是福是祸,只能静观其变。谁知那张中景来洛阳兜了一圈,呆了没有三天,立即回返长安,临行前还在宇文招的践行酒筵上笑眯眯地祝贺两人立下大功,他回京要重重为两位国家栋梁请功。 他这么一说,宇文招大感放心。果然几天之后,武帝又派殿前太尉宫牧野为钦差大臣,亲自前来洛阳颁旨,不但让尉迟鹰官复原职,还高升一级,授以“平叛大将军”金印,御赐衣甲弓刀,总领各路平叛人马,择日起行,不得延误。 无论是尉迟鹰还是宇文招,以及洛阳文武百官,听到宫牧野宣读这道圣旨无不惊得目瞪口呆。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原来,尉迟鹰在“万象神宫”,以雷霆万钧之手段,巧设“鸿门血宴”,将四百余名叛乱首脑一股脑杀光。又血洗洛阳,诱杀齐元凯仓促召集的上万名家人徒众,将一场巨变硬生生压制于无形。 消息传出之后,大周举国震惊。 由于突厥铁骑配合叛军行动,不断寇边。北周只得将主力部队集结于边防,先应付突厥的威胁,同时再征调其它地方的军马往援冀州。但这么大规模调动部队,囤积粮草,最需要的就是时间,叛军首领卢昌期则乘周兵无暇顾及的良机,领兵连下数处州郡,全力攻打重镇冀州。 幸好冀州守将独孤熊有勇有谋,凭借坚城,死守不退,令卢昌期徒呼奈何。他和辛无忧商议后,原本想调出宇文神举的军马后,“一心社”在洛阳举事,令周军首尾难顾,然后乘虚而下冀州。 如今闻听洛阳叛乱失败,卢昌期自然是气得棰胸跺足,恨恼无比。尉迟鹰此举无疑是粉碎了他乘虚攻占冀州、进而夺取洛阳的大计,对卢昌期来说,这一打击可说是致命的。辛无忧的反应相对平静些,听闻这惊人消息后,神情变幻,美目放光,喃喃道:“好,够狠,够毒,不愧是尉迟鹰。” 事后,辛无忧对部属道:“可惜我没有知人之明,如果早知道铁翼就是尉迟鹰,就算倾我所有,我也会留下他。这个对手实在太可怕了。” 对于尉迟鹰如何能够一举将“一心社”铲平,辛无忧更是满腹狐疑。已经成为一张废纸的“高见手卷”明明还在她手中,细查之下并无泄漏,那么他又是怎么得到的呢? 在大周国内,尉迟鹰此举也在朝中引起轩然大波。多名御史联名上书,弹劾尉迟鹰未奉王命,又无有力证据,仅凭一纸名单,便私自举措,大开杀戒。一日之间砍掉上百颗人头,其严苛残暴委实骇人听闻,且所有待斩囚徒全部未经申报,如此藐视皇权,律法何存?恳请武帝严惩尉迟鹰,以安天下。 武帝无奈,只得亲自下诏,责成刑部严查此事。刑部侍郎张中景正是在这种情形下出京查办越权之事。 但尉迟鹰却又升官了。 因为武帝非常清楚,做一些冠冕堂皇的官样文章是必要的。但无论大周,还是他本人,都需要尉迟鹰这样杀人不眨眼的冷血军人。尤其是在当前,风雨欲来,大战将至,就更需要尉迟鹰的冷酷和无情。 所以张中景才会来洛阳转了一圈后,立刻折返长安。 对国内的这些弹劾议论,包括百姓看他的敬畏目光,尉迟鹰一概不放在心上。俗话说得好,当断不断,永为后患。在当时那种情况下,自己若不血腥镇压,叛党反戈一击,洛阳必然落于叛党之手。到那时,死的人只怕更多。至于那些口诛笔伐、横加指责的御史大人们,难道用笔和口水,就能保住洛阳吗? 不过对武帝为何会突然授以“平叛大将军”金印,又突然派自己的结义兄长宫牧野前来颁旨,尉迟鹰心中却是充满了疑惑。 剿贼平叛可非同小可,朝中战将如云,资历、经验丰富的名将也不少,武帝突然将这份重担压在自己肩上,是何用意? 圣旨宣读过后,尉迟鹰领旨谢恩,接过那沉甸甸的“平叛大将军”金印和御赐的衣甲弓刀,再拜谢恩! 谢恩已毕,尉迟鹰站起身,心中雪亮。从这一刻起,他就再也不要奢望还有什么清闲可言,如果不能将大周国土上燃起的烽火平灭,明年的今日,也许就是他的忌辰! 巨大的机会,往往蕴含着巨大的风险。 尉迟鹰明白这个道理,从心底里他感谢武帝给了他一个发挥才能的广阔天地,让他能够在血与火的战场一展所长,如果战死疆场,那他也算死得其所。不过心中的疑问,他还是想先问个明白。 在宇文招设下的接风宴上,这些疑问自然不便出口,宾主把酒言欢,闹至初更时分,方才尽欢而散。 尉迟鹰和宫牧野交情深厚,宴罢后亲自送宫牧野回府休息。宇文招为他安排的住处就在王府内,尉迟鹰原想兄长年迈,长途奔波恐怕劳累,劝他早些歇息。