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收 第一部 密云欲雨 第四回 敌忾方悲暮云平(2)
我不由暗笑,正主子就在几人头顶,几人却浑然不觉。一阵轻风吹来,我向大不清净老人一打手势,借着风声向上攀行了两丈余。大不清净老人飘身跟上。风声过去,两人已然安顿下来,大不清净老人看向我,目中有询问之意。我传音道:“桑姥姥心思缜密,性格怪僻,喜在别人以为得计的地方用功。那三人跃向桑姥姥藏身之树,显然早在桑姥姥计算之中。桑姥姥高高隐身树冠之中,古怪必不在此。” 大不清净老人轻轻点头,一老一少继续看向树下。此时掩向厅门的两个弟子已然挨到木门两侧。二人互看一眼,同时抢出,一人持刀戒备,一人挥刀闯进厅内。但闻刀风呼呼,片刻另一个弟子也跟着跃了进去。 厅内一声冷哼,二人倒飞而出,落地时已然气绝,俱是心窝一个血洞,一击致命。我认出正是金子的手笔。金子性躁好杀,金剑阔大,剑入人体,必要翻腕拧剑,绞出一个血洞,方觉过瘾。 随着二人飞出的,便是金子挥起的一片金光,金光绕过葛通夫妇,卷向后面的一众弟子。葛通冷哼一声,手腕一翻,铁尺迎向金光。却不料斜刺里一柄黑剑无声无息出现在金光下方,指向葛通眉心。罗三娘一声轻叱,手一挥,一匹红绫缠向黑剑。 铁尺堪堪迎到金光,黑剑却骤然风雷之声大作,风现出身形,黑剑在红绫中一卷一挑,竟转化了红绫劲力方向,反成了红绫送着黑剑前行,更为迅速地刺向葛通。 葛通吃了一惊,即将迎上金光的铁尺不及回救,就势侧身伏倒,向侧后方急退。此时罗三娘方始重新控制住红绫,抵消了黑剑去势,一剑一绫,缠在一起,金光却已放过葛通,卷到众弟子面前了。等到葛通缓过神来,击向金光,已然有一名弟子尸横就地。此时葛通欲待追击金光,众弟子却已然成为羁绊。金光一连卷过三名弟子,方始一滞,现出金子身形。葛通挥尺抢上,金子低哮一声,金剑不退反迎。不料此时风与罗三娘正好缠斗到二人身前,风黑剑一挑,指向葛通肋下,金子一声轻哼,金剑顺势翻转,劈向罗三娘。这一斗在一处,又是一番风光,金子打法凶猛,罗三娘红绫阴柔,葛通铁尺记记硬砸向风的黑剑,风却展开身法,不与葛通兵器相交。其余弟子趁机聚拢,布成一个圆阵。 眼看众弟子自保之势已成,罗三娘轻哼一声,喝道:“退!”当先回身退向树下,红绫反手挥出,阻住了风。毒手书生左手扬起一片烟幕,紧随罗三娘退去。 金子和风身形交错一合,一团金光,向树下疾冲。罗三娘轻笑道:“打!”红绫舞起一片红浪,迎向金光,葛通却脚步一错,鬼魅般飘向金光后面。 罗三娘话音刚落,树上便应声撒下数点寒星,却不是袭向金光,而是直奔裹住罗三娘的一团红浪。葛通正绕向金光后面的身形突然毫无征兆拔地而起,直射向树上。红浪中罗三娘一声脆笑,红绫挥舞,把金光侧方突然现身追击葛通的风也圈了进去。 罗三娘一边自如地挥着红绫,一边笑道:“啊哟,两位小弟弟好俊的功夫!”金子与风一声不响,双剑舞动,似攻而守,似守而攻。 树上葛通一声长笑:“老鸠婆,是该出来的时……咄!吼吼……”笑声突然中断,葛通一声大喝,接着吼声不断。树上突然冒起一片浓浓的粉红舞气,迅速弥漫开来,须臾便笼罩了树下。