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八十五章 反败为胜
每一个目睹此状的禁卫军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却又不能不信。 他们的“鹰帅”中箭了。如果他在这个关键时刻负伤,那么还怎么指挥作战?如果他因此阵亡,那么我们怎么办? 本来,只要尉迟鹰立马在高岗上,他就算不言不动,对数千禁卫军就是一种无形的激励,激励他们每一个人在精疲力竭之际仍有信心与数倍之敌死拼到底。 而现在,一切都改变了。 一众叛军将士当然也都看得清楚,欢呼道:“尉迟鹰被射死了,大伙儿快冲啊……”只要想想卢昌期提及的赏格,每一个人都想抢上前去,夺取尉迟鹰的尸体。 此时此刻,尉迟鹰的尸体可要比黄金珠宝还要贵重百倍、甚至千倍。 可就在他们呼声未完,猛见一箭势若流星,疾向持弓呆立的韩猎飞去。 韩猎当然也看见了这一箭。作为一个百步穿杨的箭术高手,他当然也知道这一箭意味什么,可是韩猎却没有任何躲避反应,只是脸上露出了一种极其古怪的神色。 “扑”的一声,鲜血飞溅,这一箭正中韩猎前心,因力道实在太猛,这一箭射穿铁甲之余,竟然还能透胸而过,带出一蓬血雨。 韩猎连看都不用看,就知道这支箭正是自己射出的那支“全齿倒钩箭”,只有这种经他亲手改良的利箭,才能轻易射穿任何盔甲。 韩猎最后看了一眼高岗,身子一晃,从马背上摔了下去。 一众叛军无不大骇,扬目望去,只见高坡之上适才被射倒的“平叛大将军”尉迟鹰手执铁弓,正威风凛凛地端坐在马背上。 原来,适才韩猎那一箭射去,虽然迅急如电,但尉迟鹰一看见韩猎,早已提起十二分精神戒备,没有人比他更清楚韩猎的神箭绝技,韩猎移目注视他的时候,尉迟鹰已经可以感受出他当时的感觉。 虽然他们曾经是兄弟,韩猎不但救过他的命,还曾经帮了他一个天大的忙,令尉迟鹰得到了他梦寐以求的“高见手卷”。但尉迟鹰明白,在战场上韩猎是绝不会手下留情的,他会尽其所能地射杀自己,为他的主公卢昌期解除心头大患。 韩猎射出的这一箭,绝没有半分留手之意,无论准头和技巧都是完美无暇,速度更是无与伦比,相信就算是战国时的箭术先辈养由基亲来此地,也不过如此了。 尉迟鹰虽然能在间不容发之际,一把便将箭抄在手里,但那股贯注在箭身上的狂猛真气却不易化解,令尉迟鹰的左手皮肉翻卷,鲜血长流。 也就是在这一瞬间,尉迟鹰心中灵机一动,佯装中箭,倒在马上,然后乘敌军狂喜大呼,韩猎心神稍分之际,回敬了他一箭。 这一箭尉迟鹰也没有留手,战场之上,是绝不允许有妇人之仁的,但结果却令尉迟鹰深感意外。 纯以箭术论,尉迟鹰远逊有“小养由基”美称的神射手韩猎。现在他能避开韩猎全力射出的一箭,而韩猎却不能躲过他全力回敬的一箭,虽然他以假伤骗韩猎心神稍分,但他也不该如此不济,按照尉迟鹰的推断,他最多只能射伤韩猎而已,现在这个结果究竟说明什么? 尉迟鹰只是这么一怔,就明白了答案。韩猎此来,根本就是来求死的。 在他心中,一直有两个死结,一边是待他和家人恩重如山的主公,另一边又是卖国求荣、勾结外敌的奸贼,他实在无法取舍,战死沙场无疑是最好的选择。 这也就是韩猎为什么会将关系卢昌期谋反大计的“高见手卷”交给尉迟鹰,又将自己的家人郑重托付。在他向托付了家人的兄弟射出了一生中最完美的一箭后,他已经是死而无憾了。 韩猎一死,攻上来的叛军顿时大乱。人人惊骇之余,斗志难免受损。南翼一看良机难得,振臂大呼:“叛狗顶不住了,大伙儿杀啊!” 禁卫军本来军心动摇,此时见尉迟鹰大展神威,当场射杀敌军大将,无不精神大振,鼓勇杀出。