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起昨夜毒龙涧畔与葛通的正面一战，我顿知凶险。当时若非已然脱力，自己断不会抛出手中石块以求脱身，那时葛通已然亮出铁尺，若然尺石相交时，石块尚握在手中，后果之凶险，实是生死一线之间。我这才知道适才葛通夫妇为何如此托大，被桑姥姥、金子、风三人杀得如此狼狈。葛通夫妇与桑姥姥都太了解对方的过去，却不知对方的现在，都极其托大，都是“知己而不知彼”，结果两败俱伤。适才罗三娘与桑姥姥胡扯，明显是在戏弄桑姥姥了，哪是什么伺机下毒。

　　心念电转间，只闻葛通答道：“既为武功心法，可知必为劲力的运用、培生法门，故而‘玉晓流’心法的关键处，结合该毒的性质，最后我断定释放毒性，必要在‘流’字上下功夫。苦试了数十天，终于被我从本宗五种心法中胡乱打散拼凑出一种，专在对敌时兵器相交际使‘玉晓流’循对方气劲而进。”

　　桑姥姥涩声道：“原来‘玉晓流’不溶于液体之中，却是溶于劲力之中。”说着仰面向天，“嘿，老娘明白了，本宗现存心法，也只能做到借对方劲力催发毒性了。”

　　葛通怅然道：“正是。本宗若干心法，今日居然找不到一个可以控制‘玉晓流’的法门，试验了数十种方式，都只能做到‘引控’这一步，全然不得窥‘全控’门径，更遑论‘神控’了。即便‘引控’，也受到诸般限制。唉——”说罢又是长长一叹。

　　这两人此时模样，哪有半点片刻之前你死我活之状，简直就是相互亦师亦友。罗三娘听两人喋喋不休，看两人乍惊乍喜，乍语乍叹，再也忍不住，尖声笑道：“大姐啊，瞧你两人刚才亲密融洽状况，小妹几疑是回到从前，啧啧，好让人羡慕的师徒情侣关系，咯咯……”

　　桑姥姥阴阴一笑：“三妹，我的乖徒儿，不管怎样，反正你们是要先老娘去阎王那儿报道了。乖徒儿，乖乖小三徒儿，你放心，老娘一定会让你们夫妻真正在死前做到同体连肢的，嘿，想一想三妹你的手长到负心贼身上，负心贼的那玩意儿却又变成了你的鼻子，你的十个脚趾头与负心贼的十根手指互相交换位置，负心贼的那玩意儿却又变成了你的玉门，哈哈，哈哈，哈哈哈，小三儿啊，那时候倒是为师的羡慕你们哪，哈哈，哈哈……噗——”桑姥姥越说越疯狂，声音也越来越尖锐、高亢，最后疯狂大笑不止。笑了十数声，突然顿住，张嘴喷出一口淡蓝色的鲜血，再也撑握不住拐杖，从长长的杖稍跌了下来，一屁股坐进越来越薄却越来越浓如液体的红雾之中，喘息不已。

　　罗三娘、葛通均是面色剧变，两人便想嚼舌自尽，却蓦然发觉自己全身上下均已动弹不得。桑姥姥挣扎着疯狂笑道：“来不及了，哈哈，你们以为老娘不知道你们在戏弄老娘，你们以为老娘中了毒就沮丧灰心么，哈哈，错了，老娘不过是拖延时间，等待千红瘴毒性彻底发作，刚才陪你们东拉西扯，不过是让你们想不到动手自尽而已。哈哈，现在想自尽，晚了，晚了！哈哈，哈哈哈……”笑到后来，突然喑哑下去，再也说不出话来。

　　我暗暗一叹。葛通确实是毒药方面的奇才，钩心斗角却是不及桑姥姥，阴狠毒辣也远逊桑姥姥，真不知道当初是怎样把桑姥姥赶出药谷的。当下看向大不清净老人，传音问道：“小妹要前辈做的第二件事似是与葛通夫妇有关，现在我们怎么办？”

　　哪知大不清净老人微闭双目，对问话似是充耳不闻。我吃了一惊，才发现大不清净老人不知何时，已是微微把自身气息收了起来。这种闭锁气息的功夫极是难练，我此刻便尚是不会，但练成后与人正面争斗却也无甚大用，主要是用来避过嗅觉灵敏的獒犬以及少数通灵异兽的耳目，部分特殊功法尚可避过同样具备心神感应神通的人的心神搜捕。想起花小寒所言，天机老人当日远远窥探玉蛙时，便是同样闭锁了自身气息，几乎是本能反应，我立刻微微凝神提力，全身处于完全戒备状态。树下桑姥姥等人动静，在眼前、耳边便犹如清风拂过净石，再不留一丝尘埃。

　　未几，我便察觉似有什么东西不知道躲在什么地方正盯着自己以及场中诸人，唯有大不清净老人不在那东西感应范围之内。我不敢稍动，只是放开心神，以自己为中心，极缓极缓地向四面扩散开去。