宫牧野却似毫无半分睡意,道:“贤弟暂留,老夫有话对你说。” 两人漫步走到后花园。 清冷的月光下,后花园内一片幽静。花木扶疏,散发出阵阵清馨,间或有虫鸣蝉唱之声。 一阵微风吹过,月光支离破碎,园内影影绰绰,夜色越来越浓重。 宫牧野负手背后,仰头看了一会夜空,忽然扭头微微一笑,道:“贤弟可知老夫为何在此紧张时刻离开京师,前来洛阳?” 尉迟鹰摇头道:“小弟正感疑惑。兄长乃大周太尉,主管军事,如今叛军烽火骤起,兄长不在京师辅佐陛下,却亲来洛阳为小弟颁旨,似乎有些……” 说到这里,尉迟鹰停住话头。 宫牧野笑道:“有些本末倒置是吗?贤弟无须顾忌,老夫岂是不能谏纳良言之人?” 尉迟鹰笑道:“兄长的为人,小弟自然深知。只是大哥今日这一来洛阳,小弟实在不知其中奥妙,还请大哥指点。” 宫牧野笑道:“些许‘一心社’叛党,何劳老夫亲自前来?何况既知贤弟已经潜身至此,老夫更可高枕无忧。此番前来,名为剿灭叛党,不过是掩人耳目,其实是为兄弟前来矣!” 尉迟鹰诧异道:“大哥亲来颁旨,令小弟受宠若惊,可小弟还是不大明白。兄长为何要为小弟走这一趟呢?” 宫牧野笑而不语,好一会才道:“陛下颁布圣旨,升贤弟为‘平叛大将军’,总领各州军马剿灭叛贼,贤弟可知是何人举荐?” 尉迟鹰大吃一惊,道:“难道是兄长举荐?小弟心中正感不解,朝中猛将如云,小弟资历尚浅,怎能担此重任?何况冀州总管独孤熊爵位便在小弟之上,如今却要受小弟节制,他如何肯服?” 宫牧野笑道:“资历尚浅算是什么理由?谁规定资历深厚的将军便能打胜仗?至于老夫亲来传旨,正是要为贤弟造势,让独孤熊那几个老家伙不敢过份嚣张,对贤弟的命令阳奉阴违。” 尉迟鹰苦笑道:“兄长为小弟想得真周到,可是现在叛军气势正盛,兄长又怎知小弟能一战成功呢?万一有何闪失,小弟获罪事小,令大周陷入危局可就是大事了。” 宫牧野捋须笑道:“原来贤弟在担心这些。坦白说,这些事老夫岂有不知?不过老夫却以为,这‘平叛大将军’一职,非贤弟莫属。只看贤弟为陛下所上的表章,论述叛党勾心斗角、尔虞我诈的所谓合作,以及成事后的利益分配,便知贤弟潜赴幽州收获极大,对叛党的了解之深,满朝文武不作第二人想。而现在贤弟又滞留洛阳,先平定‘一心社’叛党,断其臂膀,更可知贤弟心意。兵法有云,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如果老夫所料不差,贤弟已经有破敌之策了!不知贤弟以为老夫猜的对不对?” 尉迟鹰无声的笑了笑,道:“大哥神眼如炬,小弟拜服。不过小弟虽然想了一条破敌之策,但还只是一个大概轮廓,并未完善,尚待大哥润色修改。” 宫牧野微微一笑,道:“早知贤弟有此一手,既有良策,何不早献?不过现在也还不晚,待老夫回京之后,便将贤弟的计策禀明陛下。” 说到这里,宫牧野忽然一皱眉,道:“对了,说及陛下,有一件事还未告知贤弟。老夫出京前,陛下曾遭遇一次暗杀。” 尉迟鹰吃了一惊,道:“竟有此事?小弟尚未听说,不知详情如何?” 宫牧野点头道:“因为此事涉及陛下,为安定民心军心,陛下严令封锁消息,所以连京师百姓也都还不知。你听说过一个名叫‘琴中剑’李抱月的人吗?” 尉迟鹰恍然道:“原来是他。小弟在幽州时,查出此人乃是辛无忧的心腹,李抱月原是化名,其真实身份乃是北齐余逆高宝宁之弟高宝卷。他隐身于卢、辛逆贼身边,正是为卢昌期和高绍义穿针引线,教唆反叛。” 宫牧野目光闪烁,叹道:“此人原来还有这等背景,难怪胆大妄为,敢深入京师行刺圣上。” 尉迟鹰沉吟道:“李抱月武功极高,为人又足智多谋,不过只他一人未必敢去宫中行刺,不知还有何人相助?” 宫牧野缓缓道:“卢昌期、辛无忧这两个反贼派出了一个十余人的暗杀团,均是其手下心腹高手,李抱月则是这个暗杀团的主持人而已。其中最厉害的是一对年老夫妇,乃是多年前横行北方的夫妻魔头,‘神公’扁诸和‘鬼姥’胡鹊,不知他们什么时候成了卢昌期的爪牙。” 尉迟鹰叹道:“小弟也是去了幽州后,才知辛无忧居然认了这两个魔头为师。她派这两人去行刺陛下也在情理之中,不知皇上是否受到惊吓?” 他这么说当然是明白行刺必然失败,否则宫牧野也不会放心离开长安。