尉迟鹰当机立断,名中军官摇动红旗,速调一直在安全的后方保持体力的三千禁卫军投入战斗。 这三千生力军骤然杀出,令叛军大感意外,一时之间,根本不知该如何应付。而禁卫军则是人人奋勇争先,浴血厮杀之际都抱了必死之心,混战之中无不以一当十,大喊冲杀,将带头攻上来的“亲卫营”官兵杀得血肉横飞、人仰马翻,硬生生地将潮水般冲上高坡的叛军逼了下去。 在后方督战的卢昌期目睹此状,心中怒极。他实在不明白,自己以三万大军猛攻了大半天,竟然连这么一个土岗都攻不下来,真是岂有此理!这若传扬出去,自己一世英名,岂不尽付流水? 一咬牙,卢昌期正欲再挥军猛攻,忽然一骑飞奔到他面前,马上的一名校尉满面惊惶,急促道:“启禀王爷,大营失守。” 卢昌期大吃一惊,喝道:“你说什么?大营怎么会失守?吴秀凌呢?他在干什么?” 那校尉哭丧着脸,道:“禀王爷,据探马回报,王爷率军离开不久,独孤熊就率兵出城,与吴秀凌将军展开激战。刚刚接战,老营粮仓就燃起大火,在我军后方,也发现急速赶来的周军骑兵。吴将军拼命抵抗,怎奈敌人前后夹击,军队都溃败了,大营也就此失守。” 卢昌期面色铁青,扬目看了高坡一眼,顿时恍然。 尉迟鹰之所以会在此地死守,正是为了拖住自己的主力大军,他却另外以一支军马偷袭大营,配合冀州城内的独孤熊对吴秀凌展开了夹击。独孤熊既然夺取了老营,下一步定然会引军前来,他这三万人马立时成为孤军,那可不是说笑的。 想到这里,卢昌期立即道:“传令鸣金,命范巨殿后,其余人马立即回撤老营。” 锣声响起,各路叛军不明所以,纷纷回撤,这么一来,坚守高岗的禁卫军顿时压力大减。尉迟鹰目光一闪,立刻发现叛军是想撤军了。他暗暗算了一下时间,现在离午时已经过去了大办个时辰,如果屠凤没有出事,屠虎依计行事的话,卢昌期应该收到老营遭袭的探报。独孤熊如果夺取了老营,立刻就会率军赶来,计算时间,应该也快到了。 他这么想着,忽然心中一动。远处,隐隐有沉闷的雷声传来。 “呛”的一声,尉迟鹰抽出了“青狮剑”,大喝一声:“传令,叛军撤军在即,我军立即全线出击,活捉卢昌期……” “墨烟”早已等得不耐烦,尉迟鹰缰绳一松,它立时兴奋地昂首长嘶,撒开四蹄,如飞般冲下高坡。况钟稍稍一怔,立时催马舞刀紧紧跟上。主帅身先士卒,所有仍能行动的禁卫军无不士气大振,齐声呐喊着一起冲出。 除了范巨所带的五千军马负责殿后,所有的叛军都在准备撤离,人心沮丧,士无斗志,只想赶快离开。猛然间禁卫军居高临下,如狂风般冲杀过来,无不大惊。虽有“大力神”范巨拼死拦截,怎奈尉迟鹰来势实在太猛,被冲得阵脚大乱,只得后退。 尉迟鹰犹如虎入狼群,“青狮剑”每一挥动,不是刀矛立断,便是人头乱滚。迎面杀来的一众叛军大骇之下,纷纷勒马避让,踌躇不前。 两军厮杀之声,数里可闻。 临战之时,尉迟鹰已晓谕全军,此乃绝地,后路全无。若败则全军覆没,人人不免做叛军刀下鬼,若胜则一战可定大局。八千禁卫军被尉迟鹰置于此绝地,正所谓置于死地而后生,人人心忖反正退后也是死,不若拼命向前,也许倒还有一线生机,心中既有此念,厮杀之际,倍加凶猛。 叛军人数虽众,但一来久战不下,军心沮丧。二来主帅有心撤军,队形混乱,仓促间调派不便,眼见周军奋勇争先,渐觉胆寒。 尉迟鹰亲率一千禁卫军,直扑叛军中军,他左手提缰,右手挥舞青狮宝剑,左刺右劈,连杀叛军勇士数人,血溅征袍,依然毫无所惧,大呼酣战。 南翼、袁伤、西门虎、西门豹等八人紧随其后,一当十,十当百,杀得叛军旗倒辙乱,人仰马翻,直冲入叛军中军。 