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军青州刺史沈重、海州刺史雷卷、梁州刺史方国华、楚州刺史慕容拔、建州刺史于翼，自从率军随尉迟鹰平叛以来，一直没有捞上仗打，寸功未立也就算了，如今每日里只是休整训练，眼见一座叛军据守的幽州城就在眼前，却偏偏让人不准进攻，也不知尉迟鹰的葫芦中卖的什么药，这就让人无法忍受了。

　　五位刺史在私下里一核计，觉得这样耗下去也不行，有心提出来，又不敢直接和尉迟鹰说，便先找了镇军将军傅人龙，想从他这里探听点口风。谁知傅人龙也是一问三不知，令人好不扫兴。

　　傅人龙知道尉迟鹰用兵素来神出鬼没，强渡漳水便是明证，所以他一点也不担心，只是劝五位刺史稍安勿燥，过几天自然就会水落石出。

　　正说话之间，卫士来报：“大帅召各位将军前去议事！”

　　众将面面相觑，现在已经是深夜，尉迟鹰此时召他们去议事，可谓事出寻常。顶盔贯甲后来到大帐，全副戎装的尉迟鹰宣布了一个令所有将领振奋不已的消息：今夜出兵，拿下幽州。

　　攻城的准备工作各军将领早已练得烂熟，就算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刻一切也都是在有条不紊地进行。一更天士卒饱餐战饭，二更天五万大军人衔枚、马摘玲，悄无声息地向幽州城进发。

　　沈重等人均以为尉迟鹰是想乘夜突袭，人人摩拳擦掌，准备大显身手。谁知走到幽州城下：中军传来将令，全军暂停，等候命令。

　　这一下，众将无不茫然，箭在弦上，忽然又要止住不发，难道今晚不攻城了？他们心中虽有满腹疑问，但谁也不敢宣之以口，只能在原地静静等待。

　　更令人惊奇的是，到了三更时分。尉迟鹰忽然命人在队前燃起了三堆篝火。

　　这样一来，整个夜袭部队全部展现出来。众将大惊，正在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幽州的城楼之上忽然悬起了一盏红灯，在漆黑的夜色中，红光闪耀，格外耀目，随即，吊桥吱吱呀呀地放下了，南门也大大打开了。

　　尉迟鹰挥剑大喝：“冲！”

　　西门虎、西门豹两兄弟一马当先，挥舞纯钢狼牙棒，杀了进去，紧跟着一万骑兵齐声呐喊，杀声震天，潮水一般涌进了幽州……

　　幽州守将狐行达，白日布置防卫，晚上还要四处巡视，谨防奸细，忙乱了大半日，早就因倦异常。刚刚回府就寝，眼皮还未合上，猛听外面杀声震天，不由一惊，一骨碌从床上翻身下来，大叫道：“来人，出什么事了？”

　　一名亲兵满面惊惶地奔了过来，连声声：“大人……吴戈将军私自打开了南门，周军……周军已经入城了！”

　　狐行达这一惊可非同小可。吴戈乃是追随韩昌赫多年的老将，应该说在忠诚方面毫无问题，他才放心将最重要的南门交与他，白天他就是在南门巡视，还曾嘱咐吴戈多加留意，严防奸细。没想到第一个出卖他的，竟然就是这个他认为最忠诚的吴戈。

　　耳听得杀声越来越近，狐行达已顾不得顶盔贯甲，抄起一杆大刀，带着数十名亲随冲出府门。莆至大街，便见火光冲天，照耀得如同白昼一般。大队周军正和闻警而起的部份叛军在各处混战。杀声、喊声、刀剑撞击声，响成了一片。

　　此番尉迟鹰夜袭幽州，事出突然。叛军自狐行达以下，开始时守御严密，可是经过这么一段周军毫无动静的时间，无不放松懈怠，除少数值班士兵外，大多数的人均在呼呼大睡。

　　周军突然入城，西门虎、西门豹这两人舞捧直入，双捧盘旋飞舞，见一个杀一个，见一双，杀一双。随从军兵紧紧跟上，各执长刀利剑，去试取那叛军的头颅。一众叛军在半夜之中仓促起身，连东南西北也分不清楚，只听到杀声震耳，还以为周军有上百万杀进城来，心胆几碎，吓得四处乱跑，根本无心抵抗。

