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 天光一泄水方好 01
林木深深。 一只不知名的林鸟突然飞起,向林外飞去。林鸟身下,鸟巢无声无息坠落,半空中化为齑粉。 一抹淡淡刀光一闪。幽深的林中,刀光幽暗。林鸟悲鸣半声,化为片片碎羽,撒下点点殷红血迹。 刀光为血光一激,一黯之后,骤然映下林木间稀疏投下的一点斑驳残阳。血色寒光,残阳如泣,只是,林中却突兀多了一丝大沙漠的干烈之意。 灰衣青年缓缓收回长刀,刀身黝黑。青年身前,头戴斗笠的灰衣人脚步不停,淡淡道:“灰狼,你还是无法收敛沙漠气息。你的死气也仍然无法逃过禽鸟的感应。” 长刀消失在青年手中,同一时间,大沙漠的干烈之意,随之消失。青年沉默着,一语不发,只是眉毛却扬了一扬。斗笠灰衣人也不再说话。 这两人穿行在林中,脚下极是快捷,沿途不断有横枝斜斜伸出,横在二人前方,但两人一路行来,却是无声无息,横在二人前方的树枝,每每与二人擦身而过,却连二人衣襟也不曾碰上一下。 ※※※ 草长莺飞,原是花好时节。只是花香纵然浓烈,奈何总有淡下来薄下来的一天,等到残月西倾,轻寒浮漫,灯下顾影,才知韶华醉晚,最苦回首一顾之间。 花小寒轻舒雪臂,搅动了两下池水,惬意地叹了口气。阳光从树隙间漏入,洒在池面,被她搅起的粼粼波纹推漾成一池碎金。山间一片幽寂。这汪碧水,要不是她今天路过,怕是要一直寂寞下去吧。可是说到底,她来了又怎样,她投身其中,不过是把自己的寂寞放进了另一种寂寞而已,碧水凝碧,不因涟漪绮丽就消解一二深碧,雪肤如雪,亦不因碧波荡漾就消散一二霜雪。只不过衬得彼此更为寂寞而已。 然而花小寒不知道,如此寂寞的一汪碧水,骤然容纳了一个已然对寂寞神色平静的女子,那是什么风光。山间林木幽寂,数百年的大树参差围抱着一个小池,池水纯净,池中一个绝世姿容的裸女,眉目清淡,长发如瀑,黑发雪肤,浑圆的乳房,修长的双腿,随着池水搅动起的波纹,在水光里微微离合,似有起伏,那是一种怎样让人不知不觉忘却尘俗、彻底沉入平静的美! 自然造化之奇,如果人正视自己亦属自然造化,那么世间将少去多少纷争?将多了多少珍惜?花小寒看着眼前这片自然造化之功,心里的寂寞更浓厚然而也更平静了。与这种数百年的丛林内弥漫的幽幽寂寂相比,个人萤光般的生命何谈寂寞呢?, 花小寒又叹了口气,长身而起,准备离水而去。岂料上半身甫出水面,突然眼前一暗,一阵乱风打来,天地间骤然涌起一阵乱云,片刻功夫,天幕被黑沉沉的云影重重遮住,四下一片幽暗。这片池水在数重大树环抱之中,此刻树影参天,人在池中,竟然一下子伸手难见五指。 乱风继续横冲直撞。树叶哗啦啦响着,树顶似乎九天罡风正呼啸来去。云层越来越厚,光线在这少有人烟的山间凹地越来越凝重,似是远古积累的幽寂正重重吞吐而出。 缓缓缩回池水的花小寒,凝目斜前方依稀可见的衣衫,再次长身而起……岂料,毫无征兆,骤然间云层四散开去,红日高照,虽透过树隙而入,却金光耀眼,突然而来的乱风也似是一团云般翻翻卷卷向远方逸去。 眨眨眼,轻蹙蛾眉,片刻适应过来光线的转变,花小寒伸手微微一划池水,再次准备向衣衫…… 然而,眼角扫处,罗衫侧方不远处,却正站着一个青衣少年。少年惊讶地看着池水中的裸女,表情震惊而迷惘。 远处风声倏然一锐。可是再怎么尖锐的风声,如果正在越渐远去,那么传来时也不过是一声战马回途的嘶鸣罢了。一枝枯枝,自少年侧方一株大树纵斜盘错的枝桠里悠悠落下,就落在花小寒身前的池水里,发出一声轻响,漾起几重细微的波纹,波纹里碎碎的金色阳光,似乎就在一池深幽的碧水中漾动着扩漫开去。 枯枝飘落池水的一刻,少年眼中,倏然恢复了平静。花小寒清晰地感觉到,这是一种为死气充斥的平静。这双为死气充斥的平静眸子,静静注视着花小寒。花小寒并没有把身体全部缩进池水,腰部以上,裸露在水面之上。 花小寒玉面微红,微感恼怒,一臂横抱胸前,遮挡住两点椒红,也遮挡住了椒红下不大却挺拔的雪峰,另一臂则就着刚才的势子,在水面斜斜一圈。 玉臂圈处,池水匹练般振起,一堵透着碧意的银白色水墙,涌起在花小寒和青衣少年之间。少年微微动容,看向水墙。水墙本不能隔断目光,隔断目光的,是水的流动。这些水竟似乎不是直上直下的流动,而是横着移动。这样,整堵水墙在下跌,横向流动的水就阻断了视线。 少年细细查看起眼前女子所振起水墙的每一丝细微变化来,目光竟似能透过水墙,看到水墙后的旖旎风光,又似已然沉醉在所看到的景象之前。 这堵水墙维持了好一会,才完全跌落池面。落下的时候,水墙里水的流动仍然是横向的,以至跌落池面处的波纹不是圆形,而是一条一条的直线。 近两丈高的水墙尚未跌至一半,花小寒已然在水墙后穿好了衣衫。腰肢轻扭,落在适才放置衣衫的地方,花小寒玉面略紧,冷冷看向青衣少年。少年似无所觉,仍是定定看着池水。 水墙完全跌落了,花小寒才冷冷开口:“看够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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