树上一个老妇阴森森的低低尖笑中,一连串钝钝的兵器相交声响了起来,未几,便听葛通吼声转为一声闷哼,接着一记声响传来,似是有人从树上跌了下来。 罗三娘吃了一惊,红绫急挥,哪知金子与风这种似攻似守的打法着实奇特,罗三娘攻的时候,二人似是在守,此时罗三娘欲抽身后退,二人却又似在攻,罗三娘红绫连舞,不但没能退后一步,反被二人带着前行了几分。粉红浓雾飘洒而下,快要临头时,罗三娘蓦然发现手中红绫一松,两个对手已然不见踪影,正欲飘身纵出红雾笼罩范围,然而头上、身周,不断有暗器袭来,若不招架,眼看转眼便成刺猬,只得奋力把红绫舞得更急。此时红绫似与雾气融为一体,越显灿烂绚丽,罗三娘却只觉红绫逐渐沉重起来,挥舞间竟似负有千斤重担。待得一波波的暗器不再袭来,地上粉红一片,红雾在胸部以下缓缓飘荡下沉。 罗三娘定一定神,身形摇摇欲坠,只见身前不知何时站了一个老妇,阔嘴塌鼻,手扶长长拐杖,身子倚着拐杖虚浮在红雾之上,声音温柔无比地问道:“三妹,大姐这千红瘴比起二十一年前,味道如何?” 罗三娘轻叹一声,收起红绫,道:“果然是大姐。当日大姐一走了之,再无消息,若非前日夜间一掌,小妹夫妇着实难以想到声威赫赫的赤手鸠婆,竟是故人。只是不知大哥此刻怎样了?”语音微微发颤,似在强忍痛楚。 桑姥姥轻笑道:“三妹,很痛吧?二十一年前,你用七叶莲心解了大姐的千红瘴,二十一年后,你还是只有七叶莲心么?至于葛郎,你说他这等负心薄幸之徒,还会怎样?咦,说曹操,曹操动,三妹,你看,这负心贼子不是正在地上爬么?”红雾虽浓,然而隐约可见一个人形正费力爬向罗三娘,看身形正是葛通。 此时桑姥姥的声音听来,不知为何,苍老中竟同时显得娇媚婉转,如怀春少女对着情人呢喃细语,我虽从小由桑姥姥养大,也从未听过她此刻的邪异声音,不由心下骇然,虽早知楼外楼的教习之位,必要身负异能者才能胜任,桑姥姥的真实面目断不只是平时所表现出来的专横阴毒,只是也绝未想到这丑陋凶厉的老妇,竟是媚功高手。 适才和大不清净老人纵到高处之后,未几心神便感应到桑姥姥似有异动。一老一少都是目力超常,很快便发现附近大树中部都升起淡淡红雾,极是稀薄,纵以我目力,若不留心,也难以察觉。我凝目细查,渐渐发现那些红雾都围绕着一条暗红小虫,每株树上都有一只,桑姥姥隐身的大树,更达三只之多。杨翠敏等三人不久即昏睡过去。 罗三娘退向树下之时,桑姥姥便从树冠溜下,潜到杨翠敏等三人中,搜出三人暗器。之后罗三娘喊“打”之时,桑姥姥发出暗器,同时毒手书生葛通冲向树上。此时桑姥姥口中发出细细尖音,所有小虫应声而爆,粉红色的浓雾骤然爆起,却不上浮,爆裂之劲一过,便即下沉,桑姥姥却早在爆裂初起时便已拔高身形。毒手书生似欲向上冲出浓雾,却被桑姥姥居高临下,硬击回去,未几,便摔下树去。 之后红雾不断缓慢下沉,不久金子和风扔下罗三娘,一边发出暗器,一边脱出红雾笼罩范围,之后跃到树上,绕到罗三娘头上红雾上方,和桑姥姥一道向罗三娘发出暗器。至桑姥姥吩咐停下时,两人向桑姥姥抱拳一礼,便即退回木屋。 一连串事件闪电般发生,中间虽有可扭转处,然而情势诡异,急切间却是难以让人拿出一个万全主意,就这么一耽搁,我便已发现,情势的发展已非自己所能左右。