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小寒微微凝注桑姥姥，桑姥姥假笑依然。花小寒淡淡一笑，缓缓开言：“十年前，本宫长老天机老人向老宫主报告，他在天机屋测试一件仪器时，发现东南一带有一个地方信号古怪，他亲往视察，才发现其中原委。原来在这一带有一处上古森林，当地人称黑林，官方却以其所在谷地形如内凹羊角，而又延伸出谷如羊角长尾，乃命名为羊角尾。森林西部深山中正潜伏着一只上古传说中呼为毒圣的玉蛙。天机老人在近三年时间里，两次对黑林进行考察，最终确定黑林上古便为大群玉蛙出没之地，眼下的那只，是古玉蛙卵在机缘巧合下孵化而出。据毒宗野史记载，玉蛙卵生而属蛤蟆种，通体透明，大小形状亦如普通蛤蟆，但行动如电，人难睹其真容，通常只能听到它的鸣叫，和蛙鸣毫无二致。玉蛙保留有上古传说中那些异兽的修行特性，每当月圆之夜，便跳出藏身深穴，对月吐纳。本来玉蛙之害，仅在于毒，它虽嗜杀，但只喜吸食毒虫毒兽的精气，对于无毒生灵，它毫无兴趣，只要不是先被攻击，它不会理会无毒生灵。此外，它喜居深山石穴中，它呼出的一种气体无毒，却可令硬石软化。准确地说，玉蛙硬壳散发的那种物质，尚需有它所呼出的这种气体作为辅助，方能有效影响地质。由于玉蛙本身就是剧毒之物，而其他毒类一见到玉蛙就颤抖俯伏，所以其他毒类被屠匿迹之后，玉蛙往往沦于自相残杀，甚至子女配偶之间也不例外，但奇怪的是，一旦到了最后只剩孤独一只时，玉蛙反而不再嗜杀，即便拿毒虫去喂它，它也不理，只是每月一次对月修行，其他时间则长睡不醒。故而本来玉蛙纵然毒力厉害，也只潜伏深山，为害不大。然而对这片谷地森林而已，这只玉蛙却因其硬壳所散发的物质，而将给至少半个神州大地酿下滔天大祸。”

　　她声音动听，所说的又是秘事传说，绝世姿容又隐于无形薄雾之中，益增清丽之韵、迷离之味，即便桑姥姥、火凤凰，一时间也听得心荡神摇。却不料最后一句骤然而来，众人即便我，虽本已相信了她所言黑林此地地质特殊，但对于受到触动后，所生祸患却竟然有如此之大，却不免要半信半疑。桑姥姥冷笑道：“纵然此地地质天下独一无二，恐怕也夸张不到半个神州吧。”

　　花小寒微笑道：“姥姥所说，当然不错，不过这只是常情。对于这片树林谷地而言，却不可单纯以常情测度。据天机老人考察，这片森林谷地直下数百丈深处，早在未有人类甚至更久远之前，曾经是一个极大的熔岩喷口。后来地层不知如何运动变化，若干年后，昔日的熔岩喷口深入地下，几至地心，但喷口仍在，这就意味着，若堵塞、压制住喷口的这一片地势飘移开去，喷口又将喷出滚滚熔流。上古玉蛙群便是因对此地地质造成莫大影响最终引发喷口，群体灭绝于熔流之中，眼前虽仅一只玉蛙，但喷口以前便被玉蛙群引发过，后遗影响尚在，此刻若然被这只玉蛙所散发气体催动，天机老人计算，五十年后，喷口便随时都有可能重新开启。”

　　桑姥姥讪讪假笑道：“武林传言，碧落宫不为黑道之事，也不行侠义，昔日沧州百姓，被逼税官吏剥皮示众，三日惨叫不绝，碧落仙子观之如夷，不为所动。如今看来，呵呵，传言恐怕不实。”