尉迟鹰一眼看见那卢昌期的大旗正在向北退避,旗下是大群簇拥的将校,他心中大喜,喝道:“卢昌期哪里走?”催马冲了过去。 两名叛将见势危急,一齐圈马回身,迎战尉迟鹰。左首叛将暴喝如雷,手中铁矛如毒蛇般分心猛刺,来势又凶又猛。 尉迟鹰大喝一声:“来得好!”身形在间不容发之际一侧,避过枪尖,左臂一振,将枪杆紧紧挟住。叛将吃了一惊,刚想用力回夺,陡然便见寒光一闪,血光涌现,一颗头颅已被砍了下来。 另一名叛将来晚了一步,急得哇哇怪叫,提起手中鬼头大刀,运力猛劈。尉迟鹰顺势一低头,左手抓起夹在腋下的铁矛,叛将第二刀又如电般劈来,尉迟鹰冷哼一声,右手剑反削叛将手腕,这一击疾愈电光火石,方位,时间,拿捏得妙到颠峰。 叛将心中一惊,疾撤手腕,居然躲过了这一剑,只是手腕略受了些轻伤。尉迟鹰倒也颇感惊讶,微“咦”了一声,暗道:“这厮倒也了得,只可惜你躲过了这一剑,保住了手腕,却前胸卖给我了。” 举手一矛,刺入叛将胸腹,那叛将一声狂嗥未完,尉迟鹰左臂运力,竟然将那叛将庞大的身躯挑离了马鞍,掷出尺许。 尉迟鹰在举手之际,就将两名叛军中素以勇武著称的大将剑劈枪挑,四周叛军禁不住齐声惊呼,相顾骇然。 忽闻杀声大作,鼓角齐鸣,从叛军背后杀出一支周军,为首者银甲长矛,英武挺拔,冲锋陷阵,勇不可挡,正是禁卫军中文武双全的“摩云神鹰”楚扬。 在他身后一人,身躯魁梧,面容强悍,手中一柄弯曲如月的长刀,银光闪烁,也是一派猛将风范,乃是塞北“屠家堡”堡主“沙漠惊雷”屠万山的次子屠虎。 楚扬和屠虎协助独孤熊乘虚大败吴秀凌之后,让独孤熊率步兵在后,他们则全速赶来救援浴血苦战的尉迟鹰。 楚扬和屠虎加起来只有两千五百人马,老实说要前后夹击卢昌期的三万大军根本毫无可能。但楚扬心思细密,途中就令后队人马在马尾上悬吊树枝,扬起尘土,用作疑兵。叛兵不明虚实,眼见敌军援兵前来,尘头大起,也不知有多少人马,心中慌乱,在楚扬的两千骑兵冲击下,后队上万军马竟然节节后退,呈现出一派不支景象。 卢昌期眼见退路被截,大惊失色,猛然勒马回转,大声传令。 他也是身经百战的老将,深知兵败如山倒,在周军前后夹击下无论如何也要先稳住阵脚,然后才有一线生机。他坐镇中军,四周拥卫着数千亲军,也都是勇武善战的勇士,见尉迟鹰孤军杀入,拼命上前拦截。与此同时,后队的叛军在卢昌期下令连斩几名惊惶失措的将校后,也稍稍惊醒过来,在几员大将督促下,伺机发动了反扑。 一时间,战况似乎又呈胶着状态。 尉迟鹰深知敌众我寡,不宜久战,只有出奇兵才有取胜可能。他冒死杀入敌军中军,正是看到金甲红袍的叛军之首卢昌期正咆哮连连,大声发令。传令兵一骑接一骑,四处传令,叛军抵抗也渐渐顽强。 叛军主帅卢昌期就在不远处,若能加以扑杀,当可令敌军不战自乱。但敌军层层密密,挡在卢昌期身前,急切间又怎生冲杀得过去? 心念电转,尉迟鹰蓦地一声大吼,呼得一矛直透一名叛将胸甲,将他撞地飞出丈许,夹手抓起身边铁弓,闪电般弯弓搭箭,飕的一箭,向卢昌期射去。 这一箭力道沉雄,去势如电,恐怕就是“小养由基”韩猎复生也要为之赞叹不已,但卢昌期身旁的亲卫将校早已有备,十余人各举铁盾,密密层层地挡在了卢昌期身前。只听铮的一声,火星四溅,那枝箭正中拦在卢昌期面前的一面铁盾。 “篷”的一声闷响,长箭瞬间炸开,持盾的亲卫狂叫一声,喷出一口鲜血,翻身落马,竟然被尉迟鹰这一箭暗含的内劲活生生震死。 卢昌期大惊,急忙拨马要走。尉迟鹰眼见一箭无功,敌军各举铁盾遮掩,似要掩护卢昌期退走,情急之下,也不及多想,顺手又从亲兵手中抢过一张硬弓,两弓一并,竟将“青狮剑”射了出去。 