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收 第一部 密云欲雨 第四回 敌忾方悲暮云平(1)
“那日何二和瑶芏踏进黑林,陷身温柔之中,初时尚懵然不觉。只是何二毕竟铸剑成痴,不多久便即察觉地势有异。一旦确定脚下土地即是自己苦苦寻觅的亿载微火之地,何二没有丝毫犹豫,立即抛下瑶芏,开始起炉铸剑,从此再不理会瑶芏。三月之后,瑶芏不堪忍受,苦求何二仅以每日铸剑余瑕,相聚一二,何二毫不理会。那时瑶芏已然怀有何二骨血。山里苗裔女子最是性烈,苦求三日三夜不得结果之后,即飘身而去,离开黑林,远赴北方大漠,日夜以大漠风沙磨砺自己的娇俏容颜,临去发下毒誓,必要以腹中胎儿与何二的鲜血祭剑,否则,瑶芏自己当在剑成之日起始,辗转剑下七昼夜方始毙命于何二眼前。 “对于瑶芏苦求、发誓种种,何二一概不知,他全副心神,全在铸剑之上。瑶芏发誓之时,便已把出炉日期算得极长,算在三年左右。这日期已是估算得很长了,因为当日‘大重’仅费时十月、‘清宇’也不过才一年零一十三天便剑成出炉。三年后,瑶芏怀抱两岁幼婴芏恨前来应誓,却不料只是万年寒铁刚刚化开、正被千年神木之髓引动而已,离剑成之日,尚是遥遥无期。瑶芏测算剑成尚需至少五年,于是咬破芏恨舌尖,挟一腔怨愤凝芏恨气血于神木之髓的引槽之中,再次飘然离去。 “不想两年后,四岁的芏恨离奇失踪。有人说瑶芏终是爱惜骨肉,不忍亲手置爱儿于死地,又有人说芏恨被世外高人不忍人间惨剧上演而带走,还有人说芏恨其实是自己走失。瑶芏念念不忘毒誓,便在寻了儿子一年无果后,再临黑林,以合欢散迷住何二神智,一夕欢好,以求再孕。缺了何二一夕守护,剑成之期,又延三月。 “一年之后,瑶芏生下第二个儿子,仍是起名芏恨。第二个芏恨周岁之时,瑶芏携子又回黑林。瑶芏在铸炉前守了四月,铸炉终于开启。不料铸炉开启这日,奇异事件,接连发生。首先是长剑出炉居然不飞向早已备妥的地心水中自求凝淬,而是直飞向何二先生,何二先生危急中舍弃双臂,先以双臂血肉初凝长剑,再咬破舌尖,以自身精血相引,才引得长剑进入地心水。接着温度从无变化的地心水在长剑飞入之后便迅速沸腾,倏忽形成一团白雾。白雾中,早已潜伏的两拨人同时现身,其中赫然就有七岁的芏恨。瑶芏也于此时抱着第二个芏恨猛冲而上,要以身应誓。白雾尚未散去,铸炉上方便黑云压顶,霹雳云集,一时间满天尽墨,雷电轰鸣,而铸炉所在,更是红光闪烁,寒热交替。等黑云飘散、白雾散尽之后,出现在瑶芏面前的,是空荡荡一片方圆几达十丈的平地,地平如镜,平地的中央本该是铸炉所在。瑶芏茫然四顾,但见场中除了自己和怀中的婴儿及脚下的平地,再无一人一物,何二、他的弟子兼侍仆老憨、第一个芏恨以及其余先后冲出的两拨人,俱都不见人影。” 大不清净老人说至此处,便沉默不言。默然半晌,我缓缓开口,道:“据楼中资料记载,何二先生铸剑这八年,外界也是风起云涌。何二先生当初离开京城,寻访适宜铸剑之所,在湘西邂逅瑶芏,既决心归隐,黑林之行便是刻意潜匿行踪,再加何二先生无亲无友,所以无论朝廷还是江湖,俱都失去了何二先生消息。