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自己心中已动杀机。杀手杀人是不需要理由的，可是没有理由的杀人，迟早会把血腥彻底染红自己的双眼。杀手身受的屈辱与血腥固然需要一些特别的方法消除，杀手杀人的血腥也同样需要，我知道，如果说我比灰狼在心志上毕竟强了一点点，就在于我意识到了杀人同样会给心神带来威胁带来莫大的危机。我也知道，当把杀人归于世界普遍的黑暗，迟早有一天，会因为这个世界什么都不值得怜悯，包括自己，于是最后必不可免走上崩溃之路，就如那两柄压在我心里的剑，那两柄我绝对没法真的能够安心举起的利剑，最后必然使我要么把利剑举向自己，要么如灰狼、金子一般只管红了眼杀、杀、杀！

　　我勉强收摄心神。杀气外溢，惊动玉蛙，后果可不是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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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等了半晌，只见地表那层浓如液体的红雾被玉蛙又吸食了不少，突然间，红雾一阵剧烈波动，葛通、罗三娘、桑姥姥俱是神色紧张，却都紧闭双目。红雾波动了一阵，一团灰白影子突然开始游走，数次直接擦过葛通、桑姥姥三人身边，三人却仍是一动不动，灰白影子也未进一步动作。

　　突然间灰白影子发出灼亮光芒，玉光荧荧，竟是极为柔和，玉光中，明显可见一只玉色蛤蟆不断游走。只是每次擦过葛通、罗三娘、桑姥姥身边时，都不易觉察地略微停了一停。

　　大不清净老人“咦”了一声，传音道：“小子，注意看三人脸色。”

　　我凝目看去，却见毫无异状。又看须臾，发现三人面色竟似是逐渐在恢复正常时样貌。

　　“玉蛙在吸食三人身中之毒？”我讶道。

　　“看情形似是如此。这几人毒上功夫倒确是不错。如若老子所料不错，此刻红雾中怕是已无毒性。”

　　“玉蛙居然如此容易骗过？”我着实有些吃惊。

　　“小子你可别以为玉蛙当真容易对付。七年前碧落宫所历惨况，绝非不解毒性之故，碧落宫人才济济，何况第一战尚是天机老儿亲自操刀上阵，那老儿对毒物的了解，在各种药物上的造诣，恐怕下面三个小辈加起来也不够给天机老儿提鞋的，你以为天机之号是白叫的么！别放松，警惕场中，老子虽然看不出什么不对，但是心中总是不安，清净诀或许不如天机老儿神算，但是要说感应神通、预感功夫，清净诀绝对是不二法门，老子敢肯定，等会儿必有变故，很可能就发生在三人毒性被彻底吸食干净之时。”

　　我不再说华，紧紧注视场中。只见玉蛙身形在三人身边停留越来越长，三人神色初时颇有欣喜之态，但不久首先葛通神色开始紧张起来，不久桑姥姥也露出焦虑之态，片刻罗三娘面上也泛起恐惧之色。

　　突然间罗三娘身子一颤，猛然扑到葛通身上。“阁”的一声，罗三娘胸前玉影一闪，一道血箭随着一道玉影喷出。

　　“三娘！”葛通一声悲呼，双手齐扬，几道白色烟雾卷向血箭前端那道玉影。桑姥姥不知何时也到了葛通身边，拐杖舞出一片如山杖影，砸向玉影。

　　玉影在空中一个转折，轻轻巧巧脱出白色烟雾，似是便欲冲向葛通，此时如山杖影却正迎头砸下。玉影在杖影中又是不可思议的一个转折，便脱出了杖影笼罩范围。不料此时那道血箭突然一个震颤，化为漫天血雾，正把玉影罩在其中。葛通身边，挣扎着撑起半个身子微微扬了扬手的罗三娘，这一次彻底软倒在了葛通脚下。葛通面色悲愤，却一言不发，看也不看脚下的罗三娘一眼，和桑姥姥左右一分，齐齐扬手，操纵起那团血雾来。