　　心神堪堪扩展到自己能支撑的三丈极限，耳边传来大不清净老人细细的传音：“小子，反应不慢，刚才你要是稍有异动，连老子都可能陪你把命送在这里。不要再扩展心神了，那畜生感应功夫远胜你我，小子你那份心神感应神通是随你悟剑层次的高低而变化的，现在层次还低，避不过同类神通的搜捕，一旦让它察觉到你小子可能给它造成威胁，咱爷俩今天便准备把一条再加大半条命扔在这里吧。臭小子，不要找了，那东西老子已经找到了，在侧前方七丈之外，葛小辈侧后方一丈三分，——不要把心神感应投向那里，小子你活够了老子还没活够呢！——这东西体形极小，只有拳头大，大约就是花丫头找的玉蛙了。啧啧，这畜生着实不凡，难怪天机老儿被它弄得如此不堪。”

　　我极缓极缓地调整心神感应范围，只锁定身周两丈之内，半晌，方始调整完毕，这才向大不清净老人传音道：“现在天尚未黑，离夜晚尚有半个多时辰，况且以天象看，今夜也不像是会月色皎洁的样子，它怎么出来了？”

　　“老子怎么知道？老子和这畜生一不沾亲二不带故三不是它肚子里的蛔虫，——妈的，这畜生肚子里究竟有没有蛔虫，这也是个问题，料那天机老儿也不会知道。如此说来，娘的，老子剖开它肚子，然后毁尸灭迹，天机老儿便只有来苦苦哀求老子告诉他答案了，到时候老子假装不知，定要把这老儿为难足了十分，才分十天告诉他答案。哈哈，妙极。”大不清净老人话虽轻松，然而我知道这浑不把世间事放在心里的老人，此刻必定已是提起了全身的功力，随时准备全力一搏。

　　“奇怪，这畜生既不发动攻击，也不离去，却是为何？”大不清净老人似是喃喃自语。

　　我闻言心下好奇，终是忍不住把注意力移向葛通身后，只是不敢启用心神感应，再则功力也不足支撑这么远的距离。凝神细瞧之下，却被我看出奥妙。

　　“前辈，你且稍稍收摄心神，用目力看葛通身后的红雾。”

　　“干吗？……咦，啊哈，这畜生是被这个什么大红瘴……啊，对，不是大红瘴，是千红瘴，不过难道不是用大红苗做的吗……吸引而来的……啊，哦，又不对，是，是大千瘴红苗……啊哈，这畜生居然在吞吸毒雾，妙极，妙极，老子要是能收服这畜生，以后就什么毒物也不用怕了……什么，小子，这个世界怎么可能有让我老人家害怕的毒物……唔，别打岔，啊，妙极，这畜生好像也生怕场中人惊觉，这倒是咱爷儿俩的逃命机会……”

　　大不清净老人依言做去，旋大呼小叫，虽是传音，我亦能清晰听出大不清净老人故意的怪诞做派，不由暗暗叹服这怪老人功力实是深不可测，要在传音里表达喜怒哀乐，这可比学会传音本身困难不止一倍了。

　　“前辈，不是说玉蛙是吞食活的毒物的精气吗，此刻怎么吸起毒雾来了？”

　　“吞食活的毒物的精气？小子你听谁说的？”

　　“无情仙子。她昨日上午转述天机老人的结论时，曾这样说。昨日夜间，妙手先生也如曾如是说过。”

　　“花丫头和妙手小子说的啊，老子怎么没听到，不对，好像是这样说过，娘的，这记性……不好，你说什么，他们是转述天机老儿的话……”

　　大不清净老人一声惊呼，语声一顿，沉寂下来，似在思索什么。我听他前面漫不经心的说话，已然知道昨日上午花小寒讲述玉蛙之事时，这怪老头便隐身在侧，只是似乎花小寒、十字这等高手都竟是没有察觉到有人潜伏在旁。见多了这怪老人一身骇人听闻的修为，此时我反是见怪不怪了，只是有些奇怪，从玉蛙现身之后，这怪老人表现出来的实力，显然比此前掳劫自己之时高出许多，和自己试剑时表现的显然也是有所保留后的功力，可即便如此，保留了实力后的修为也是高出花小寒、十字等一筹，那其真实修为更是无法想象。如此修为，尚且如此行事，这怪老人究竟是顾忌什么呢？

　　心头闪电般反复回想楼外楼关于大不清净老人的资料，我越发肯定眼前这个六年前才现身江湖、四处寻找天机老人的怪人或许正是七十年前铸剑大师何二先生的第二个儿子，只是显然关于那段往事，这怪老人隐瞒下了一些关键的东西。

　　“天机老儿自号天机，绝不是给自己屁股上贴金，他的话绝不可能没有道理。他既曾说过玉蛙只是吸食活的毒物的精气，未曾交待玉蛙也吞吸剧毒，可见至少八年前天机老儿不曾见过也不曾听过此事。小子，提高警惕，玉蛙此事，依老子看，这七年间必有变故，天机老儿数年前定下的猎杀之计，恐怕会给花丫头一群人带来危险，小子，呆会能逃就逃，要是都送命在这里，没人通报，你那古灵精怪的小妹、木头墩子样的大哥、还有刚拜的姐姐，恐怕都要性命不保。”