不料八年之后,湘西境内突生异变,红光一霎亮彻天宇,直似红日坠落一般,天下皆惊。由于红光与铸剑出炉时的情景相似,再加何二先生八年前是在湘西境内于寻访铸剑之地时失踪,朝廷、江湖俱都知道何二先生将要铸造一柄绝世神兵,这一切综合在一起,于是天下纷传何二先生秘密铸剑历时八年后神剑终于出世。‘大重’、‘清宇’之利,那时已是天下皆知,十年前无忧门与天阳帮分获‘大重’、‘清宇’之后,初时尚无行动,何二先生失踪三年之后,一门一帮突然宣布合并为天圣教,教中左右天圣使仗两柄绝世名剑居然可使自身武功增加十倍以上攻击能力,横行江湖,所向披靡,连传统的重兵器对抗利器的方式也告失效,任何兵器在两柄剑下皆是仿如从不存在,硬功、气劲,也不能稍阻分毫,着实为天圣教称霸江湖立功不小,一年后各帮各派围剿天圣教一役中,两剑更是让武林付出惨重代价。武林人本就追求利器,那一役后,风气更趋狂热,以至反而不思武功根本之道,而此后数十年,各派也吸取教训,使武道由技向势发展,才最终形成今天这种兵器之利最多使攻击增长三成威力的局面。 “但这已然是现在的局势了。那时正是利器威力被无限夸大的时候,一柄单仅铸造时间便是‘大重’、‘清宇’八倍之多的神剑,对武林人的诱惑可想而知。搜寻力度之大,不久就被人找到黑林。然而铸炉及方圆十丈已然化为一片平地,毫无一丝铸剑痕迹,最后神剑之说,终是声势渐小,最后武林仅淡然相传此处乃何二先生最后秘密铸剑之所。” “那么,”我说至此处,双目逼视大不清净老人,“这一切与两位前辈之间的恩怨,又有何关系?” 大不清净老人淡然一笑:“五十三年前,老夫正好十岁,被母亲告知,须踏遍江湖,杀一个人称何二先生的铸剑大师,之后被撵出家门,母亲在十岁的老夫身后纵火焚屋,引火自焚。四十九年前,老夫十四岁,就在小子你身后不远处拜一个不会武功的无臂人为师,苦习剑术,以便完成母亲之命。四十六年前,老夫十七岁,一个用腹语说话、自称是老夫哥哥的哑巴青年突然出现,揭破老夫师父就是老夫要杀的何二先生之后,便欲先老夫一步击杀何二,却被他潜伏在侧的师弟天玑子抢先下手,取了何二人头。四十年前,老夫二十三岁,武功初成,遍寻天下,要找老夫兄长那个师弟天玑子报杀师之仇,两年后就在你身后不远堵截到了正送师兄骨灰前来与父合葬的天玑子,一番交手,不敌而去。三十七年前,老夫二十六岁,在母亲灵前,准备自杀以谢未能完成母命之罪,天玑子突然现身,传下老夫兄长遗命,要老夫以徒弟的身份为父报仇,大仇一日不报,一日不许往见师父、母亲。此后两年,三次交手,老夫三次败北。每败后,便与天玑子纵酒狂歌。最后一败后,纵酒间天玑子自云造化多好弄人,云此后将改天玑为天机,之所以自号天机,乃是欲演尽天机、穷究天地根本。老夫于是豁悟清净不二法门,立志创下一门绝世武学。十三年前,老夫终于彻底创下清净诀。六年前,老夫清净诀大成,以大不清净老人名号复出江湖,却遍寻天玑子不到,虽猜测碧落宫天机老儿就是昔日的天玑子,奈何天机老儿却早在老夫复出之前数年,便已绝迹于江湖。” 我初时为大不清净老人的身份一惊,继而听得气血澎湃,大不清净老人话语虽简,然而兄弟之情、师兄弟之义,听来激荡心胸,但觉男儿情义,再也无逾于此,不由轻握双拳。