　　血雾不断翻滚。血雾中玉影竟是逐渐又变为灰白颜色，左冲右突，却似陷入迷宫中一般，往往在将要冲出血雾时又突然掉头折回。但见血雾中一道越来越呈灰白颜色的玉影纵横来去，却总也冲不出去。

　　“訇——阁！”蓦然间一声巨吼惊天动地，葛通与桑姥姥俱是浑身巨震，手中也不由自主顿了一顿。有那么一个瞬间，我只觉犹如一个炸雷就在耳边炸响，耳中嗡嗡作响，眼中却见那道玉影在血雾中似乎顿了一顿，现出蛤蟆形状，灰白之色已是略显黯淡。我暗道不妙。下一瞬，玉影动了起来，根本不容一个眨眼，便已然冲近了血雾边缘。

　　若给这玉蛙脱出罗三娘舍命弄出的这团血雾，以它适才无声无息便在罗三娘胸前撞穿一个血洞的声势，恐怕就再无机会了。想起昨夜听妙手先生说起七年前危急关头，他运起天亟神功自爆左臂，我心中泛起壮士断腕的悲壮感和无力感。

　　一声清啸，我再不迟疑，合身扑下，半空中手中树枝一振，悟剑第五剑柔剑出手，树枝仿如一条软带，绵绵密密，织出一张网，正好网住将要纷洒坠落的血雾。血雾如网般向刚刚脱出血雾笼罩范围的玉蛙缠卷而上。既已知玉蛙一身硬壳，我自是不会傻到以为靠手中一支树枝就可以把它劈成两半，眼前最好之策便是牢牢将它困在血雾之中。

　　“訇——阁！”玉蛙身形又是微微一顿，同时便是一声巨吼。很难想象，拳头大小一只玉蛙竟然可以发出如此惊天动地的声音，饶是早有防备，耳鼓仍是嗡嗡不绝。随着玉蛙吼声响起，我手中树枝只觉突然竟似被一只无形巨手牢牢握住，再难挥动分毫。

　　“叱——”我一声清叱，顺势变招，大周天剑在血雾边缘周回流转。只是玉蛙一吼之威，实是声势惊人，虽顺势变招消解了大半吼声震动空气引发的阻力，大周天剑意仍是运行得倍为艰难涩滞，绝难困住玉蛙哪怕一个眨眼的时间。

　　只是这便已足够。玉蛙发出巨吼时，身形在空中停顿不动，吼声响起之时，声波带动空气，引发阻力，便如在它身周布起层层屏障，是以这时它虽是身形停顿，却也绝难伤它，下一瞬它又已然动了起来，再难捕捉住它的身形。我便是赌它若是不发出巨吼，便阻不住我柔剑，从而必将重新落入血雾包围之中，若是发出巨吼，大周天剑可缠住它身形使它再略微停顿不足眨眼功夫的这么一个瞬间。这便足够了，此时吼声所引发空气屏障已然渐渐消散，虽仍未消散彻底，但阻力已然不足初起时百分之一，这点阻力对于葛通、桑姥姥来说，或许仍是没有机会，对于十字、花小寒，仍是机会仅只一半，然而对于大不清净老人，重伤玉蛙的机率绝对不下百分之九十。

　　从大不清净老人藏身的大树方向，一道惊虹悠悠而来，说不出的闲适、潇洒、飘逸，予人天下清净、再无渣滓之感。我手中树枝仍是挥舞得艰难涩滞，然而我心中只觉得大周天剑从未挥洒得这般灵动飘洒。我本已不寄希望葛通和桑姥姥能够迅速反应过来和我一道缠住玉蛙，然而这道悠悠而来的惊虹划过长空的那一瞬间，葛通和桑姥姥便动了，两人突然就从被玉蛙连续两声巨吼震住的迷糊心神和呆滞身形中活了过来，都似是突然被唤醒，两人身形飘动，化解玉蛙两声巨吼震动空气形成的阻力，同时双手连连挥动，再次开始控制血雾，脱出我柔剑范畴、又一次即将纷洒坠落的血雾再次活了过来，诡异地向玉蛙掩去。