成千上万的叛军将士只见一道白光,如电飞来,也不知为何物,负责殿后的一名叛将仍然竖盾拦截,但“青狮剑”锋锐无比,“嘶”的一声,竟破盾飞出,那叛将惨呼一声,一只胳膊竟被飞射而过的“青狮剑”切了下来。 青狮剑余力未尽,“扑”的一声,直射入卢昌期后背。虽然他身披锁子金甲,但仍深入有数寸之深,剑身兀自晃动,惊痛之下,大吼一声,从马背上栽了下来。 数千叛军正与尉迟鹰身边的禁卫军混战,胜负未分,猛见主将落马,无不大惊。尉迟鹰乘势命众军齐声大呼:“卢昌期死了!卢昌期死了!” 卢昌期背上虽中了一剑,原本只是轻伤,但他年已老迈,落马坠地倒几乎昏厥,何况身披重甲,一时间根本无法凭自己的力量爬起来。他随从的亲卫将士急忙上前救护,正在手忙脚乱之际,怎肯放过这种千载难逢良机的尉迟鹰已经抢过身边一名卫士手中的长矛,声如狮吼,直扑过来。 四下里周军齐声呐喊,如潮水般蜂拥而上。卢昌期身边虽不乏心腹亲卫,甘愿效命,怎奈他两大心腹战将偏偏都不在身边,韩猎已死,范巨又在前方陷入苦战,面对旋风般杀来的尉迟鹰,余人心胆俱裂,再也顾不得这许多,各自逃命。 卢昌期还想困兽犹斗,尉迟鹰手起一矛,打在他的肩头,卢昌期只觉一股强猛真气瞬间流遍全身,半边身子几乎麻痹,手中大刀再次落地,没等他反应过来,两名禁卫军从马上飞扑下来,将他死死按住。 可怜卢昌期虽然身为一军主将,却在乱军之中,被周军生擒活捉。 卢昌期既被擒,数万大军的指挥首先陷入混乱,虽有范巨等人拼命约束,连杀了几名士卒弹压,却无法遏止混乱。在禁卫军前后夹击之下,叛军阵势终告土崩瓦解,失去统一指挥的将校士卒只能各自为战,再也无法组织有效抵抗。 范巨原本还想组织人马将卢昌期抢回,但一见这个阵势,知道大势已去,虎吼一声,竟然单人匹马直向尉迟鹰冲去。西门虎和西门豹催马迎上,两根点钢狼牙棒紧紧将他缠住,范巨一对大铁锤上下飞舞,居然堪堪抵挡住。 如果叛军每一个将校都像范巨这么凶悍难缠,那么尉迟鹰要想夺取胜利可就难说的很了。只是数万叛军将士眼见主帅落入敌手,中军指挥又陷入瘫痪,人人心中惊惶莫名,根本无心厮杀,只是凭借人数众多的优势,还能支撑。 及至冀州总管独孤熊所率大军赶来,负隅顽抗的叛军再也无法来自前后两方的夹击,大将张青原见势不妙,首先脱离战斗,率领本部人马夺路而逃,其余将领也不肯留下送死,纷纷策马逃命。 大溃败局面一旦形成,纵然孙子重生、孔明在世,也无能为力。 尉迟鹰当然是乘势挥军追杀,禁卫军都是骑兵,比之叛军以步军为主要占极大优势。四下里但见铁蹄纵横,刀光闪闪,叛军将士血肉横飞,人头乱滚,原本是双方势均力敌的大战,现在却变成了一场屠杀。 追杀出十余里外,叛军步军已经基本伤亡殆尽,“大力神”范巨虽然伤了投诚的叛将董秦,却在西门昆仲和王禁的夹击下力战身亡,只有张青原等率数千骑兵逃走。 尉迟鹰考虑到将士经历这一场大战,精疲力竭,不宜穷追,名手下鸣金收兵,退回高岗休整。 退回高岗的路上,但见伏尸遍野,血流飘杵,成千上万的人马尸体、破旗刀矛点缀在山谷和高岗各处,令人不忍目睹。禁卫军虽然以少敌众,终于拖住敌方大军等来救援,获得最后胜利,但伤亡也十分惨重,先后参战的一万禁卫军,伤亡竟然高达三千余人。 但不管如何,尉迟鹰还是觉得十分满意。他知道,为了赢得这一场惨烈血战,不论付出什么代价都是值得的。 如果说以前双方还是僵持不下的局面,那么今天尉迟鹰可以说,大局已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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