那红雾显然一旦沾上,后果难料,即便施法者桑姥姥也不敢以身相试。 我放弃了制导场中局势的想法,索性彻底冷眼旁观。只听罗三娘强笑道:“七叶莲心怎及大姐重制的千红瘴厉害,大姐居然把红蛊和瘴虫成功配种,制成了传说中的大千瘴红苗,实是可喜可贺。只是传说中大千瘴红苗似乎不是如此用法,其毒性也是无药可解,这中间的种种原委,着实费人猜疑,不知大姐可否为小妹解惑一二?”罗三娘笑容虽是勉强,却笑得当真是“花枝乱颤”,全身扭动不休,双手也绕头胡乱挥舞,我眼利,早看清楚她是借机不断向口中抛药,也真亏她不但要表演,还要吞药,居然还能同时把一席话说得顺畅流利,一个闪折也不打。 桑姥姥柔声道:“三妹,没用的,正如你所说,大千瘴红苗是没有解药的,你没看见姐姐我也是小心翼翼、生怕沾染上一星半点么?当年你和葛郎逐我出药谷时,大概没想到,我虽在你们眼皮底下火焚了秘经楼,却早把七卷秘经誊了副本,你们终究没有看到第七卷,所以不知道大千瘴红苗如何培养,也不稀奇,只是其余六卷秘经,你们不是有么,怎地居然不知道千红瘴有三重境界,最高重就是以大千瘴红苗作为瘴源?” 罗三娘咯咯笑道:“大姐啊,小妹怎会不知道呢,只是你的葛郎要我暂时晚些想起来,小妹又没有学会撒谎,唯有假装向大姐讨教一二了。”两人各逞心机、唇枪舌剑之际,红雾已然下沉到罗三娘大腿以下,此时随着红雾逐渐下沉,罗三娘腿边慢慢现出一颗头来,一头黑发作书生装束,正是毒手书生葛通。 桑姥姥蓦然醒觉,拐杖一提一顿,飘身急退,直退出红雾笼罩范围,却仍无异样。桑姥姥心下愈惊,拐杖急点,复又飘身而上,右手在腰间一撤,抖出一截丈余软鞭,鞭稍顺势缠住了葛通头颈,厉声道:“负心贼,你对老娘做了什么手脚?” 葛通闭目不答。罗三娘格格笑道:“大姐,大姐啊,你且看看你的保命拐杖与平时有什么不同?不过小妹估计你一时半会也看不出,虽然你平时拐杖从不离手,不过现在这根拐杖实在长得太离谱了点,你用顺了的那根要短得多吧?难怪大姐居然还没有发现保命拐杖出了什么异状。哈,咳,……”说到后来,身子一颤,终于支撑不住,缓缓坐了下去。此时红雾已然下沉到了她膝盖以下,葛通盘膝而坐的身形也露出了一大半来。稍远处,葛通夫妇一众弟子,推挤着倒伏在红雾之中,均已人事不醒。 桑姥姥早就收回软鞭,阴沉着脸急急查看手中拐杖,查了半晌却一无异状。于是阴着脸一会看看拐杖,一会看看葛通夫妇,鼻中不断冷哼,却不说话。当此关头,她仍是小心翼翼,不忘倚在拐杖上,悬浮在红雾上方,双脚始终不伸入半点进入红雾之中。只是无形之中,已然流露出了远离手中拐杖的心思。 葛通伸手接住罗三娘,扶罗三娘在自己身侧坐好,回首向桑姥姥哑声道:“大姐,你还是老脾气,既怕拐杖当真有了问题,又不舍离得远远的,欣赏不真切我夫妇毒发的痛苦之态。只是,师父,难道你忘了你曾经说过,这天下若有人能研制出失传的玉晓流,这人必定是你的得意徒弟葛通。” 桑姥姥失声道:“玉晓流?负心贼,你研制出了玉晓流?”手中一颤,差点握不住拐杖。急急拧腰沉腕,稳住身形,桑姥姥突然尖声大笑起来:“负心贼,你骗我,你怎么可能研制出玉晓流?你是想骗我沉不住气之下握不住拐杖甚至扔掉拐杖,跌进千红瘴里来吧?