　　武功原来可以有这种境界！

　　武功运用原来可以达到这种境界！

　　我原以为我的悟剑和左宗佑的剑道就是天下间最为讲究境界的武学，我原以为天下间即便还有其他讲究境界的武学，也不过就是达到悟剑和剑道的境界而已。可是这一瞬，我清楚地看到，一种已然脱出人世间、却又明明白白属于人世间的境界在眼前惊虹一般展现。

　　我原来以为，以悟剑的境界，却被用于杀手之手，被杀手用为杀人之用，实是天下间最为滑稽莫名之事，我原本以为，天下间恐怕只有悟剑的境界，才可以慢慢使运用它的人逐渐摆脱种种现实桎梏，最后一心归于悟剑那轻灵出尘的境界之中。可是这一瞬，看着、感受着大不清净老人这势如惊虹却悠悠然如闲庭信步、充满清净飘逸的一击，我才知道，所谓的悟剑的境界，不过是故作清高而已。人世间真正的清高就是以出世的姿态融于世间，而不是以入世的心境却希翼出世，更不是为出世而出世。

　　武学的发展，几十年来，因为当年铸剑大师何二先生的两柄绝世名剑“大重”、“清宇”居然可使持剑之人攻击威力增强三倍以上有时甚至达到十倍，被当年的天圣教左右天圣使持剑给武林造成惨重损失，各派痛定思痛，才形成现在武学由技入势的发展面貌，使利器之威最多能增强攻击力三成。悟剑、剑道就是在这种氛围里重新被重视起来。我不知道十字是从何处得来悟剑心法的，我只知道，在楼外楼的资料里，只有我真正掌握了悟剑，只是修为尚低，尚只处在身悟阶段，身悟十一剑，我悟到了第十剑，然而现在看来，第九剑也是不彻底的。至于剑道，楼外楼资料里，天下间尚未有人出现，但刚踏进江湖的左宗佑学的是剑道，而且已有小成，却已是昭然，只是知道的人现在还不多。这些，都是有记载可查的，事实上，神秘如悟剑、剑道，百年之前确是有人悟过、修过，而且是成功了的。然而，现在大不清净老人这一击，我却敢确定，这种功法这种境界，至少现在的武学里是没有记载的。楼外楼的资料，其丰富程度，不是一般人能够想象的，虽不能说天下事尽在楼外楼资料记载之中，然而似这般武学中已经很难再用境界来形容的武功，却完全可以据楼外楼资料系统确认此前是否出现过。

　　心中不再同是手上的涩滞感觉，手中树枝挥舞虽仍是涩滞，但已然更能集中劲力。大周天剑展开，玉蛙顿在空中的身形便在绵密剑势层层包裹之中。大不清净老人惊虹一击便在此时悠悠而来，正正击在玉蛙身上。

　　我手中只觉一松，阻力顿去，大周天剑挥舞得从未有过如此轻松舒畅。只是剑势包裹之中，玉蛙已然踪影不见，被大不清净老人一击击飞。玉蛙正被击得向我飞来。我手中大周天剑舞得飘逸，我心中却是一沉。我这才知道七年前碧落宫倾大半个宫之力，为何仍是那般惨烈收场。这玉蛙竟似是智慧极高，大不清净老人一击，劲力本是内敛，按理应是击正玉蛙却又不使玉蛙有分毫移动。这玉蛙被大周天剑困住动弹不得之中，竟是能够迅速判断危机，找出应对之策，不再挣扎，放松下来，虽是身受大不清净老人雷霆一击，受伤不轻，却借这一击之势，抵消我的剑势，冲破我织起的周天剑网，直向我冲来。这样虽然受伤更重，却可脱出包围，进可以伤敌，退可以逃遁，若我应付不当，则还可能把大不清净老人的一击借我之手抵消部分打击之力。

