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八十三章 偷营劫寨
就在董秦紧张绘制大营防御图的时候,尉迟鹰已经接到两份紧急探报。 卢昌期派出的两路大军正在急如星火地赶往漳水渡口,看来是想趁周军立足未稳展开突击,将两万周军赶下河去。农刚和范大石二将军行动快速,前锋已经与周军遭遇,双方正在展开混战。 卢昌期居然放弃最重要的冀州,而分拨大军前来攻打渡河的周军,可见卢昌期要夺取渡口之心,是何等强烈。 尉迟鹰瞑目思索了片刻,灼灼目光扫了一眼刚刚传召而来的众将:“你们对此有什么看法?” 南翼皱眉道:“卢昌期派兵袭击我军大营,乃是必然之举。现在我军援兵随时会来,他若不能重夺渡口,这仗也不用打了。” 上官烈点头道:“他这么急不可耐地攻打我军大营,兵力绝对不会少,不知傅将军是否能够顶住,如果有什么闪失,那么……”王禁道:“是啊,如果大营完了,那么咱们也该完了,那时就算援兵来了也晚了。” 南翼察言观色,见尉迟鹰面色平静如昔,似乎完全没有将这么一件大事放在心上,不禁有些犹豫,问道:“统领真的对傅将军如此有信心吗?或者,您对此早已另有安排?”他跟随尉迟鹰也不是一天两天,深知尉迟鹰机智多谋的个性,故而才有此一问。 尉迟鹰笑了笑,摇摇头道:“坦白说,只要我军渡过漳水,叛军就会对我军大营发起猛攻之事,早在本帅预料之中,不过我并未对此有什么安排。” 众将无不愕然,面面相觑,一时都不知该说什么好。 幸好尉迟鹰接下来开始解释:“本帅这么做是因为相信傅人龙将军能够守稳大寨,解除我等后顾之忧。理由很简单,首先傅人龙率领的均是从洛阳带来的军马,宇文神举驻防洛阳期间,所有重任都是由傅人龙担当,将士熟悉信任他,愿意与他同舟共济,这在一场战斗中是极其重要的。再说傅人龙一直身为宇文神举的副手,从未出过什么差池,虽然他缺乏纵观全局、运筹帷幄的大将风度,但若论坚守营寨、拒敌于国门之外,以他沉稳慎重的个性,必能办到。” 众将听得大为叹服,连连点头。 尉迟鹰顿了顿,道:“何况卢昌期派兵突袭的真正用意,恐怕不光是为将我军赶过漳水,夺回渡口,而是在为自己是走是留做最后的定夺。” 南翼脸色一变,道:“难道卢昌期是胆怯了?” 尉迟鹰点头道:“不错。他如此急切地派兵前往突袭,正是表明他心怯了。如果战事进展顺利,农刚和范大石二将能够重新夺回渡口,那么他还会继续夺取冀州的美梦,反之若是遇到顽强抵抗,一时半会无法夺回渡口,卢昌期就会立即改变策略,撤兵而走。” 南翼皱眉道:“如果傅人龙将军坚守渡口,那么卢昌期会在何时撤兵呢?” 尉迟鹰思索了一下,道:“这个本帅也说不准,不过依照他的个性,应该就在两三日就该作出抉择。” 王禁道:“既然这老家伙时刻要跑,那我们怎么办?”尉迟鹰瞟了他一眼,微笑道:“当然是趁他还没跑的时候打垮这个老贼了!否则若让这个老贼将十万大军带回幽州,还有我们的好日子过吗?” 上官烈颇有些为难地道:“可现在咱们兵力不足乃是不争的事实。以我军现有的八千骑兵,搞一些突袭伏击可以,但若说打垮卢昌期的十万大军,恐怕还需等待援军吧!” 听见上官烈这一番话,尉迟鹰微笑摇头,表示不能赞同。他当然不会认为上官烈是临阵怯战,而是此乃不争的事实,面对十倍于己的强敌,将士心中生出顾虑也是人情之常。他身为一军主将,必须加以考虑解决,不能只是单纯地说什么“以少胜多,以弱胜强”。 想了想,尉迟鹰道:“大伙儿可还记得历史上赫赫有名的淝水之战?” 众人无不笑道:“这么有名的战役,当然记得了。此乃东晋时期以少胜多、一弱胜强的典型战例,我辈军人谁不曾听说?” 