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八十二章 疑人不用
听完了从漳水一线传来的战报,董秦摇头叹道:“尉迟将军用兵果然厉害。在一夜之间,利用种种手段巧妙营造战机,反客为主,不但烧毁卢昌期最重要的屯粮重地东王庄,还成功将主力大军度过漳水,与冀州遥相呼应。现在最有利的形势已经出现,不知将军下一步有何打算?” 尉迟鹰微笑道:“现在形势虽然有利,但却还称不上一个最字。如果董将军是本帅,你会怎么做?” 董秦想了想,道:“目下主力大军既然已经成功渡过漳水,便该巩固战果,守稳渡口,等待后援,同时派出一军骚扰其粮道,乱其军心,只要待各路援军来到,则卢昌期将陷入腹背受敌的窘迫境地,不战自乱。” 尉迟鹰点点头,道;“从战略上说,这么做确实不错,应该算是一条稳妥之计。只要守稳渡口,便可稳操胜卷。可惜这条稳妥战略却有一个致命之处,董将军可曾看出?” 董秦心中一凛,道:“末将愚钝,未曾看出此中破绽,请大帅指点。” 尉迟鹰沉吟了一下道:“兵者,诡道也。我们既然能想到这一点,卢昌期和辛无忧又怎会想不到,只要卢昌期回过神,必然派大军拼死争夺。而他更会时刻注意我方援军何时到达,一见势头不对,本帅敢说卢昌期必然火速退军。如果让他把这最精锐的十万大军带回幽州,凭借幽州地形负隅顽抗,再有北齐余孽和突厥人支援,那时本帅要费多少心血才能平定呢?” 董秦顿时哑口无言,尉迟鹰所描述的绝非耸人听闻。此番随卢昌期前来攻打冀州的军马都是久经战阵的精锐部队,训练有素,装备精良,否则卢昌期也不会一路之上势如破竹,连下十余处州县。如果卢昌期见势不妙,撤军回返老巢,由于他的背后还要突厥和北齐支援,再想剿灭可就不知要猴年马月了。 换言之,在冀州如果能将卢昌期击败,总比将他放回老巢幽州再击败来的容易。 董秦也明白这个道理,摇头叹道:“可是以尉迟将军你目前的兵力,想要击败卢昌期的十万大军,这太难了……” 尉迟鹰笑道:“历史上以少胜多、以弱胜强的战例层出不穷,可见战场之上,兵力多少并非决定因素,关键还是要看交战双方的谋略和是否知己知彼。坦白说,本帅对卢昌期和辛无忧、李抱月等辈都有一定了解,对自己所率的这支军队更是了如指掌,何况现在还有董将军这样一位熟知敌营内情的人助我,所以这场仗本帅是不会输的。” 董秦一呆,道:“大帅数次提到董某在破敌制胜的作用,令董秦大感困惑。大帅是否高看了董秦的才干呢?说到底董某只是一个降将,作用怎么说也是很有限的。” 尉迟鹰摇头失笑,道:“错了。董将军的作用可说是无人可以替代,单是你对卢昌期大营的布设了如指掌,就能帮本帅一个大忙。从另外一个角度上来说,则可令成百上千的士兵免遭杀身之祸,董将军你可明白。” 听见这话,董秦苦笑道:“如果董秦听到这里还不明白,哪里还配做一个军人。只是先前本人一直在想,凭借尉迟将军现有的人马,依靠突袭的手段勉强攻破东王庄木寨还有可能,但大营的防御力量可说十倍于东王庄,加之兵力雄厚,你就算想去偷袭,也是毫无机会的。” 尉迟鹰点头道:“董将军说的这些本帅都明白。以卢昌期现有的兵力,就算本帅想去偷袭,也是飞蛾投火,自取灭亡,所以本帅才想方设法调动叛军分薄兵力,以便各个击破。至于偷袭大营,乃是必然之举,虽然胜算不多,但舍此也没有什么更好的方法,只有依靠董秦将军对大营的熟悉,多添几分胜算罢了。” 