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八十一章 计出连环
松绑之后,尉迟鹰也没有再说什么,目光在依旧熊熊燃烧的木寨扫了一眼,似乎是在自言自语说道:“卢昌期派出的援军应该已经在路上了……” 董秦情不自禁道:“当然,只要看见东王庄的大火,辅国公定会立即派兵来援。最迟明天午时,他们就能赶到了。你既知我军援兵将至,为何还……” 他本想问尉迟鹰为何还不离开险地,尉迟鹰微笑着打断他道:“本帅怕的就是你们援兵不来。既然你们援兵还需要一段时间才能赶来,本帅又何必匆忙离开?” 顿了顿,尉迟鹰沉声道:“只要看见这里的火光,卢昌期耽心粮道有失,必然会火速派兵前来。由于事起突然,他能派的轻装骑兵和步兵人数也不会太多,最多不过万余人而已。本帅早已在沿途布下了一支伏兵,恭候他们的大驾。援兵不来则已,只要一来,便难逃中伏的命运。” 听到这里,董秦倒吸一口冷气,开始领略到尉迟鹰的冷酷和狠辣。 尉迟鹰这一招厉害就厉害在换成是任何人都要中计,因为他攻击的地方乃是卢昌期必救之地,无论卢昌期是何等样人,都必定会派兵救援,而救援就要中他的埋伏。 但董秦略为沉吟,随即冷笑道:“就算你击败了援兵,但我幽州大军依然元气未伤,你又能奈我何?小战得胜,有何值得夸耀之处?现在冀州危在旦夕,只要我军鼓勇上前,依然可将冀州拿下,那时冀州和幽州互为犄角,我军进退有据,胜败仍未可知!” 尉迟鹰摇头笑道:“董将军未免太乐观了,事情的发展恐怕未必会像董将军所想的那样。” 董秦冷哼一声,道:“愿闻其详。” 尉迟鹰目光中厉芒闪烁,沉声道:“卢昌期若知道囤积的粮草被烧,援兵又遇袭,他会怎么想?第一个念头恐怕就是以为本帅派兵断他后路。在粮草断绝、退路难保的情形下,他只有两条路好走。一是立即撤军,避免陷入绝境。不过他目下大军屯驻冀州,在漳水又与我军隔河相望,岂能说走便走,一个不好,还会被我军乘胜追击,兵败如山,这个道理卢昌期不会不懂,所以这条路他未必会走。” “二是立即他分兵收复东王庄,保障后路安全,恢复粮道通畅,然后依据形势,或战或走,均可从容应付。卢昌期要选的话,只能选这第二条路。不过这么一来,卢昌期必然要分薄攻打冀州的兵力,难免顾此失彼,在后路不保的情形下,你想他还会鼓勇攻打冀州吗?本帅看未必。何况本帅也不会再给他攻打冀州的机会。” 听了尉迟鹰这一番分析,董秦脸色变得极其难看,他当然清楚尉迟鹰的分析并非信口胡言,而是鞭辟入里的精辟论断,对尉迟鹰的后一句话他更感茫然,问道:“不会再给他攻打冀州的机会?董某不明白。” 在现今的形势下,拼命攻打冀州乃是夺取战事主动的关键,卢昌期乃是久经沙场的老将,应该能够看出这一点。而尉迟鹰却直指卢昌期未必会看出,而且他还直言:“不会再给他攻打冀州的机会!” 尉迟鹰微笑不语,好一会才悠悠道:“故用兵之法,十则围之,五则攻之,倍则分之,敌则能战之,少则能逃之,不若则能避之。故小敌之坚,大敌之擒也。” 这是“孙子兵法·谋功篇”的名句,意思是说用兵的原则应该是拥有十倍于敌的兵力就包围敌人,拥有五倍于敌的兵力就进攻敌人,拥有两倍于敌的兵力就设法分散敌人,兵力与敌相当就要努力抗击敌人,兵力少于敌人就要退却,兵力弱于敌人就要避免决战。所以弱小的军队如果一直坚守硬拼,就势必成为强大敌人的俘虏。 董秦自然也曾读过,此时此地忽然听见尉迟鹰念出这样的句子,不由心中一动,骇然地看着尉迟鹰。 他终于明白尉迟鹰下一步的用兵方略了。 简单说,尉迟鹰所用的乃是一条连环计。