尉迟鹰也笑道:“既然大家这么说,那么这场战役的具体事实本帅就不说了,只说一件事。据史书所载,当时领兵抗敌的东晋将军谢安麾下将兵不足十万,面对秦主符坚的百万甲兵,原本是众寡悬殊。但他在关系东晋生死存亡的大战之际,犹自博衣缓带,相偕亲朋宴饮弈棋,镇定自若。这使得符坚望而生畏,疑虑交集,终于演了一出‘八公山上草木皆兵’的趣剧,为日后大破秦军奠定了基础。” 围坐在尉迟鹰身边的一众将校无不动容。遥想当年一代名将谢安面对百万甲兵谈笑自若自若的豪情,人人热血沸腾,豪情顿生。 尉迟鹰续道:“本帅跟随宫太尉巡视边关九镇之时,常听宫太尉说起,为大将者,雷电起于侧而目不瞬,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运筹于帷幄之中,决胜于千里之外,纵横捭阖,出奇制胜,故能化险为夷,制敌死命,建非常之业,成全能之功。现在我们面前便有这样一个建非常之业的机会,不知大家是否想过?只有在最恶劣的形势下,才是对我禁卫军最佳的考验,也只有这样获取的胜利果实对我们来说才是最甜美!” 他话音未落,已经有人大声道:“说得好,董某佩服。” 众人移目看去,只见董秦神色刚毅,大步流星走了过来,将手中一卷图纸交于尉迟鹰手中,沉声道:“如蒙大帅不弃,董某原为前部先锋,戴罪立功。” 尉迟鹰微微一怔,目光炯炯,先将手中的图纸扫了一眼,随即大笑道:“好,今晚的劫营之举,便以董秦将军为前部先锋,西门昆仲为副。” 此言一出,围坐的众人面面相觑,无不愕然。如果说先前董秦主动请缨,是令众人大感意外的话,那么尉迟鹰如此爽快地答应就是匪夷所思了。 “龙虎双杀”南翼一向是“京中十二煞”之首,闻言迟疑了一下,道:“末将也愿誓死跟随大帅前往,不知能否有幸做这前部先锋?” 尉迟鹰看了他一眼,笑道:“董秦将军对敌营的布置了如指掌,他做这个前部先锋比你合适,南将军你就不要争了。” 南翼闷哼一声,不再说话。 董秦面色初显怒容,随即又释然。尉迟鹰能放心大胆用自己这样一个降将为如此重大行动的前部先锋,其胸襟气魄,令人佩服,自己还有什么可计较的? 夜色渐渐降临。 星月无光,万籁俱寂,浓重的黑暗笼罩整个大地,只余萧瑟的冷风在广阔空旷的荒野间回荡。 时至初更,尉迟鹰命令喊醒熟睡中的将士,饱餐战饭后集结待命,同时颁下严令:凡有嘈杂出声者,立斩! 两更过后,八千禁卫军将士集结完毕,等候命令。尉迟鹰命所有军兵用布帛将马蹄裹住,摘取銮铃,于夜色中最黑暗的一刻,大军开拔,疾速向叛军大营扑去。 八千禁卫军分作三队,前锋两千铁骑以董秦为主将,悍勇如狮虎的西门昆仲为副手。中军则是尉迟鹰自领的四千铁骑,上官烈和王禁率领两千铁骑为后援。夜色中,黑压压的一大片人,静悄悄地拥向前方。 因为全是骑兵,军行甚速。在四更时分,叛军大营已经在望。 远方灯火闪烁,连绵数里的叛军大营中星星点点,亮着许多灯光。纵然他们都是身经百战之人,当此境地也仍然要忍不住暗暗祈祷。 前队人马忽然停了下来。 尉迟鹰大感疑惑,正想派人前去询问,只听蹄声闷响,一个中军官飞马赶来,道:“报,前锋董秦将军遇见一个来历可疑的叛军士兵,说前有陷阱,万不可去。董将军不知该如何处置,特来请令。” 尉迟鹰心中一惊:难道自己偷营之举已经泄漏?他立刻道:“那个人呢?” 中军官道:“董将军命人随后送来。” 说话间,只见几名军士押着一人疾速而至。 那人身穿士兵服饰,黑纱蒙面,只露出一双清澈明亮的眼睛。尉迟鹰一眼看去,就觉得好生熟悉,似乎在哪里见过,皱眉道:“你是谁?为什么要来通风报信?” 蒙面人轻轻一笑,道:“叔叔不记得我了吗?” 尉迟鹰一怔,他何时有这么大的“侄儿”?