及至听到最后,不由疑惑道:“前辈,天机老人当真就是天玑子?江湖传说,天机老人同门三人,余下二人为今日武林三奇之一邵无极与碧落宫上代宫主黄碧落两位前辈,天机老人乃是大师兄,未曾闻说天机老人有过师兄啊。” 大不清净老人颔首道:“天玑子和老夫兄长师门就他师兄弟二人,老夫兄长平生并未收徒,殁后,当只余他天玑一脉了。邵无极与黄碧落,老夫均曾交过手,确是同一师承,然而天机老儿的两个弟子中,紫微小子的武学虽是邵无极、黄碧落一脉,妙手小子的天亟破功却有天玑子的水云旋心法痕迹。那几次纵酒之余的倾心交谈之中,天玑子便曾无意中流露,他有修改水云旋心法另创神功的意思。而天机老儿的师弟妹中,邵无极而今才只年近半百,黄碧落也只刚届四十,倒是妙手、紫微都要比黄碧落大上两三岁。据闻天机老儿与邵无极、黄碧落虽名为同辈,实则天机老儿是代师收徒、代师授技,黄碧落的碧落离水心法,就同样有几分水云旋的影子。” 我叹道:“据一而创三,而所创三种都既是原功法功意的延续与出新,又是不输于原功法的神功,天机老人实非常人所能及。前辈,两天之后的月圆之夜,便可去天机老人在此地的三个驻留之所。” 大不清净老人怪笑道:“怎么,小子,你刚才不是说是最后驻留之地么?” 这老儿突然恢复了玩世不恭的怪腔调,我也不意外,笑道:“听了前辈的故事,晚辈才发现天下事着实有诸多不可思议之处,比如西部镜谷中那块平地,晚辈就绝对不敢想象曾是一个铸炉所在,而且是因一柄神兵出炉而变成的那般模样。这黑林方圆,晚辈此刻已然不敢自信当真都已探察得心如明镜,天机前辈恐怕还另有驻留之所,如此,他老人家是否辞世,便也尚是未知之数。” 大不清净老人一板脸:“小子,天机老儿是他老人家,我老人家难道就不是老人家了?” 我呵呵笑道:“前辈当然不是‘他老人家’,你老人家是‘你老人家’啊。” 大不清净老人嘿嘿一笑:“小子,心志着实行啊,看来心中疑惑不彻底消除,你小子是要把‘前辈’两个字叫到老子老死了。也罢,随你,以后若有机缘,再作另论罢。小子,还有两天,这段时间小子你倒是怎么打发啊?你们要找的那个什么玉蛙,能把天机老儿逼到这般地步,看来着实了不起,不过那小畜生现在不知隐身何处,除了月圆之夜诱它现身外,也别无良法,何况老子冷眼旁观,花丫头那些手下要布好陷阱,也还尚需时日。” 我摊手道:“反正晚辈是前辈掳来,自然一切听从前辈安排了。” 大不清净老人怪眼圆瞪:“此话当真?” 我不由心中打鼓,这怪老人莫不真要去什么出格地方做什么出格事吧,若然只是艰险些,倒还罢了,只是这怪老人看似散漫毫无心机,实则心计深沉,委实让人难以看透,倒是不能不防。当下微笑反问:“不知前辈准备去往何处?” 大不清净老人哈哈一笑:“老子打赌输给西门小丫头,替她忙活了一个晚上一个上午不说,还惹上了你小子这么个包袱,适才拼斗,老夫衣衫被毁,又输给了她一次,只好去办她交待的第二件事了。小子,先休息一阵,吃点东西,睡个好觉再说吧,呆会儿随老子去捉弄那对玩毒的假书生夫妇两天,运气好保不定你小子还能听到这两口子的叫床声,哈哈……” ========================== 在乱石间随意找了个地方,休息了几个时辰,大不清净老人一声长笑,叫道:“走也!”