他突袭东王庄木寨,伏击来援叛军,其目的正是要营造出一种有利形势,引诱卢昌期分兵应付,他则趁机集中全力攻击。在目前叛军势大而周军势弱的情形下,这的确是唯一的致胜之道。 但有一件事董秦始终想不明白,他疑惑地看着尉迟鹰,沉声道:“尉迟将军为何要对一个败军之将透露他的破敌大计?难道你不怕我泄漏你的大计吗?” 尉迟鹰微微一笑,道:“董将军问得好,那么本帅想先问一句,董将军自己可有答案?” 董秦神情苦涩,缓缓道:“董某想到的唯一答案就是尉迟将军会砍下董秦的这颗脑袋,那么董某自然就不能泄漏大人的妙计了。” 尉迟鹰哈哈笑道:“董将军言重了,本帅绝无加害之意。先前本帅派手下楚扬等三人同时入寨,正是为了能把董将军毫发无损地请到本帅面前。试问本帅费了这么多心血,怎会做如此蠢事?” 董秦愕然道:“那是为什么?” 尉迟鹰坦然道:“本帅与董将军虽是初识,但对董将军的为人却十分熟悉,深知将军并非那种贪恋富贵荣华的小人,故而才想借助将军的帮助,破敌制胜。” 董秦摇头道:“你错了,辅国公一向待董某不薄,董某怎能行此不义之事?何况董某有什么本领能助将军破敌制胜?尉迟将军是将末将高看了!” 尉迟鹰冷笑道:“董将军此言差矣。卢昌期虽然待你不薄,但他受妇人唆使,勾结异族,妄动刀兵,意图叛国自立,这等人死不足惜,董将军不以国家大义为念,却拘泥于旧主的情分,不肯弃暗投明,为国尽忠,还奢谈什么义字?至于说道破敌制胜的本领,董将军更加不必谦虚。” 听了这几句话,董秦脸有愧色,低头无语。事实上他也很不满卢昌期起兵反叛,还勾结异族入侵,那是每一个立志保家卫国的热血军人绝对不能容忍的。 尉迟鹰察言观色,知道打动了董秦,趁热打铁道:“本帅也知董将军乃是重情重义之人,故而难以割舍旧日袍泽情分,不忍出卖同生共死的诸多兄弟。但董将军可知道,辛无忧、李抱月这些人又是什么货色,他们挑唆卢昌期谋反又为的是什么?董将军若连这些也不知道,死了也是一个冤死鬼,那才真是不值了。” 董秦脸色一变,道:“难道七夫人有什么问题?” 尉迟鹰微晒道:“什么七夫人?她的出身来历,董将军应该有所耳闻。”董秦点头道:“是,有传言说七夫人原本出身马贼,其父辛雷乃是横行北疆多年的巨寇。” 尉迟鹰冷笑道:“如果只是出身马贼也就算了,偏偏此女还和突厥人、以及北齐王室牵连广泛,换句话来说,辛无忧不但是北齐余逆高绍义的亲族,还是突厥翰离不元帅的情妇。这些隐情,董将军可曾知晓?” 听见高绍义和翰离不这两个名字,董秦是真正脸色大变,失声道:“什么?竟有此事?” 辛无忧竟然和高绍义和翰离不都有牵连,这个消息实在太令人震惊。董秦虽然跟随卢昌期叛乱,但毕竟也曾在周朝为将多年,深知这两个人奸诈毒辣,乃是周朝的死敌,辛无忧竟然和他们有着密切联系,那么这又说明什么? 尉迟鹰冷冷道:“本座曾经亲自前往幽州调查,掌握确凿证据可以证明此事。若非有辛无忧在中间穿针引线,卢昌期怎会蠢得相信这两个家伙会全力助他叛国自立,从而与虎谋皮,举兵叛乱?而辛无忧更会在适当时候除去卢昌期这个绊脚石,重建她的北齐王朝。说到底她都是北齐王族,怎会心甘情愿助卢昌期立国,高绍义更不会干这等损人不利己的勾当,事到如今,董将军你还不明白吗?” 听了尉迟鹰这一番话,董秦额头汗水涔涔而下。他并非容易轻信他人,而是尉迟鹰所说这一切完全是有理有据,不容辩驳。别的不说,卢昌期叛国自立,若非有敌国支持,他怎敢如此胆大妄为?至于辛无忧乃是敌国奸细,更非空穴来风,否则以她的美貌和财势,为何要巴巴地嫁与又老又丑的卢昌期? 