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八十章 兵行险着
次日一早,尉迟鹰则命人招中军副将傅人龙前来商议军情。 傅人龙对尉迟鹰扎营漳水也是大惑不解,接到尉迟鹰的紧急召唤还以为尉迟鹰改变心意,要拔营渡河。谁知见面后尉迟鹰坦言自己必须立刻离开,随后就要授以傅人龙剑印指挥全权。 傅人龙大惊失色,主将未奉圣旨,临阵易帅,可谓骇人听闻。起初他不知尉迟鹰是何用意,执意不肯接任,还说什么要飞奏朝廷,请示定夺。 尉迟鹰呵呵大笑,这时才以实情相告,顺便将自己和耿烟飞商议的妙计简略相告。当然,他隐瞒了叛军中的督粮官吴戈为内应这最重要的一事。毕竟此事太大,越少人知道越好。 听完尉迟鹰的“妙计”,傅人龙惊呆半晌。对尉迟鹰的“异想天开”他实在不能苟同,但既为副将,当然只能听令行事。他勉强答应在尉迟鹰离开后代领全军,依计行事。 安排好移交大权,尉迟鹰又从近卫中挑选一个相貌有三分相似的人,易容改扮,冒充自己每日巡视,以免走漏消息。 一切处理妥当后,尉迟鹰和十余亲信悄然离营,赶赴禁卫军的集结地。蒙在鼓中的两万大军则一如既往地在漳水之滨隔河相望,浑然不知大帅早已离开。 尉迟鹰和禁卫军会合之后两日,吴戈派出的向导也和耿烟飞风尘仆仆的赶到禁卫军的秘密集结地。这向导乃是吴戈部下的一名校尉,名叫吴耀,和尉迟鹰曾有一面之缘,当初就是他送尉迟鹰等人离开幽州。如今旧地重逢,自然另有一番滋味。 吴耀一直不知尉迟鹰的真实身份,当初奉命将尉迟鹰等送出幽州,吴戈一直没有告诉他所送何人。如今又奉命前来接迎朝廷大军,才知道送往迎来的竟然就是“大周第一勇士”尉迟鹰,心中这一份惊诧和欣喜,绝非言语所能描述。 提及旧事,尉迟鹰温言奖勉了吴耀几句后,便问及东王庄近况。吴耀知无不言,问一答十,惟恐有何遗漏。令尉迟鹰大感高兴,更增取胜信心。 董秦和李日越在东王庄设立木寨,首重地势。营外挖掘三道壕沟,沟内插满竹签、荆棘,沟外放哨,沟内架炮,营房内外防守的严严秘密。凭借深沟高垒,木寨坚厚,且粮草充足,援兵来往迅速,两将均以为万无一失,守备已经开始松懈。 尉迟鹰皱眉道:“董秦和李日越也算沙场老将,怎会如此大意?” 吴耀道:“小人随吴将军去东王庄之时,曾听董秦对吴将军说过,东王庄地势险要,邻近都是投靠辅国公的附属州县,周军又没生翅膀,不会骤然而来。再者周军就算是来了,限于驻扎冀州大军的牵制,兵力必然有限,以驻防的上万精兵足可应付。最主要的是辅国公又能迅速回兵救援,所以根本无所畏惧。只要以逸待劳,周军一击不中,自然退兵,那时我军再从后掩杀,可获大胜。” 尉迟鹰冷笑道:“他倒打得如意算盘。” 吴耀续道:“由于董秦这番话,东王庄的大小将校均表赞同,无人担心周军前来,所以日常戒备也就开始松懈了。” 尉迟鹰目中精芒闪烁,嘴角现出一丝冷酷的笑意,道:“既然董秦自寻死路,那本帅又怎能违逆天意?吴耀,只要你能将本帅的兵马成功带入东王庄,你就是立下首功一件。” 吴耀神情一肃,急忙躬身道:“请大帅放心,吴某自当尽心竭力,为朝廷效力。” 尉迟鹰点点头,忽然喝道:“来人!” 一直随伺在外的中军官立即闻声而入,抱拳施礼。尉迟鹰看也不看,抽出一根令箭道:“传令下去,各军今晚初更造饭,二更出发,不得有误。” 中军官大声答应,接过令箭,昂然而去。 夜色凄迷,万籁俱寂。 上万军马驻守的东王庄木寨静悄悄的,寨内军士显然均已入帐就寝。营寨内偶尔传出守寨士兵机械的脚步声,却不见人影。门楼上边挂着的灯笼在冷风中飘动,昏黄的灯光在夜色中显得十分朦胧。 