所以他现在只问武帝是否受到什么惊吓,而没有问武帝是否有事! 宫牧野点头道:“此事幸得你手下参军闻人宏提醒老夫,说叛军谋划起事,必欲刺杀皇上令我国不战自乱,方便其混水摸鱼。老夫一听有理,立即入宫面禀陛下,让大内总管颜同加强戒备,又让御林军指挥韦捷和你二哥殿帅韩庄时刻随在陛下身边。为防万一,老夫还去请了相交甚深的两位方外至交暗中照顾,总算有惊无险。” 尉迟鹰是宫牧野的知己,闻言笑道:“兄长的这两位方外至交,不妨让小弟猜一猜。一位可是长安‘遵善寺’的主持圆觉大师?至于另一位,想必则是三清观的万真人?” 宫牧野微笑颔首。 遵善寺乃是佛教密宗的发源地,年逾八旬的圆觉大师更是密宗有数的高手之一,精通密宗真言手印。万真人则号称钩剑双绝,左手“如意钩”,右手“夺情剑”,威震武林。有他二人暗中照顾,难怪宫牧野会说有惊无险了。 尉迟鹰道:“可曾拿获李抱月?” 宫牧野摇摇头,道:“此人十分奸狡,扁诸和胡鹊出手行刺,都受重创。其余党也全军覆没,只有此人逃脱,可见其才智。连陛下都知此人之名,大感不快” 尉迟鹰也大感可惜,道:“日后小弟若有机会将此贼拿获,将他送至京师让陛下过目就是了。” 宫牧野淡淡一笑,道:“如此甚好。” 顿了顿,宫牧野轻叹道:“自北齐国灭,高绍义盘据营州,勾结突厥,重整兵马,气焰日益嚣张,常有复国妄念。如今他挑唆卢昌期叛乱,可说是此人开展复国大计的第一步,贤弟平灭幽州叛乱后,可乘胜追击,剿灭高绍义,为我大周去掉这心腹之患。” 尉迟鹰凝神倾听,点头道:“小弟记住了。” 又走几步,宫牧野道:“当年陛下御驾亲征北齐,突厥人就已蠢蠢欲动,幸得陛下明见万里,征调二十万大军驻守边防,突厥人才未敢轻动,只能以支持高绍义来牵制我国。眼下贤弟平叛剿贼,须谨记时刻提防突厥人出兵相助。” 尉迟鹰明白这是宫牧野在临战前提醒自己,心中感动。记得自己多年前随他一起赴边关与突厥人作战,宫牧野便是这般时常提点,如今自己将要独当一面,宫牧野谆谆教诲,令他情不自禁回想起当年旧事。 默然凝思片刻,尉迟鹰深深道:“大哥的话,小弟都记住了。不过小弟现在最担心的倒不是突厥人介入,而是怎样才能不负陛下和兄长所托!” 宫牧野哑然失笑,道:“贤弟何出此言?” 尉迟鹰苦笑道:“不瞒兄长,小弟于武学一道,或可一谈,而将略可不敢妄言。且以前小弟虽有领军经验,却从未统帅过十万人以上的大军。如今兄长力荐,陛下首肯,让小弟总领幽冀等各州军马,人数远超十万,试问小弟怎能不担心?” 听完这一番话,宫牧野哈哈大笑:“老夫便知贤弟会有此担心,故曾问及陛下,是否担心贤弟年轻识浅,难当此重任。贤弟可知陛下如何回答?” 尉迟鹰忙道:“陛下怎么说?” 宫牧野目光灼灼,紧盯着尉迟鹰,沉声道:“陛下言道,名将之名,不外乎审时度势,随机应变,而又久经沙场,多经历练,于实战中汲取致胜之道。尉迟鹰数年前便能在大漠扬威,力挫突厥,足见其智。而纵横敌阵,于万马军中取上将首级,可见其勇。既然智勇双全,便是将材,与年纪见识有何干系?更何况他为查探叛乱深入幽州,潜藏数月,对叛贼了如指掌,将平叛之事交与尉迟鹰,朕无忧矣!陛下素有知人之名,贤弟也是知道的。如今陛下都这么说,贤弟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听完这一番话,尉迟鹰心潮澎湃,一时间竟然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 好一会,尉迟鹰才沉声道:“兄长回京后,请上复陛下。天恩浩荡,尉迟鹰无以为报,只有奋勇杀敌,效死疆场,以报陛下。” 宫牧野微笑点头。他是尉迟鹰的知己,深知尉迟鹰的性情才干,所以才会大胆推荐。不过,若非武帝知人善任,尉迟鹰也未必能有此机会。如果说尉迟鹰是一只猛虎,那么由于武帝的信任和他的激励,这只猛虎已经振奋精神,准备立威天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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