想明白此节,董秦摇摇头,苦笑道:“多谢尉迟将军提醒,否则董某几乎成了这些敌国异族的牺牲品,不但白白送了性命,还要为他人所笑。” 尉迟鹰展颜道:“董将军能这么想最好。辛无忧挑唆卢昌期叛乱,正是希望借助卢昌期的影响力让他麾下的官兵为北齐和突厥人谋利,想想也令人不值。董将军,本帅是真心希望你能弃暗投明,为国家出一份力。” 既然知道了辛无忧乃是北齐王族的奸细,董秦再无半分犹豫,躬身道:“如蒙大帅不弃,董某愿效犬马之劳,以赎前非。” 尉迟鹰哈哈大笑,状极欢畅。董秦的诚心归降,对他的下一步破敌大计可算是助力良多,甚至可以说,大破卢昌期叛军的希望,就在这位董秦将军的身上。 他之所以如此看重此人,因为董秦在卢昌期军中,乃是赫赫有名的防御专家,精研守城立寨之法,只看他在东王庄设立的木寨,深合兵法,易守难攻,便知此人胸中才学。更要紧的是,卢昌期的大营立寨,也是出于他的设计。 尉迟鹰若非是有一个超级内奸在叛军营垒,为他准备好了向导和入寨文书,凭着木寨的险要和军力,尉迟鹰非但不能在短期内拿下木寨,还会在惨烈的攻防战中损兵折将,甚至陷入重围,全军覆没。 当初尉迟鹰听吴耀介绍东王庄的守将董秦乃是卢昌期军中的防御专家,他立刻心中一动,想到这个人实在太重要了,若能令此人归顺,攻破叛军大营也是举手之劳。在突袭木寨的时候,尉迟鹰就特意派出精明干练的楚扬和骁勇善战的西门昆仲共同入寨,首要目的就是将主将董秦生擒活捉。 现在董秦在他的劝解下归降,这比杀敌三千还令尉迟鹰高兴。 在木寨熊熊火光映照下,尉迟鹰传令大军起行。董秦有心立功赎罪,策马走在尉迟鹰身旁,低声叹道:“大帅,董某只是一介武夫,不明国家大义,险些为奸佞小人蒙蔽,为虎作伥,做了冤死鬼。如今蒙大帅不杀之恩,董秦实在无以为报,若有用得着董秦之处,董某万死不辞。” 尉迟鹰点头笑道:“董将军的心意本帅明白,这一战能否大破贼军,全在将军身上,请稍安勿噪,明晚便见分晓。” 这时天色已经渐渐大亮,由熟悉此地路径的吴耀领路,尉迟鹰率兵疾速行军,约莫走了五十余里,进入一处密林。此处林深草密,数千军马隐藏在内毫无问题。尉迟鹰四下看了看,将吴耀叫来低声说了几句。吴耀点点头,带着几个随从扬鞭打马,循着来路飞也似的去了。 随后尉迟鹰传令休息,除负责警戒的将士外,手下五千将士纷纷卸甲解鞍,喝水用餐,抓紧时间恢复体力,以便应付下一场大战。 因为尉迟鹰严令不许埋锅造饭,以免炊烟惊动敌方探子,所以从军官到士兵每人都是吃的随身携带的干粮和清水,马儿则让它们自在吃草。 对于尉迟鹰得胜后不回返大营,却在这密林隐藏,董秦大惑不解,不知尉迟鹰葫芦中究竟卖的什么药,有心询问,但随即想起自己的降将身份,只有将问题又吞回肚中,默默地在一边休息。 将近午时,有探子来报:“卢昌期派大将王孙雄率马步军万余,连夜赶往救援东王庄木寨,走到半路上遭遇南翼将军所率的五千精兵突袭,杀得叛军人仰马翻,溃不成军,王孙雄本人也受了伤,现在已经率着数千残军败回大营向卢昌期报丧,南翼将军赶杀一阵后正率军赶来会合。” 尉迟鹰点点头,大感满意,问道:“可有漳水一线的探报?” 专责探报和消息传递的一名副将回道:“禀大帅,尚未有禀报。” 一旁的董秦听见“漳水”两字,忍不住问道:“难道在漳水也有战事发生?”按照董秦的看法,以尉迟鹰两万人的军力,根本不可能一边奇袭木寨,另一边又与叛军交锋,难道尉迟鹰能够撒豆成兵? 大概是看出了董秦的疑惑,尉迟鹰笑道:“现在咱们既然已经是一家人,有些事自然不必瞒你。