东王庄原本是一个有百十户人家的小镇,自从传出卢昌期谋反的消息,原有住户害怕遭遇池鱼之殃,纷纷逃离家园。卢昌期领大军攻打冀州,经过此地时,见东王庄地势平坦,距离适中,来往运输方便,便将此地定为大军中转站,专门立下一座木寨囤积送往军前的粮草和辎重。 这座木寨的寨墙和门楼都是砍伐邻近的大树搭建而成,寨门两侧各设三重陷马坑,里面插满削尖的树桩,寨门前沟深丈许,吊桥高悬,其规模和防御能力虽无法与一般城池相提并论,但应付平原上的敌军袭击却是绰绰有余。 寨墙上,一个手持长矛的士兵正在机械地来回踱步,不时懒洋洋地看一眼漆黑不见五指的寨外,盼望着早点挨到换班,可以钻进温暖的被窝。 他正在胡思乱想,忽然听见从夜色中似乎传来了隐约的马蹄声。士兵警觉起来,侧耳细听了一下,确认是马蹄声后,赶快叫醒旁边坐在火堆旁打盹的小头目。 小头目一边揉着惺松的睡眼一边打着哈乞爬起身,凭着垛口下望,但是什么也看不见,只觉马蹄声越来越近。 小头目摇摇头,又仔细向下看,仍然是什么也看不清。又等了一会,他听见了众多的马蹄声,还看清了走在最前边的模糊人影。这时,小头目完全清醒了,大声问道:“口令?” “得胜。”城外人高声回答。 小头目点点头,回了口令:“回营。”随即又道:“你们是哪个部队呀?” 城外一个幽州口音的人回答:“是吴戈将军的运粮部队,把门的是刀疤兄弟吗?”小头目扒在垛口问道:“是啊,你是哪一个,有书子和腰牌吗?” 城外之人呵呵笑道:“有啊,刀疤兄弟,你把箩筐放下来吧!” 原来,董秦为防意外,专门在护寨沟外设立了一个木桩,再以两条细绳与寨墙相连,上面挂了一个竹篮,专门检验来往木寨押粮运粮的军队。要出入木寨,必须有董秦和李日越亲笔签发的文书和证明本人身份的腰牌。 验过文书,确实是董秦将军签发的文书,腰牌上写的则是总督粮官吴戈将军帐下校尉吴耀。一切验证无误,小头目笑道:“原来是吴耀兄弟呀,可有日子没见了,你稍等片刻。” 绰号刀疤的小头目挥手命令手下兄弟打开寨门,他自己也走下寨墙,同十几个开门的弟兄站在门洞口,迎接有日子没见的吴耀兄弟。因为吴耀随着吴戈押运粮草,多次来过此处,两人早已混的厮熟。 前面十余人进寨后,一身校尉服色打扮的吴耀笑呵呵地走了过来,道:“刀疤兄弟,好久不见,今儿来得不巧,惊醒了兄弟的好梦。” 刀疤笑道:“自家兄弟,这算什么。”他这话说完,便发现旁边十余人一言不发地在寨门处散开,呈半月形守住了寨门。他心中诧异,刚想问一声,只见吴耀身边一个陌生的高个子军官轻轻咳嗽一声,十余人立刻刀剑齐出,不声不响地就将守门的十余个弟兄砍翻在地。 十余人的动作干净利索,整齐划一,最难得是根本没有一个叛军士兵在死前发出声响,显示出他们的果决和狠辣。 刀疤大惊失色,本能地想抽出佩刀,他的手刚握住刀柄,只觉手腕一紧,两个大汉已经扑了过来,将他牢牢抓住,吴耀手腕一翻,一柄精光闪亮的匕首顶在他的胸膛,低声喝道:“刀疤,你想死想活?” 刀疤颤声道:“当然……是……想活…活……”吴耀露齿一笑,道:“好,那你立刻带我们去董秦和李日越的营帐,如果你敢耍花招,可没你的好。” 刀疤连连点头,表示明白。这时,他看见那个高个军官一挥手,两队人影迅即从左右扑上门楼,显然是要收拾其它守卫。 刀疤明白,寨门失守了,而且还是在己方毫无察觉的情形下。他正在胆战心惊,那个高个子军官已经转过脸,淡淡道:“董秦和李日越在什么地方?” 中军大帐位于木寨的中央,除了五座营帐呈梅花状围绕两旁之外,周围便是大片空地,其余营帐都在五十步外。