董秦苦笑道:“既然大帅这么说,那董秦立即将大营的布置和各种防御手段画一张草图,让大家熟悉,也方便尉迟将军调兵遣将。” 尉迟鹰大喜道:“如此就有劳董将军了。” 董秦凝视着尉迟鹰,忽然沉声道:“尉迟将军真的这么相信董某吗?须知董某只是一员降将,若是包藏祸心,只要在作图之时稍作变动,便可令你全军覆没。” 尉迟鹰微微一笑,坦然道:“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本帅既然敢让董将军担此重任,自然相信董将军乃是真心悔悟,不会再为虎作伥。” 董秦目光灼灼,紧盯着尉迟鹰,好一会才喝道:“那好,拿纸笔来。” 在董秦埋头作图的同时,战局形势又慢慢发生了变化。 在一夜之间,东王庄和漳水两处的失利,令卢昌期大为光火。虽说胜败乃是兵家常事,但有些失败却绝不适宜用这句话来看待。 东王庄木寨的失守,令卢昌期不能不深感忧虑。虽然囤积的粮草损失重大,但军中的存粮仍可支持半月,节俭些便可应付一月,这还不是最紧迫的问题,最令卢昌期不安的是,奇袭东王庄的这么一支奇兵对他的后路造成了重大威胁,不但掐断了他的粮道,还令他的十万大军有进退维谷的可怕感觉。 这样一来,虽然兵家最忌分散兵力,卢昌期也只能分兵应付。由于尉迟鹰留下楚扬率两千精兵在他后路骚扰,卢昌期决定派辛无忧和李抱月亲率两万大军前往扫荡,重整木寨,确保后路的畅通。 卢昌期知道辛无忧并非合适人选,但事实上他必须考虑到目前情形下让辛无忧和她共同进退,有她扫清后路,一旦前方吃紧便需要辛无忧穿针引线招突厥和北齐的援军前来相助,再说她的身边还有一个足智多谋的李抱月,应该没有什么问题。 另一路则是卢昌期派手下两员骁将农刚、范大石各率精兵两万,以分进合击的战术,左右杀来,欲乘周军立足未稳,以优势兵力杀他们一个措手不及,最好是将周军统统赶下漳水去,如果实在不行,能将他们赶到对岸也算胜利。 卢昌期自己则坐镇中军,严防冀州守将独孤熊出城接应,同时加紧围城。虽然由于分兵,令卢昌期实力大减,但他的大营之中仍有马步军三万余人,根本不惧冀州城内早已打得精疲力竭的军民。事实上,在将近半个月的攻防战中,双方都是死伤惨重,独孤熊手下能战者也不过万余人,众寡悬殊,轻易不敢出战。 尉迟鹰当初将兵权交付于傅人龙,曾经再三嘱托,一旦渡过漳水绝不能轻敌冒进,以免为敌所乘。傅人龙虽非大将之材,但却有一个好处,那就是为人十分沉稳慎重。他扎下大营后,深知卢昌期不会善罢甘休必会派兵迎战,当下命官兵抓紧时间布设防御措施的同时,命令骁勇善战的右卫将军罗世雄率两千骑兵,充任前部先锋,哨探而行。 罗世雄三十多岁年纪,擅使一条浑铁点钢枪,相貌粗豪,生性悍勇。尉迟鹰初至洛阳,察觉北齐降将猛如龙和猛如虎兄弟包藏祸心,意图暗害镇守洛阳的大将军宇文神举。这项阴谋被尉迟鹰及时揭穿后,猛如龙死于尉迟鹰剑下,猛如虎则死于罗世雄之手,由此可见其勇猛剽悍。 他率两千铁骑为前锋,军行甚速,进入冀州地界不久,正碰上一队叛军迤逦而来,看人数大约也在两千余人。 罗世雄见状大喜,立即传令抢先在一个高坡上布阵迎敌。这两千铁骑都是罗世雄从军中挑选出来的健锐勇士,久经沙场,听说前面有叛军前来,人人抖擞精神,摩拳擦掌,准备厮杀。 说来也巧,那队叛军正好是农刚、范大石派出的先锋,领军的乃是一名年青副将,名叫陈武,也素以勇武闻名,战阵经验十分丰富。