　　看着桑姥姥假笑的讪讪之态，我忽然发觉，桑姥姥虽借一副市侩嘴脸掩藏真面目，无法从中发现她的过往经历，但却不等于并非不能从中寻找到她的性格弱点。

　　花小寒突然冷笑：“本宫所行，自有道理，无知之辈何配多嘴多舌，妄加评说？庸俗之辈，如何能够理解本宫行事？本宫不屑侠义，却也不画地为牢、自缚手脚，与黑势力同流合污。天下间不知自救之人，纵然跪地相求，本宫中人也不屑伸手；确知自救之人，纵然相距千里，本宫中只要有人得到讯息，也必星夜驰援，赴汤蹈火，在所不辞。世间流言，本多愚昧。若然为与侠义道划清界限，就置玉蛙此等大事于不顾，这等人，本宫中人不遇上则罢，遇上必碎尸以谢天下。”突然扬声道，“十字前辈，既然贵属不能代为作主，便请现身罢。”

　　她一直甚是温和，此时骤然发威，一股乖戾之气，连同睥睨天下的气势，一下子布满全屋，直欲破屋而出，自然而然生出一股震慑之力，众人这才想起，她本是武林中最神秘的一方霸主。

　　“哈哈哈……”屋外响起一阵大笑，笑声冰冷平板，甚为怪异，不似是本来声音。随着笑声，树上飘落两人。前面一人一身黑衣，身材高瘦。后面一人也是高瘦身材，但要略矮一些，一身灰衣，跟在黑衣人左侧后方。两人俱都戴着斗笠，黑衣人斗笠边沿垂下一圈黑纱，遮住了面孔。黑纱飘动，隐约可见黑纱之下面容惨白僵硬。那灰衣人却不过二十出头，面容剽悍，眼神阴厉，双唇紧抿，脚步沉稳，此刻虽跟在黑衣人之后迈步而行，却看着花小寒，全身发散出无穷杀气。两人并不进屋，就在门前立定。

　　桑姥姥、我立即起身，与金子等共同站立，躬身齐道：“恭迎楼主。”

　　黑衣人十字哈哈笑道：“不想仙子居然能猜出屋外树上的人就是本座。近年来武林双情之名，端的响亮，直有压倒老一辈三侠三奇之势，此刻看来，传言果然不虚，想来那薄情善人，大概与仙子也在伯仲之间了。” 他的声音始终冰冷平板，虽在笑中，也毫无顿挫变化，更别说欢愉之意，但自有一种摄人心魄之力，让人欲掩耳不听，却又不敢不听。

　　花小寒淡淡道：“楼主过誉。本座猜出楼主身份，说来并非楼主有何破绽，而是楼主身边高手太多。想楼外楼楼主十字是何等人物，焉能为本座一个小小后辈未及真个相见就给猜中？本座昨日已然两次会过贵楼水队长，对楼外楼如此少年高手端的惊疑，只是不知楼外楼尚有多少此等英才。本座与桑姥姥闲聊之时，蓦然察觉屋外居然有与水队长一样气势的人，这股气势桀骜不逊，却自甘收敛，屈膝以侍。贵楼此等高手，除了楼主本人能使如此外，更有何人？”

　　黑衣人十字身边的灰衣少年正是灰狼。听到此处，灰狼全身肌肉收紧，杀气浓浓袭向花小寒。花小寒却浑如未觉，端坐的身形连一丝衣衫也未有异动，仍是神态淡然，续道，“至于天涯，楼主既已知他到了此间，那么你们必然已然朝过相了。如此，楼主还用向本座询问天涯的虚实吗？”

　　十字面纱突然无风自动，他身旁灰狼杀气立时更浓，一身灰衣蓦然既似乎正欲鼓荡而出，又似紧紧贴着一身结实的肌肉。然而杀气袭至花小寒身前，却如尘埃入水，未见花小寒衣衫有丝毫波动。十字长笑道：“江湖传言，这两年来武林双情破镜重圆，合籍双修，此刻看来已是不假。不错，本座已然与萧天涯朝过相，只是尚未交手，不过相见虽短，却对这位年轻一代最富传奇色彩的奇人好生佩服。”十字说着转向身侧灰衣少年，“灰狼，而今已是第二次了，现在你可明白，你所自傲的凌人气势，一旦碰到真正的高手，不但不成威慑，反成累赘。在这一点上，水要比你聪明得多，知道把吓唬人的东西深藏起来。”说至此处，黑色面纱缓缓静止下来。