在中军大帐之外,则有八名卫士把守站岗。 一条可容四马并行的便道从营帐中笔直穿过,直通帅帐。便道两侧,均是守军的营帐,如繁星点点,错落有致,在夜色下宛如一个个坟起的坟包。 帅帐之后,则是堆放粮草和辎重的简易货仓,上百个简易货仓依次排列,各种运载工具摆列其中,分布有序,显然董秦管治有方。 在这夜深人静的时候,董秦和李日越自然还在木寨大帐中高卧不起,鼾声大作。帐外负责守卫的校尉忽见把门的刀疤带着十余人匆匆而来,奇道:“咦,刀疤,这么晚了你不在寨门守着,跑进来干什么?” 刀疤面带异色,道:“这几位军爷有紧急军情需要面禀两位将军。” 校尉惊异地看了几人一眼,为难道:“这个时候两位将军早都睡了,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他话音未落,高个子军官目中厉芒一闪,手中长剑迅即无论地劈出。那校尉猝不及防,只觉眼前剑光耀目,不由心胆俱裂,惨哼一声,已经成为剑下之鬼。其它卫士大惊,尚未反应过来,早被砍翻了几个。 两名容貌相同、扮作普通士卒的高大壮汉一声不吭扑到大帐门前,“哗啦”一声扬起手中兵刃,竟然是两根极其沉重的点钢狼牙棒,两人同时以“毒龙入海”之势,扑入帐中。 与此同时,高个子军官甩手扔出一支“蛇焰箭”,在漆黑的夜空中划过了一道艳丽的蓝芒。 帐中只有一支烛台火光跳跃,烛光黯淡,董秦和李日越正在后帐歇息。因为昨晚李日越多喝了几杯,所以睡的比较死。而董秦为人精细,虽然睡下,警觉未失,迷迷糊糊听见外面传来的惨呼声,立知不对,一骨碌坐起,也来不及穿衣,抓过床边的宝剑就想出外察看。 忽听风声骤起,两根沉重乌黑的狼牙棒挟着锐厉的劲风,势如破竹般破开帐幕和楠木屏风,直指过来。 董秦也是了得,竟临危不乱,长剑疾挥,同时身形急退,他虽能破帐后跌,仓促挥出的一剑却力道不足,被一棒打个正着。董秦只觉胸口一甜,一口鲜血喷了出来,手中精钢打造的长剑也被劲风绞得粉碎。 相比之下,李日越却没有这么幸运,在睡梦中哪能避开这一击,被打得骨断筋折,狂喷鲜血,成了糊涂鬼。 董秦滚出帐外,虽然受了内伤,却保住了一条命,他随手抓起身边的一枝长矛,还想负隅顽抗,召唤卫士来援。一口真气还未换过,只觉眼前剑气森寒,一柄清亮如水的长剑准确无误地指在了他的咽喉。 这一剑来势之凌厉,落点之精确,令人匪夷所思。董秦几乎就是在抓起长矛,翻身而起的瞬间,就被对方制住。 他心中大骇,心知肚明对方手下留情,否则只需将长剑轻轻一送,便送了自己性命。 这么一来,董秦虽然手中握了一根长矛,却一动也不敢动,惟恐稍有异动以致对方在气机牵引下立施杀手。 他可实在没有把握能在如此迅捷的快剑下逃生。 只这么一犹豫,四名大汉已经如同闪电般扑来,将董秦按翻在地,用牛皮索捆了起来。这时董秦才看清,制住他的人是一个容颜俊伟,身材匀称的青年,虽然身上穿着的是普通军官的服色,但眼神清澈,眉宇间英气勃勃,予人风采俊朗的强烈印象。 这时,那两个提着狼牙棒的大汉走到青年身边,笑道:“行了,全解决了。” 董秦闻言一震,本能地盯了那青年军官一眼。那青年立生感应,瞧了董秦一眼,微笑道:“董将军是为适才的失手不服吗?不过现在怎么后悔已经晚了,你看看四周。” 董秦游目四顾,这才发现四下里火光冲天,人喊马嘶,从那被夺取的寨门,成千上万的周军铁骑正如潮水般涌进木寨,见人便杀,四处放火,肆意破坏。 由于主将被擒在先,在睡梦中惊醒的叛军群龙无首,在混乱中哪还有半分斗志,不是弃械投降,便是爬出寨墙,落荒而逃。 