　　更有那许多士兵，听到降卒传回来的口谕后，早就有心投降，一见周军杀入，立即弃械举手。尉迟鹰布设在幽州城内的内应吴戈，正是在这种有利的形势下，才能凭借他手下的五千精兵，迅速控制重兵驻守的四座城门。

　　四座城门依次打开，吴戈亲自在南门迎接尉迟鹰进城。

　　而熟悉幽州街巷小道的校尉吴耀则为向导，引导最先入城的西门昆仲杀向狐行达的府邸。沿途虽不时有负隅顽抗的叛军拦截，但在群龙无首的情形下，并未对周军构成什么威胁，西门虎等人几乎没费什么劲，就杀到了狐行达的府前。

　　狐行达倒也不傻，他冲出府门后见周军正从四门源源不断地开进城内，而己方又乱作一团，人人只顾逃命，根本无心抵抗，情知幽州失守已成定局。他也顾不了通知仍在总管府的辛无忧，招呼了数百亲随，便想杀出一条血路，从北门开溜。

　　从北门进城的正是青州刺史沈重，他正率本部军马剿杀叛军，猛然看见狐行达冲来，不禁又惊又喜，连忙指挥手下上前截杀，同时喝令：“不要放走了逆首狐行达。”

　　四下里周军潮水般涌上来，刀矛剑斧，纷纷招呼上去。狐行达身边的数百亲随虽然凶悍，但也难以抵挡周军狂潮般的攻击，不多时便已死伤殆尽。狐行达身上也挂了彩，只是他功力深厚，而周军都想将他生擒活做，往往留了一手，故而伤势不是很严重。

　　狐行达连冲五次，手下死伤大半，无法冲出沈重铁桶般的围困。只听四下里周军齐声高呼：“活捉狐行达……”，声震霄汉，看来便要发动另一次猛攻。看看身边面色如土的剩余亲随，狐行达长叹一声，情知难逃一死，横刀抹过脖颈，免了日后遭受凌迟处死的酷刑。

　　狐行达一死，剩余叛军人人只求保住头颅，那还有心思厮杀，纷纷弃械投降。沈重率军控制了北门后，大军开始向辛无忧所住的“幽州王府”逼近。

　　第二日天色大亮，幽州城内除了一个“幽州王府”之外，其余已尽归周军所有，一些重要的逆首如“大风堂”堂主“透骨风”索天龙、“黑龙旗”旗主“乌爪青龙”司马觉等或杀或擒，部属也大半被周军擒获。

　　天色渐渐明朗。

　　尉迟鹰安排了大军进城后的一些事项后，在吴戈、傅人龙等人陪伴下，策马入城，直趋“幽州王府”。

　　“幽州王府”就是当年尉迟鹰微服私访时住过的辅国公府。韩昌赫起兵后才将之改为“幽州王府”，可惜他也没住多久便出兵冀州，随后兵败遭擒，大门处悬挂的“幽州王府”门匾虽然金光闪闪，显得华贵而气派，但在知情者眼里，这四个金字只能是意味着一种辛辣的讽刺。

　　王府共分为府邸和花园两大部分，园内建筑则大略分成东西中三路，园中散置假山顽石、池塘花木，均依据东中西三路而设，其中的曲廊亭榭设计精巧，斋室轩院曲折变幻，每一寸土地都花费了不少黄金白银。而在一处清澈荷花池之后，便是辛无忧日常起居的住所――“翠华楼”。

　　此地的守卫，全都是辛无忧亲信的族人，韩昌赫遭擒后辛无忧更是将她的亲信部队“健锐营”全部调来，驻扎在府内各处。周军进城后，正是这千余“健锐营”将士依据王府地形，在“黑蟒鞭”海山和“掌中雷”哈少虎带领下拼死抵抗，令周军只能逐屋逐巷地争夺，才能支撑到现在。

　　尉迟鹰等一行人来到“幽州王府”，王府内外驻守的“健锐营”将士已经基本被清除，只剩下“翠华楼”外围的几个据点，人数不足两百，且多数挂彩。若非周军得到命令，暂缓进攻，早将他们杀得干干净净。

　　尉迟鹰得到狐行达自杀身亡的报告后，立即命令攻打王府的南翼和楚扬“暂缓进攻”。

　　他的目的是想亲自去看看辛无忧，那位当年在幽州呼风唤雨、将一军总管韩昌赫玩弄于鼓掌之间的绝色美人既然还在垂死挣扎，他也不想逼迫太甚，毕竟他们之间还有过那么一段说不清道不明的情份。