刚想追问,蒙面人已经扯下了面前的黑纱,露出一张芙蓉般姣好的面庞,肤白如雪,眉目如画,姿容秀丽可人,看年纪也不过二十岁上下。 尉迟鹰立即认出了眼前美女,啼笑皆非道:“原来是屠小姐,你怎么会在这里?” 来者正是“沙漠惊雷”屠万山的小女儿屠凤。尉迟鹰在和屠万山结交前后,和她均有过一面之缘,只不过前一次是敌,后一次则是友,双方关系也就因为尉迟鹰和屠万山结拜而大幅改变。 屠凤柳眉紧皱,急切道:“唉,尉迟叔叔,你先不要管我为什么在这里,我来就是要提醒你,千万不能去袭击敌军大营啊,那是一个陷阱!” 尉迟鹰心中一动,道:“屠小姐,你先不要急,慢慢说,前面有什么陷阱?你又是怎么来这里的?为什么知道前有陷阱?” 屠凤虽然着急,但也明白像尉迟鹰这种人,若不明白事情原委,绝不会轻易相信他人。他略为整理了一下思绪,急急道:“我在这里已经等你们整整一天了。因为我哥哥从辛无忧那里探听到,你必然会乘卢昌期分兵之际偷袭大营,故而吩咐我千万要在这里截住你们。因为担心派别人你不一定会相信,所以只有派我来了。” 尉迟鹰神色凝重,道:“嗯,你哥哥怎么知道辛无忧的消息?” 屠凤知道此事极为重要,若不解释清楚,尉迟鹰很难相信她,忙道:“自从我父亲撤离幽州之后,监视辛无忧的工作便由二哥主持。辛无忧随卢昌期起兵后,二哥更是加紧了监视。听说叔叔出任平叛大将军,二哥一直说要送叔叔一个见面礼。因为二哥有些线人就安插在辛无忧身边,其中有一个是她的近卫,听到辛无忧和李抱月说已经布下了陷阱只等叔叔上钩,二哥收到消息后,一刻也不敢耽搁,立刻命奴家火速前来报信。” 顿了顿,屠凤续道:“可是奴家又不知叔叔你身在何处?但想叔叔既然要来劫营,就在营寨附近等候,果然皇天不负有心人,终于等到叔叔了。” 她这么一说,尉迟鹰神色凝重了许多,皱眉道:“究竟是什么样的陷阱?那个线人可曾提及?” 屠凤为难地摇摇头,道:“这个倒没有。唉,不要管是什么陷阱了,辛无忧既然提到了大营,那么总归是跟这里有关,不要去就好了呀!” 尉迟鹰沉声道:“来不及了,我敢说卢昌期已经知道本帅来了,故而正在等我,如果我们撤走,他会立刻知道消息走漏,派兵追击。这么一来,我们便会失去唯一能够击溃叛军的机会。” 屠凤茫然道:“那可怎么办?” 尉迟鹰心念电转:卢昌期究竟布下了一个什么样的陷阱呢?如果从目前的形势看,他无疑从东王庄的失陷汲取了教训,考虑到尉迟鹰可能乘虚偷袭大营,故而在大营布下埋伏,准备等尉迟鹰自投罗网,如果是这样,那么自己所制订的“擒贼先擒王”战略就再也行不通。 思索片刻,尉迟鹰忽然道:“屠凤,你二哥是否带着他那五百名战士就在附近?” 屠凤莫名其妙,点点头道:“不错,二哥因为要监视辛无忧,一直就在她附近活动。昨天收到消息后,便来到距离这里三十余里的一个树林驻扎。” 尉迟鹰大喜,道:“好,这样一来,你哥哥的这支部队就可成为我军的奇兵,也许还有一线希望。你现在立刻回去,带一封信给你二哥,让他依计行事。” 屠凤不知尉迟鹰葫芦中卖的什么药,只能茫然地点头。尉迟鹰迅速提笔写了几个字,将字条交到屠凤手中,想了想有将董秦所画的叛军大营防御图卷交到她手中,郑重其事道:“屠姑娘,事关重大,千万不能有任何差池,一定要在明日午时前将信交在令兄手中,切记切记。” 屠凤连连点头,道:“是,屠凤一定不会有负尉迟叔叔所托。”尉迟鹰道:“好,你快走吧。” 屠凤道:“是,我走了。叔叔你们也要走了吗?” 尉迟鹰苦涩一笑,道:“我们是不能走的,否则卢昌期就不会中计了。好了,你不要再管这里了,立刻走吧,记着明日午时前,一定要将这封信交到你哥哥手中。” 屠凤一怔,似乎有些明白,但又不明白。