按照本帅预先的命令,在本帅发动木寨奇袭的时刻,驻扎在漳水南案的我军也会趁机渡河。” 董秦点头叹道:“我明白了,尉迟将军是用的声东击西之计,以东王庄的大火吸引卢昌期的注意,让他在顾此失彼之下,放松对南岸周军的警惕。而漳水对岸的周军则借此良机,突然渡河,在北岸站稳脚跟。唉,这么一来,驻守北岸的张青原看来是凶多吉少了。” 卢昌期攻打北方军事重镇冀州,知道此乃大周必救之地,他也怕腹背受敌,所以命大将张青原领兵四千,沿漳水下寨,监视南岸,一旦发现周军援兵,立即禀报。 如今周军乘乱渡河,张青原在未得援兵的情形下,根本无法阻止周军登岸。既然阻止不了,那么负有监视截击重任的张青原自然也就是“凶多吉少”。 董秦还在这里暗叹尉迟鹰用兵的狠辣,有关漳河的探报也来了。果然不出董秦所料,北周中军将军傅人龙在一接到尉迟鹰发起进攻的信号后,立即下令全军集结,乘夜赶往早已勘探清楚的秘密渡河点。 三千工事兵苦干半夜,搭起八座浮桥,两万大军源源不断地开往对岸,已经过去了五千多人,叛军巡逻的小股游骑才发现周军正在渡河。张青原接到情报后大呼不妙,一面派人向卢昌期求援,一面点起全营四千人马杀向渡口。 傅人龙早知叛军会“半渡而击之”,第一批过桥的全是机动灵活的骑兵,早早布下了阵势等待敌军前来。张青原的先头部队一到,双方立即陷入混战。 周军以逸待劳,加之人数占优,交手不久就占了上风。张青原虽然兵少,但想援军稍后及至,倒也不惧,挥舞大刀,大呼督战,双方战得难解难分。河岸两侧,伏尸处处,河水尽赤。 混战了一两个时辰,叛军人数越来越少,援兵却始终未至,张青原开始有些着急了。他可不知卢昌期因为担心东王庄有失,急速派出了万余军马救援。相比之下,东王庄自然要比漳水防线更加重要,在没有得到东王庄的确切消息之前,卢昌期怎敢调动大批军队前来漳河救援? 看看情形越来越不妙,周军的攻势如狂潮般越来越猛,张青原终于忍耐不住,率领数百残兵败将拼死杀出一条血路,夺路逃回大营了。 傅人龙一看逐走了叛军,立即命令将留存对岸的粮草物资运送至对岸,两万将士除留五千生力军监视叛军动静,余者则开始安营扎寨。 大军度过漳水,在军事上的意义截然不同。如果以前大军屯驻南案,因为有河道之险,叛军不会主动来攻。如今来到南岸,背水而战,河道优势不复存在,卢昌期必会选派精兵前来迎战,以消除这个近在肘腋的心腹之患。 按照尉迟鹰的吩咐,渡过南岸后最要紧的是扎下一座攻守兼备的大寨,以应付各路来犯的敌军。傅人龙也是久经战阵,熟知扎营之法,他先扎起十二座大帐,每座大帐外扎下六座小帐,呈梅花形互为犄角,然后依次分布,环环相扣,组成一个营帐之间可以相互支援的防御体系。 营帐外再挖掘三道壕沟,每道壕沟宽五尺,深约丈二,沟内插满竹签、荆棘,沟外放哨,沟内架炮,营房内外防守的严严秘密。 只一夜功夫,傅人龙精心布设的中军大寨已经粗具规模,只是伐木挖壕,布营立寨,上万官兵人人累得满头大汗,疲倦不堪,如果卢昌期这时派出一支军马来攻打,那么周军定然一败涂地,根本没有还手之力。 幸好尉迟鹰以奇袭东王庄木寨吸引了卢昌期的注意,同时王孙雄中伏惨败的消息令卢昌期大为震惊,不能不三思而后行,从侧面牵制了敌军的调派,否则傅人龙非但难以登上南岸,就算登上了,也未必能站住脚。 现在,他们总算是勉强站稳了脚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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