　　再者，武帝曾下严令，要他将辛无忧押回长安明正典刑。像辛无忧这样指定的钦犯，尉迟鹰就算想徇私也不可能，只能设法拿获辛无忧。

　　尉迟鹰在数十位将校簇拥下来到王府后园，四下里的周军一看见头戴“帅”字金盔、身披锁子金甲，外罩蓝缎锦袍的大帅，登时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欢呼，手中刀矛高举，雪亮的刃锋在阳光下闪烁生辉，宛若平地树起了一座刀林。

　　不远处的海山和哈少虎面面相觑，脸如死灰，两人均生出大难临头的可怕感觉。

　　尉迟鹰在一箭之地外勒住马缰，目光四下一扫。面前依然是那座小巧精致的三层小楼，荷花池旁假山湖石层峦叠障，红亭绿叶隔池相望，景致幽雅如昨，可惜四下里密密麻麻摆布的刀矛剑戟破坏了它的和谐宁静。

　　尉迟鹰凝目看了一会，问道：“你们可确定辛无忧是在里面？”

　　负责攻打王府的“龙虎双杀”南翼道：“回禀统领，末将曾问过捉拿的‘健锐营’俘虏，辛无忧自昨天回府后就再没有出去过，我军进城后他们还亲眼看见辛无忧指挥调度人马，现在我军已经将此地围得水泄不通，她应该还在楼内。”

　　傅人龙皱眉道：“辛无忧为人奸猾，须防她‘金蝉脱壳’。明着派人在此死守，暗中却以另外手段逃脱，如果真是那样，人人都无法推卸罪责。”

　　南翼道：“末将也曾想到这点，已经派人把守王府各处要道，不许一人漏网，同时也提醒四门守军提高警觉。她唯一能神不知鬼不觉逃脱的是地道，末将已经派人四下察探，只是还没有消息。”

　　吴戈变色道：“地道肯定是有的。否则以辛无忧的狡诈和阴险，她怎都不该留在这里等死，难道她已经从地道先溜了？”

　　在场众人想起辛无忧逃脱的后果，面色都有些难看。只有尉迟鹰凝视着不远处的“翠华楼”，一直没有做声，似乎根本没有将众人的担心放在心上。沉吟许久，他忽然道：“她在这里，本帅能感觉得到。”

　　吴戈奇道：“相距这么远，大帅怎能感应到呢？”

　　尉迟鹰摇摇头，道：“本帅也说不清楚，但却知道辛无忧没有走，她就在那座小楼里面。她……她似乎正在等本帅前来……”

　　傅人龙猜测道：“是否辛无忧知道她已经走投无路，故而如此……不管怎么说，突厥人和她的同族高绍义、甚至老情人李抱月也都抛弃了她，天下虽大，却哪还有她的容身之地？”

　　尉迟鹰微微皱起了眉头。傅人龙虽然分析得不无道理，但他却总觉得事情应该不会如此简单。辛无忧这么做究竟是为了什么呢？

　　他正在皱眉思索，另一个负责人“摩云神鹰”楚扬道：“据俘虏说，里面除了辛无忧之外，还有一个‘雷门’的掌门人‘轰天雷’雷奔。”

　　尉迟鹰心念一动，喃喃道：“嗯？‘轰天雷’雷奔？他在这儿干什么？”

　　他话音刚落，便见小楼中走出一人，身材瘦削，面容古拙，双目精光闪闪，正是雷门掌门人“轰天雷”雷奔。

　　他不慌不忙地走出小楼，来到与周军刀兵相对的荷花亭中，一眼就盯住了不远处高踞马上的尉迟鹰，沉声道：“来人可是号称‘大周第一勇士’的尉迟鹰将军？雷某奉无忧公主之命，特来传话。”

　　尉迟鹰点头道：“正是本帅。辛无忧让你传什么话？”

　　雷奔从容道：“请尉迟将军稍候片刻，雷某在传话之前，还要另传一道命令。”说着他转过身，扬起手中一枝色作翠绿的令箭，喝道：“公主有令，‘健锐营’所有将士立即放下兵刃投降，不得有误。”