她深深地看了一眼尉迟鹰,咬紧贝齿,拨转马头,手起一鞭狠狠抽在马股上。 看着逐渐远去的屠凤,尉迟鹰嘴角忽然露出了一丝笑意,沉声道:“立即传令,命前军改变原定计划,向叛军大营发动突袭改为佯攻,不许恋战,听到鸣金后必须立即撤军。哼,我尉迟鹰即便要输,也要输的漂漂亮亮。” 在他身边的南翼和袁伤等人面面相觑,无不骇然,心中更是百思不得其解。明知前面敌军已有埋伏,却仍然还要前往,虽然是佯攻,但也要担负极大风险。难道尉迟鹰竟然疯了不成? 幸好尉迟鹰又迅速做了补充,传令道:“中军做好接应准备,后军立即改作前军,准备撤离。” 传令兵纷纷前往传令。 前军先锋董秦和西门昆仲收到命令之后,心领神会,再无半分迟疑,立即催动大军前行。 两千精锐铁骑迅速逼近叛军大营,距离还有里许之地,营寨内悬挂的昏黄灯火摇曳不定,董秦把手中大刀一挥,喝道:“营门处有三道壕沟,大家小心了。” 前锋的两千铁甲骑兵顿时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呐喊声,伴随着骤然响起的沉闷蹄声,有如一股狂潮般涌向还在睡梦中的叛军。 战马嘶鸣,刀光闪烁。片刻间,前锋铁骑已经踏进营地,大军既动,无人能再后退,后军拥着前队冲了过去。 周军刚一冲进营寨,立刻发觉前面的数十个营帐乃是空帐,立在门前的那些守卫也都是些稻草扎成的假人。董秦当机立断,立刻扬刀一挥,喝道:“停下!” 他话音未落,就听见号炮连天,随即杀声四起,从后方各个营帐中涌出无数士兵,呐喊着向前杀来。中军大寨的方向,亮起一排火把,刀矛如林,旌旗飞扬,旗帜下影影绰绰地,均是顶盔贯甲的军官,显然有敌军大将正在坐镇指挥。 如果不是先前得屠凤提醒,骤然看见这种阵势,周军自然大为震惊,但时刻心中有数,便完全是另一番景象。西门虎早已名手下弯弓搭箭,准备应付袭击,此时一看四周叛军杀出,立即大喝:“放箭!” 乱箭如雨劲射,对刚从隐蔽处杀出的叛军士兵来说,正好是撞个正着。虽然有高盾护身,但在这近距离的乱箭之下,难以闪躲避让,所以仍然不免伤亡惨重。 禁卫军中的战士无一不是精挑细选,人人能挽强弓,发硬箭,准头既佳,力道又猛,第一波扑出的叛军被射得人仰马翻,惨呼连连,幸存者你推我挤,极力闪躲。这样一来,不但攻势被遏止,无形中还挡住了后续部队的冲锋,叛军大营中开始产生轻微的骚动。 借助这好不容易得来的一丝喘息之机,周军立刻重整队形,摆出交锋迎战的阵势。但是随着号炮声,隆隆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吸引了后续部队的注意。 只见从叛军大营两侧,两支轻装骑兵象两条黑色的巨蟒般疾速向周军背后游了过来,看来是想将他们合围,然后再慢慢将他们吃掉。 看见这个阵势,尉迟鹰心中暗叫侥幸,若非得屠凤提醒,这次偷营看来真是凶多吉少,幸好自己及时改变了战略,对此早已有备。他发下号令,立即鸣金收兵,同时中军分拨出两千骑兵,分别由南翼和袁伤带领,前往迎敌。 尉迟鹰给两人的命令一样,那就是绝对不许放过一兵一卒过来,必须坚持到前锋两千铁骑撤离后,才能依次撤退。 南翼和袁伤忽视一眼,一声不吭,调头就走,领着本部的一千骑兵旋风般冲了过去。 听见后方爆响的锣声,突入敌营的前锋骑兵后队变前队,前队变后队,缓缓撤出敌营。先行者不燥,殿后者不惧,显示出禁卫军高深的军事素质。 与此同时,游动的两条黑色巨蟒被阻遏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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