哈哈,哈哈,负心贼,老娘怎么可能上当?” 葛通淡淡地道:“玉晓流无色无味,最奇处不受风向限制,不溶于任何液体,包括人体胃液、血液、唾液,而若不溶解,毒性便不发作。故而虽然威力绝大,却等同无毒。十年前我研制出来之后,虽确定就是玉晓流,却苦于找不到毒性催发途径,无法验证。三年前,突然思及古人为何给此毒作此命名。如此,居然让我想通原委,原来要催发毒性,关键在于一个‘流’字。” “流?”桑姥姥喃喃自语。 “不错,‘流’正是此中关键。”葛通答道,然后话锋一转,“师父,你可知命名中又为何用‘玉晓’二字?” 桑姥姥怅然摇摇头:“那是什么缘故?”话至此处,葛通已然研制出玉晓流,那是无疑的了。只是这老妇极是执着,虽神态怅惘,仍不肯放弃拐杖、踏进红雾之中。红雾在下沉至离地寸余时,颜色浓得就像一汪鲜血,在地表缓缓漾动,却不流散,已然好一段时间。我一边听着,一边凝神细查,此时终于发现红雾正在极其缓慢地潜入地里,只是红雾极浓极重,照此速度,恐怕得等到两三天后方能消失了。 葛通神情却更显怅惘:“三年前,我隐隐发现此中玄奥,一路深究下去,却才发现,药谷所奉毒宗,名虽为毒,其实毒术却原来不过只是本宗末道,本宗正道却正是今日被视为末技的养气功夫。玉晓流本不是作为毒物利用,而是作练功之用,之所以命名为‘玉晓流’,不过是此物正好用以辅助练习本宗一桩就叫‘玉晓流’的已然失传的神功心法而已。心法究竟如何玄奇,神功究竟如何神妙,本宗现已无人能知,然而只要想到如此神奇的毒物,居然不过仅是作为练功之用,便可见一斑了。”说至此处,葛通长长一叹。 我初时尚不以为意,听至此处,蓦然心中一动,觉得眼前隐隐出现一丝亮光,然而凝神欲寻时,却什么也没有。欲待细究,却听桑姥姥问道:“既然如此,你又是怎生得知催发‘玉晓流’毒性之法?” 我知道此时不是分心的时候,场中三人的谈话,漏掉一字便可能抱憾终生,忙压下心神,凝神听去。只听葛通答道:“本宗典籍虽多已失传,然而本宗却有一部分典籍流落在外。或许正是流落在外从而天下印行售卖之故,反而保存最是完整。当日我本已绝望,决心忘掉这件事,便出门赴江南办一件事,借此淡化此事带来的烦恼。却不想偶至书肆,见到本宗最基本也最不受珍视的典籍《毒宗纪要》,旅途寂寞,便随手购来,以图闲时消遣。此书药谷已然不存,其他几个毒宗支派也不闻存有此书原本,现在毒宗弟子入门时了解本宗先贤事迹,都是通过书肆采购。却不料正是这少时草草看过、不甚重视的毒宗野史,里面便有‘玉晓流’本属神功心法的记载,所载是本宗第十一代祖师玉一忾以‘玉晓流’神功心法搏战两千六百年前第一凶徒重骨的事迹,里面自然没有神功心法的运使法门,却有关于战况的描述,虽仅寥寥十一字:‘玉师迎骨重椎,玉晓流伏敌。’然而却也让我受益非小。回谷后,便闭关三月,终于寻找到一种释放毒性的方法。” 桑姥姥闭目凝思半晌,睁眼道:“如此说来,这种方法就是对敌时兵器相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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