　　灰狼瞪着花小寒，目中射出野兽的光芒，但全身衣衫开始放松，杀气也突然减弱，只是并不消失。我躬身谢道：“谢楼主赞誉。只是属下自知，要达到灰狼队长现在的身手，尚需苦练。”灰狼却只对十字躬身一礼，表示受教，并不说话。

　　十字摆摆手：“罢了，你也不用谦虚，有些地方你固然不及灰狼，灰狼也有一些地方远不及你。”说着转向花小寒，“据本座推测，水回来之前，仙子便已察觉本座二人了，只是不知仙子何以肯定本座身边之人不是水，而是另有其人。本座很想知道，本楼训练的杀手，给人的都是同样感觉，为何在仙子这里却成例外？”

　　花小寒淡淡笑道：“楼主刚才不是说过了么，怎地又来问起本座？”

　　十字略一沉吟，便即大笑道：“哈哈，不错，水没有灰狼那股时刻外露的杀气，但又和灰狼有着本楼杀手的相同气势，所以仙子能算得如此准确。看来本楼今后的杀手训练，至一定段落时，便该改变策略，不可求同，只可求异。”

　　“楼主对训练属下，果然尽心尽力。”

　　十字透过面纱，深深凝注花小寒：“江湖上皆道，一宫又一楼，神秘世难逢，楼外有杀手，碧落黄泉流。仙子碧落宫人材济济，本座楼外楼也手段高明，若然携手合作，别说一只小小玉蛙，便是天下武林，要取什么物件，那还不是予取予求？”

　　花小寒微微一笑：“本宫虽然寒酸，倒也还不缺什么。眼前对付玉蛙之事，若有宵小之辈意欲趁火打劫，本宫中无一人是那等迂酸侠义之徒，不会考虑什么大局为重。本宫行事，但求兴之所至，问心无愧，至于结果，但求尽力而已。”

　　“听仙子语气，贵宫竟似对于降服一只小小玉蛙之事颇为忧心？”

　　花小寒沉默下来。片刻，微微一叹：“楼主，冒昧相询，若然本宫天地二老合力，楼主认为眼下江湖，有谁能使二老败北？”

　　“天地二老合力？仙子开玩笑吧，眼下武林，有谁能当天地二老合力一击？何况，天机老人一身奇学鬼神莫测，只要给他三天时间预为准备，别说尚有地火老人相助，便是只他一人，纵然千军万马，又能奈他何？”

　　“楼主可知本宫地火老人四年前为何去世，天机老人又为何七年来生死未卜、下落不明？”

　　“难道和玉蛙有关？”

　　“七年前，天地二老合力与玉蛙周旋，不及递满百招便即败北，天机老人舍命掩护地火老人逃出传递消息，此后天机老人再无音信，地火老人三年后辞世亦是因此役之故。”

　　“难道玉蛙除了罕世剧毒之外，尚有其他手段？”十字语声虽仍是冰冷平板，然而已可听出渐趋凝重。

　　“不错。玉蛙虽是剧毒之物，攻击之时，用毒却是不多，而主要依赖全身。玉蛙行动如电，空中可自由转折，全身坚硬无比，行动间身体劲力无穷。前肢撮起身前，便如利锥，玉蛙便以这个姿势四方奔跃，即便数百年的巨蟒，只要让玉蛙一撞，也立即洞穿一个血洞，被玉蛙穿体而出。”

　　花小寒黯然摇头，“本座今日索性揭开本宫筝、瑟、箫三仙七年前突然辞世的真实原因。七年前，家师率同八仙及妙手先生往援天地二老，在本宫十大高手布阵围攻之下，结果……最后玉蛙虽然逃遁，远远逃离了黑林，然而八仙三人丧命，二人重伤，妙手先生失其一臂，余人自家师以下，无不负伤在身。”