他一看前面有周军布阵,立即命令麾下五百骑兵列阵迎敌,防止敌军乘隙冲击,步兵则迅速集结。 罗世雄一看,如此大好机会怎肯放过,长枪一指,乘敌军列阵之际,挥军冲杀过去。两千名精锐铁骑,齐声呐喊,纵马扬蹄,手中钢刀飞舞,在日光下映照出一片闪烁不定的精芒,如旋风般扑下高坡。 此时叛军步兵尚未列阵完毕,周军铁骑已经堪堪杀到眼前,声若闷雷,沙尘漫天。陈武一看不好,急忙率五百骑兵上前迎敌,希望能为步兵争取片刻宝贵时间,那时再要从容迎战和撤离都没问题。 相隔的距离在双方奋力驱策的战马铁蹄下迅速缩短,眨眼间双方已经短兵相接,第一排羽箭在空中交错纷飞过后,便是闪烁的刀光和此起彼伏的惨呼声。 千军万马的临阵冲杀,最重要的便是一股气势。周军居高临下冲出,先占了地势,加之在漳水小胜之余,士气高昂,在一个悍勇主将的带领下,冲杀之际更是勇不可挡。叛军却是在匆忙中上前迎战,气势上先弱了三分,被周军一冲,顿时就冲开了一个口子。 罗世雄手中一条点钢枪上刺下挑,轮转如风,口中大呼杀敌,充满一往无前的骇人杀气。前来阻截的叛军官兵为其气势所迫,纷纷退避两侧。陈武大呼拦截也没用,虽有几名悍勇军士亡命上前,不过数招,便被罗世雄连挑带打,扫落马下。 罗世雄目不斜视,带着三五百骑兵从叛军骑兵阵前杀到阵尾,然后就笔直杀入叛军后队的步兵阵中。因为两军骑兵混战,步兵不敢放箭,被罗世雄这么一冲,顿时大乱。 尘沙飞扬,战马嘶鸣。 列阵未完的叛军步兵被跃马挥刀杀来的铁骑杀得人头乱滚,鬼哭狼嚎,混乱之中也无心接战,纷纷各自逃生。 偏偏他们越是想逃,死得却也越快。罗世雄杀散面前步兵后又转身杀回,如此一来,陈武再也支撑不住,虚晃一刀,拨马便逃。 双方交锋了约莫一个多时辰,数百名叛军已成了刀下亡魂,另有千余名叛军则向北逃蹿。罗世雄杀得性起,手中钢枪幻出漫天枪影,上挑下刺,接连将四名叛军挑下马,纵马追了上去,他身后的军兵毫不迟疑,也呼啸着追了过去。 一路追赶,一路厮杀。看着已追出了十余里,陈武等败军被他们一路追杀,杀得叫苦连天,狼狈万分。罗世雄意犹未尽,一名军官劝道:“将军,俗语说‘穷寇莫追’,今日咱们已得大胜,还是赶快回报傅将军,免得咱们这支孤军中了敌人的埋伏。” 罗世雄闻言一凛,心忖:不错,再要追下去,万一碰上大队敌军可不是闹着玩的。想到这里,大声道:“好,鸣金收兵,大伙儿回去。” 刚说到这里,一名士兵忽然惊叫起来,道:“看,那是什么?” 罗世雄扭头一看,只见后方两侧尘头大起,扬起十余丈高,宛如大片黄云铺天盖地而来。而在这黄云之中,隐隐亮又夹着阵阵雷声。一名士兵奇道:“咦,怎么刚刚还是风和日丽,这会又要来大风沙了?” 罗世雄脸色却一变,凝目细细看了一会,失声道:“不好,是叛军大队人马杀来了,快退!”他话犹未毕,只听黄云之中,号角长鸣,战鼓隆隆,左右各冲出一队人马,包抄过来。 罗世雄倒吸一口冷气,两支敌军分从左右包抄,形如两支巨大的铁钳,一旦铁钳合拢,自己可就是死无葬身之地了。他眼见不妙,大声发令后撤,欲抢在敌军合围之前突出去,但叛军来势极猛,一轮乱箭,将他们硬生生地又逼了回来,只是这么一耽搁,弧圈形包围瞬间形成。 后路已有两队叛军合围,前方又有一队队叛军围了上来,四面八方结成了阵势。一眼望去,但见遍地野叛军,望不到尽头,罗世雄心中不禁一凉,好生后悔,自己不该贪功心切,这般孤军深入,以致陷入敌军重围,看来如今生还已是无望,不若以死相拚,也保全声名。 