许多人慌不择路,竟然忘记了寨墙外布设的陷马坑和拒马桩,一心逃命,反而落入自家布设的陷阱,白白送了性命。 片刻之间,整个东王庄木寨都已陷入熊熊烈火之间。由于周军在粮仓上泼洒了鱼油,数万石存储的粮草和各种军用物资烧得格外迅猛。 火光映红了半个夜空,热浪袭人。看来即使在数十里之外,也能看见这里的大火。 在木寨中肆意杀戮破坏达半个时辰的禁卫军开始陆续退出,青年军官则押着董秦来到寨外一个土坡。 土坡上军伍肃然,为首的是一位金甲蓝袍的大将,面容强悍英俊,目光深邃莫测,立马在高坡之上,神色冷若冰雪,自有一股震慑人心的霸气。 他冷冷地瞧着面前这场大火,嘴角露出一丝冷酷的笑意。 青年军官拍马上前,拱手施礼道:“回禀大帅,末将依照大帅吩咐,成功擒获叛军主将董秦,特来缴令。” 蓝袍将军点头道:“做得好,楚扬,你先把董将军带过来。” 五花大绑的董秦脸色难看之极,眼见自己苦心布防的木寨和数万石粮草化作灰烬,那种滋味绝对无法用言语描述。在在沙场征战多年的董秦不是没有打过败仗,但像今天这样败得这么惨还没有过。更可恨的是自己身为一军主将,竟然也被敌军生擒活捉,这种屈辱实在难以忍受。 惟其如此,董秦也就更想知道这支如同神兵天降的部队究竟是从何而来。 听见那个叫“楚扬”的军官称呼蓝袍将军为“大帅”,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因为据他接到的消息,奉旨平叛的尉迟鹰还远在漳水,怎会突如其来地出现在这里?再说,两军交战,有哪个统帅会如此不顾自身安危,远离大营,深入险地偷袭对方粮道? 想了又想,董秦还是忍不住问道:“你真是‘平叛大将军’尉迟鹰?”尉迟鹰哈哈一笑,道:“难道董将军现在还不相信本帅的身份?” 董秦苦笑道:“董某不是不相信,而是不敢相信。前几日董某得到的消息还是阁下正驻军漳水以南,似乎意图观望,谁知今日却以奇兵突至东王庄,董某除了佩服尉迟将军用兵奇诡之外,还有什么好说。” 尉迟鹰摇头道:“董将军言重了。其实本帅也是兵行险着,先前并无必胜把握。只看董将军立寨奇正相辅,深合兵法,便知攻取之难。若非本帅有熟悉地形的内应领路,又有董将军亲笔签发的文书为凭,本帅也不会胜得这么轻巧,甚至还要付出惨重代价,说不定还会全军覆没于此。” 他这话可非客套,事实上董秦在东王庄拥兵也有上万,且有木寨依托,他若是事前有备,凭寨坚守,尉迟鹰此行必然凶多吉少。 尉迟鹰所带的一万禁卫军,虽然都是骁勇之士,擅长远途奔袭,但由于双方兵力上并无明显差异,很难在短期内拿下木寨。那时远在冀州的卢昌期出兵援助,尉迟鹰就要陷入两面作战的险境,那时他这一万禁卫军就算再英勇善战,也难逃全军覆没的下场。 董秦当然也明白这个道理,在承认尉迟鹰言之有理的同时,心里微微有些好受。他也明白是由于奸细出卖,自己才会落得兵败遭擒的悲惨下场。否则敌人怎会长驱直入到他的帅帐,令他毫无还防备就当了俘虏。 不过话又要说回来,两军争雄,不能力敌,便当智取,谁也没有话讲。他长叹一声,道:“董某既落你手,夫复何言。要杀要剐,悉随尊便。” 尉迟鹰淡淡一笑,道:“本帅何时说过要杀董将军了?来人,为董将军松绑。” 董秦一怔,一时不明尉迟鹰此言何意。当下有军士上前为他解开绳索,董秦活动了一下手腕,目光灼灼地盯着尉迟鹰,却没有说话。 他这是何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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