　　海山和哈少虎均吃了一惊，心中虽有疑问，但想事已至此，任何抵抗都是与事无补，放下武器投降便是唯一的办法。更何况雷奔手中还持有辛无忧的“绿玉令”，怎能有假？

　　两人暗叹一声，将手中兵刃扔在地上。他二人一带头，余人纷纷效仿，“呛啷”之声不绝于耳。

　　四下里周军不禁又惊又喜，只是尉迟鹰并无下令，无人敢擅动。

　　雷奔一看辛无忧的命令已经执行，这才缓步走到尉迟鹰马前，躬身一礼，道：“雷奔见过鹰帅。”

　　尉迟鹰微微一笑，道：“雷掌门别来无恙？”

　　雷奔嘴角露出一丝苦涩笑容，道：“在鹰帅面前，雷某当然是乏善可陈。雷某既然附逆，便自知必死，本无意再见鹰帅，只是答应了无忧公主，有一句话要代为通传，故不得不厚颜前来。”

　　尉迟鹰隐隐感到有些不对，却一时想不出不对在什么地方，皱眉道：“辛无忧让你传什么话？”

　　雷奔微微一笑，从容道：“公主让我告诉鹰帅，她不会让你抓住，永远也不会。”

　　尉迟鹰微微一怔，双目精光大盛。他还未说话，身边的南翼已经冷笑道：“辛无忧已是瓮中之鳖，还敢口出如此狂言，真是可笑之极！”

　　雷奔也不辩驳，又是一礼，道：“话已传到，雷某可以先行一步了。”话音未落，他手腕一抖，一柄精光闪耀的袖剑滑落在他手中。

　　南翼还以为他要上前拼命，双钩一展，准备接战。谁知雷奔淡淡一笑，短剑横挥，喉头立即血如泉涌，整个人向后便倒。

　　尉迟鹰微微一怔。如果加上先前自刎的狐行达，那么现在是第二个逆首自刎，尉迟鹰猛然想起他传的话，神色一变，低呼道：“不好。”

　　话音未落，便见“翠华楼”中窜出一股黑烟，随后小楼四处都冒起火头。

　　这样的火势，只能是人为放火，才有可能。

　　转眼之间，整个小楼都陷入一片火海，烈焰飞腾，黑烟缭绕，隐约可见有人在火海中挣扎。

　　南翼和楚扬同时动容，失声道：“不好，辛无忧难道想引火自焚？”他们两人都有心生擒辛无忧，立此大功，如今见小楼起火，情知生擒逆首恐怕无望，心中都大感惋惜。

　　南翼还想再作最后努力，道：“统领，要不要我们乘此机会杀进去，也许还能将辛无忧抓出来。”

　　尉迟鹰凝目看着小楼，摇摇头，道：“来不及了，她是立意要死，你怎么能抓到她？一个不小心，说不定还会陪着她一块死！传令，三军退后，以免为火势波及。”

　　南翼咧嘴苦笑，看看面前的火势，虽然心有不甘，但必须承认尉迟鹰说的是事实。围困的周军刚刚退后十余步，便听见一个巨大的爆炸声。

　　猛烈的爆炸几乎将半个小楼掀到了半空中，砖瓦乱飞，烟尘弥漫。四下里的周军无不大骇，纷纷避让闪躲。好在爆炸是在小楼内部发生，威力虽然惊人，但波及的范围并不大。小楼内的人当然是化作飞灰，但小楼附近弃械投降的叛军将士仍有不少人鬼哭狼嚎地奔了出来，不少人身上还残留着火苗余烬。

　　四下围困的周军立即弯弓搭箭，指向他们。尉迟鹰摆摆手，道：“传令下去，降者免死。”

　　南翼倒吸一口凉气，变色道：“好险，好险。”也不知是说面前这幅场景惊险呢，还是说他没有冒然冲人小楼，以致玉石俱焚。

　　尉迟鹰面上神色变幻不定，好一会才轻叹道：“难怪辛无忧要雷奔来传话。”

　　“雷门”的兵刃火器在北方大大有名，雷奔身为掌门人，对打造兵刃火器更是在行，除了他之外，谁还能弄出这么一场惊天动地的大爆炸。

　　看着面前这一幅犹如修罗地狱般的场景，尉迟鹰的脸上首次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容。他虽然赢得了整个平叛战争，但辛无忧却赢了另一局，用她的生命为代价赢了这一局。

　　她说对了，她不会让他抓住。

　　永远也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