想到这里,罗世雄发出一声狂啸,跃马挺枪,冲了过去。 傅人龙督率大军,正在罗世雄哨探之后加紧修筑营寨,忽有斥堠士兵来报:叛军派出农刚和尚大石前来迎战,敌军前锋已至黄土岭。傅人龙不由一怔,心道:“这等重要军情,先锋罗世雄怎么没上报!”正感不解,又有探事来报:“先锋罗将军击溃敌军前锋后,已乘胜追了下去。” 傅人龙大吃一惊,暗叫一声:“糟了。” 他知道,叛军大军既至,罗世雄只率两千人马冒险轻进,势必要吃大夸,忙道:“潘凤、王襄听令!” 两名副将起身上前,傅人龙道:“你二人立即率五千精兵,去接应罗将军。若遇叛军主力,切不可硬拚,一切见机行事。”又转头下令:“各军立即在寨外结阵,严加据守,以防敌军乘虚而入!” 中军校尉应道:“是。”纵马离去,传下号令。登时,一众军士迅速集结,依托四周树以鹿角的大寨,片刻之间便在一个空旷的大草原上筑成了一个极大的木城,前后左右,各有精兵驻守,数千名弓箭手隐身于大木后,将弓弦都绞紧了,只待发箭。 傅人龙立马于高台之上,面色凝重,目光凝望远方,显得甚为忧虑。等了许久,营帐前大木的影子越来越短,却仍未有潘凤、王襄二军的消息。众将都把目光转向了立马高台的傅人龙,却见他仍一动不动地地坐着,目光只是一个劲地凝望远方。 又等了大约半个多时辰,远处尘土大起,杀声渐近,一队人马边战边退,正与后面黄云般涌来的敌军交战。中军将军三步并作两步,冲上了高台,道:“启禀将军,敌军正在追杀潘、王两位将军。” 傅人龙大声道:“击鼓。” 号令一出,数十面皮鼓蓬蓬大响,蓦地鼓声一停,前军早已整装待发的一万马步军兵喊声震天动地,直冲过去。潘凤、王襄见援军开到返身又斗,羽箭长矛在天空中飞舞来去,杀声震天,血肉横飞,整个广阔的平原遗尸处处。 斗得一会,叛军似乎挡不住周军潮水般的冲击,阵脚有些乱了,纷纷后退。周营军马向前追杀,气势甚锐。 叛军军中忽然号角声响起,正面迎战的叛军骑兵纷纷拔转马头,向后退去,同时箭如雨发,射住了阵脚。 傅人龙看在眼里,忙道:“鸣金!” 锣声响起,潘凤和王襄等不明所以,不敢违令,迅即收兵。叛军乘势冲出两队骑兵,呐喊冲击。傅人龙看得清楚,急忙挥动令旗,佯作后退,蓦地两翼合围,用强弓硬弩射住阵脚,将两队敌军约千余人尽数围住,厮杀了约小半个时辰,千余名叛军大多被歼,只有数百人侥幸逃回本阵。 与此同时,叛军另有一军,径直向大营冲来。早已蓄势以待的弓弩手立即张弩乱射,这些人都曾受过严格训练,射箭之术均甚精湛,叛军连冲三次,都冲不乱周军阵势,反而被对方射杀了数百军士。 领军出战的叛军大将尚大石一看实在找不到什么便宜,只能鸣金收兵,又怕对方趁机袭击,双方均严阵以待,慢慢地大队人马各自向后退去。农刚和尚大石率军在漳水以北的黄土岭扎下大营,于周军大营严阵以待,双方相隔仅数里之地。 初次交锋,历时虽不过二个时辰,却杀得惨烈异常。傅人龙检点士兵,折损了近四千,更为糟糕的是,前锋两千精骑全军覆没,猛将罗世雄战死沙场。 从双方兵力上看,是叛军占优,他们之所以主动收兵,是因为要在远道而来后保持充足的休息,明天才是双方决定性的时刻。 在这艰难的时刻,身为“平叛大将军”的尉迟鹰究竟在哪?他又在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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