　　我心中冷酷一笑，悟剑前九剑的冷酷剑意尤其是第八剑碎剑的惨烈，一霎间充斥我的心胸。树枝不及回转，握着树枝的右手也不及变招。我不理右手动静，左手挥臂，便就以我的左臂作为化剑的介质，以化剑心法运起碎剑剑意。我或许有其他选择的，可是第十剑化剑毕竟悟通时间不长，化剑的平静剑意尚未完全进入我的身心，这一刻情势激发我全部潜能之时，原有的习惯了的冷酷至于惨烈的剑意便不自觉主宰了我。

　　不过也必须承认，若不如此，说不定就不能重创玉蛙。其他任何应对之法，都必不可免要替玉蛙抵消部分大不清净老人留在它身上的那一击之力。

　　玉蛙撞上我的左臂，从我左臂对穿而过，左臂上一个拳头大小血洞，几乎使左臂断为两截。不过我已经感觉不到痛苦了。就在玉蛙刚刚穿出左臂时，我的左臂化为一柄剑，追击而去，追击刚刚开始，我的左臂便碎裂开来。几乎就在血洞刚刚出现之时，我的左臂便爆裂为漫天血肉碎骨，挟着玉蛙适才的一撞之势，狠狠劈在玉蛙身上。

　　玉蛙嘴中似乎喷出一种黑色液体。是它的血液么？这倒奇了，它通体玉色，血液却是纯黑？这种黑色液体刚出玉蛙的嘴，便被染成暗红色。在我手臂所化的漫天血雾中，另一团血雾此时向玉蛙迎头罩下，玉蛙已成灰白的身形一瞬便被这团血雾染成红色。是葛通和桑姥姥操纵的血雾到了。

　　“訇——阁！”玉蛙发出这个黄昏里的第三声巨吼，只是声势已然不如适才两声那般宏大，但是这一次随着吼声玉蛙已然被染成红色的身体蓦然爆出玉色荧光，重新变得通体玉白。我隐约间似乎觉得这种玉白颜色其实是一种反常的苍白。吼声与玉光起处，我左臂所化的血雾碎骨立时纷落如雨，不再有丝毫剑意。那团罗三娘不惜一死祭起的血雾，也是一顿，呈四散之势，不再绵密。一团玉色影子，冲出血雾，落荒而去。血雾被冲破时，突然诡异一扭，大部分附在了玉蛙身上，玉蛙投入远处的影子，从玉色又再次变向红色，最后消失时，呈现一种给人黑沉沉感觉的暗红颜色。

　　目送玉蛙身形消失在远处，我身形一晃。咬咬牙，冷哼一声，右手扔掉树枝，疾点左臂十余处穴道。左上臂只剩半截，断臂处犹如斧削，光滑平整，虽有血液淋漓，然而不掩我碎臂时的干脆利落。我这臂恐怕碎得比妙手先生更为整齐吧。我冷冷忖道。

　　葛通与桑姥姥在血雾被冲破时便跌坐地上，此时面色灰暗，呼吸微弱几不可闻。我皱皱眉，扭头向身后看去，只见大不清净老人面色亦是灰暗，嘴角微微牵下一缕血丝，胸前微有起伏，双目圆睁，紧紧盯着玉蛙逃遁方向。

　　飒飒微响，场中纵落两人，却是金子和风。两人不是从木屋中纵出，是从远方纵来。我正奇怪适才玉蛙三声巨吼，二人怎地毫无反应，此刻看来，二人助桑姥姥拿下葛通夫妇后，便到林中巡视去了。两人举目一顾，吃惊地急急抢上，扶住桑姥姥。

　　我深吸一口气，走过去扶住大不清净老人。大不清净老人低低道：“小子，赶快抓紧时间调息。恐怕还有变故。”

　　我吃了一惊：“玉蛙竟然如此快便要回来？”

　　大不清净老人摇头道：“不是。老子一直想不通玉蛙为何会在时隔七年后变得喜欢吸食毒物，这个疑问不解决，随时都有说不清楚的意外变故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