话落已然纵身而起,如一缕轻烟急速而去,方向正是黑林。 我微微一笑,也不言语,展开轻功,跟在大不清净老人身后。两人身法俱是快极,片刻便已掠过适才相斗之处。我一路计算方位,不由微感惊讶,前方去处,不是昨夜毒手书生葛通夫妇驻足之处,倒是自己与桑姥姥等楼外楼之人的居所。 那十几间木屋正遥遥在望,前方的大不清净老人突然身形微微一顿,反手拉住飞掠而来的我,向左绕了个圈子跃上屋后的一株大树。安顿下来,大不清净老人枯瘦的手向右侧大树轻轻一指。凝神感应,一种乖戾的熟悉气息映入心神,我便知桑姥姥正隐身树冠之中,不由微感奇怪,这老妇似是正利用木屋给人下套,只是既要紧密监视木屋,却为何不栖身于大树中部偏下,那里枝叶足够隐藏身形,却高居树冠,一违常理,二不合桑姥姥平素就近欣赏对手惨况的习性。便不觉暗暗思索桑姥姥究竟还有什么布置。 正思索间,转眼瞥见大不清净老人看向自己的目光隐有果然如此的神色,不由心中一凛,自己这份心神感应的功夫是悟剑悟到第九柄时随之出现的,这怪老人竟似对此了然于胸,不经意间便设置了机关,诱自己使了出来。当下不动声色,便欲凝目看向木屋。 哪知目光扫处,眼角余光扫见大不清净老人身周枝叶,只见枝叶似是越形清新,齐齐向中折合,却反显舒卷之态。原来昨夜跟踪我和妙手先生之人便是他,我那大周天剑在树上饶了一圈,却无人迹,我就奇怪若是十字,则十字平时怎么可能隐藏了如此高深的功力,何况十字的十字剑心法兼有刚烈与阴狠两种风格,断不可能使枝叶更显清新,此份神功,武林恐怕也就独有大不清净老人的清净诀了。 大不清净老人见我注意他身侧枝叶,细声怪笑道:“小子不笨啊,看来若是有人想在树林里和你小子斗,即便功力高你两成,也要吃尽苦头。” 我微微一笑,凝目看向木屋。 等了几有半个时辰,才见远处树影掩映间两条身影快速掠来,须臾便来到木屋之前,正是毒手书生葛通、金面软罗罗三娘夫妇。两人后方,十余道身影缓缓移动,分散开来,在树影间呈不规则的半月形跟在两人身后掩向木屋。 一行人并未刻意掩藏行踪,只是面上神情都极谨慎,行动间借助树木遮掩,并非为了隐藏身形,隐隐似是为防暗器。江湖以毒闻名的毒手书生夫妇带着大批弟子,居然行事小心翼翼,只怕传到江湖上,没几个人会相信。 众人慢慢逼近木屋。时正申时,太阳热度方消,日光正是暖和明亮,只是林间光线幽暗,略显温热。葛通夫妇在厅屋前立定,罗三娘扬声道:“老鸠婆,前日既已表露行藏,今日又来相邀,而今为何如此示弱,故人临门,仍不现身相迎?” 屋内静悄悄一无动静,语声在幽静的林间回荡,衬得四下更是寂静。葛通一皱眉,左手举起,微微向下一划,两名弟子悄然从两株树后跃出,分两侧向大门掩去。罗三娘扬扬眉,招手叫过一个女弟子,低低吩咐了两句,那女弟子微微颔首,回身又招过两个同门,三人互相掩护着跃向左侧第六株大树,正是桑姥姥隐身那株。那女弟子回头间,我认出,正是前日夜间被西门小妹所擒的杨翠敏。只见三人攀到中部,便不再向上,成犄角之势埋伏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