　　我正猜测间，耳畔传来大不清净老人沉重的传音。我不由凛然一惊，此时危机临头，居然还在猜测此等末节。多年的杀手训练告诉自己，天大的事再重要，与手中的任务和面临的危机相比，都不过是无关紧要。静下心神，把心神感应圈子缓缓回缩至不足一丈，目力、听力霎时敏锐了一倍以上，再次看向葛通身后，只见一点拳头大小的白色影子正在红雾中一动不动。我怕惊动玉蛙，不敢再增强功力去观察白影周围的红雾流动情况，双耳却运足功力，把身后聆听的空间又远远推出数丈。

　　大不清净老人感应着我的变化，传音赞道：“既然感应功夫远非那畜生敌手，干脆老老实实依赖耳目，小子心思转得极快，孺子可教。只是这畜生行动如电，你呆会若想和他比速度，那是自寻死路。”

　　“打不能打，逃也逃不过，呵呵，老爷子倒是教教小子，要怎样才能摆脱玉蛙追击？”

　　“笨蛋小子，聪明反被聪明误，谁让你打了？又有谁让你逃了？既然那畜生行事小心翼翼，生怕惊动在场之人，那么你为何要反过去惊动它？”大不清净老人笑骂依然，对我突然改换称呼似是毫无所觉。

　　“那么小子干脆下去把场中几人弄走如何？”

　　“嘎嘎，小子，有一句话叫做姜还是老的辣。好好琢磨琢磨老子这话是什么意思罢。”

　　我心中一动，沉思着缓缓道：“呵呵，场中最老的姜就是老爷子了，不算辣的老姜，下面的三个可以算入。不错，场中三人果然有些古怪，他们似乎已经发现玉蛙了，他们安静得太久了，小子刚才以为他们无力动弹了，谁知现在看来，竟是在不断地搞一些小动作。老爷子当真明察秋毫，小子佩服。”一边说，我一边暗暗叹气，确实是姜是老的辣，场中三人，或许没有心神感应这等神通，可是毕竟人老成精，何况三人本都是玩毒的大行家，玉蛙又正是毒中之圣。非但如此，葛通夫妇本就是为玉蛙而来，焉能不为此预做准备；桑姥姥上午在听过花小寒所述后，便即失态，数度表露算计玉蛙之意，看来毒宗当真有关于玉蛙的记载，否则桑姥姥不会连犯糊涂，毒宗既有关于玉蛙有何好处的记载，自然也可能有应对之策。眼下葛通正在不断向红雾中加进一些东西，罗三娘和桑姥姥则悄然在身周作些小布置。自己毕竟经验不足，发现大不清净老人异状后，便即不再注意桑姥姥、葛通等三人，却不知以三人对毒性的精熟，身边突然潜入一只剧毒之物，焉有不能发现之理，只不过发现稍晚而已。相比之下，最辣的老姜就是身侧这位时时刻刻皆似乎散漫毫无心机的怪老人了，此等境况中，无论思绪、还是行动，竟然均是绝不出丝毫漏子。

　　明白了此点，我迅速盘算当前形势，玉蛙之利，七年前几乎倾大半个碧落宫之力，尚不能敌，只能以惨重代价将其逐走，眼下大不清净老人武功纵然深不可测，终究只是一人之力，自保或许无虞，救人却是极难——至少直至此刻，玉蛙也没能感应到大不清净老人的气息，可知大不清净老人的心神感应神通是那种能够避过同类功法感应的大神通，大不清净老人要潜隐行踪，不是难事，只是若要脱身而走，行动间却难免暴露。而自己与场中三人均被玉蛙的气机感应牢牢锁定，木屋中的金子和风估计也在玉蛙感应之列，只是这二人并不知玉蛙已至，暂时是指望不上二人的援手。如此算来，眼前局势唯一的胜算，仅在于大不清净老人的第一击，一击之后，大不清净老人便无所遁形，局势到时便成几人和玉蛙直接对峙了。眼下准备对付玉蛙的五人中，桑姥姥、葛通、罗三娘三人动弹不得，又是以药石相攻，本该是自己二人配合三人施以援手，只是如此一来大不清净老人的一击便难收奇袭之效。

　　心念电转之间，我计议已定，自己的任务就在于配合桑姥姥、葛通等三人的攻击，制造混乱，最好直接牵制玉蛙，予大不清净老人的雷霆一击以奏效之机。

　　心中计较一定，登时精神大振，抬眼透过树顶渐趋稀疏的枝叶看向远方天空，只见不知何时，适才尚从西山后露出一小轮残阳的红日，已然完全沉入山后，艳艳的红霞，映得天空一片反常的绯红，只是绯红四围，暗色已然越趋浓烈，暮色将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