　　十字震了一震，我更是明显听见身侧桑姥姥倒吸了一口冷气。上代碧落宫主亲自出手，尚有手下多名高手相助，这等阵容，我、金子、灰狼等年轻人当然知道实是非同小可，只是究竟是上一辈的事，更兼杀手冷血，是以虽是心中震动，却未稍有形诸辞色。

　　其实当听到天地二老的结局，我对碧落仙子等人与玉蛙一战的结局就不甚吃惊。在一年前的一次偶然机会中，我曾经在楼外楼秘字档案中发现关于天机老人的记载。四十余年前，江湖中有一道号天玑子的年青高手，行事非道非俗，仗一身怪异神功纵横江湖，所向无敌。二十五岁那年突然失去踪迹。十五年后，智深似海的天机老人现身江湖，机关、消息、遁甲、五行、医卜、星象等却无所不通且无所不精，武功虽无人知其深浅，但据少林大悲老人推测，与十五年前的天玑子相仿，而天台山大智和尚更是宣称，天机老人的天亟神功就是当年天玑子的得意绝学。碧落仙子与当今武林三奇之一邵无极俱是天机老人同门，与天机老人一同现身江湖，只是那时邵无极不过二十出头，黄碧落更是年方及笄。据闻，其实二人截然相反的武学，就是天机老人根据天亟神功所创。碧落仙子曾有断语：若是天机老人一心向武，三十岁前必成武林第一人。而资料下方，有十字亲笔批注：得天机相助，便等若得半个江湖，若当年黄碧落有心武林霸业，而天机亦肯倾力相助，则江湖早落碧落囊中矣。可见此人真实实力绝对不可按常理计算，何况即便武功，天机老人亦是不弱，至少很可能是他前身的那个天玑子，当年纯仗武功行道江湖时就未曾闻有过败绩。

　　十字是一个一切讲究实力的人，自视极高，向不轻易许人，连三侠三奇，十字都自认不遑多让，对天机老人却肯作此隐隐自承不及的断语，可知他对天机老人的推崇。听闻天机老人会同据说武功与他就在伯仲之间的地火老人双战玉蛙落得惨烈收场，十字身形纹丝不动，显然对于玉蛙非凡实力，十字虽是吃惊，却能控制住自己的反应，而一听黄碧落率八仙与妙手先生围攻玉蛙失利，却身形明显震了一震。我心中一动：十字莫非与黄碧落等人中某个人有密切关系？

　　迅速回想适才情形，十字显然是在花小寒最后一句话才失控的，那么妙手先生与八仙中死去的三仙不在让十字失态的人之中，剩下的就只有剩下的琴、笛、鼓、钟、铃五仙中非是重伤的三仙及碧落仙子。我心中一阵兴奋。十字历来不以真面目示人，似我这般的小队长，每年都有一段时间担任十字的贴身护卫，却也丝毫不能多知道一点他在楼主面目之后的任何信息，没想到此刻居然有此收获。

　　心中念头急转，我面上仍是木然，只听十字沉默片刻，开言问道：“七年前地火老人逃出之时，是否带回了天机老人对付玉蛙之法？”

　　“不错。”

　　“仙子如此着急召唤本座出来，看来是觉察本座急欲离去之意了？”

　　“不错。”

　　“仙子此刻现身此处，想来是那玉蛙已然回来了。那玉蛙如此异物，当今武林，恐怕还找不到有人能对它稍作跟踪，更别说监视其行踪达七年之久，若本座所料不错，仙子此番确定玉蛙已然回到黑林，必是因为天机老人当日那件仪器时隔七年，再次发出了表明此地地势出现异常的信号。”

　　“不错。”

　　十字又沉默了片刻，突然悠悠吟道：“世情少时最恨，却原来不过，当时寂寞正滋情。”吟罢长长一叹。他声音冰冷平板，此时作此感慨万端之叹，听来实是怪异无比。我却隐隐察觉，十字有意无意向我投来一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