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收 第一部 密云欲雨 第五回 风住尘消花未动(1)
我又深吸一口气,淡淡道:“那还是你快抓紧时间调息罢。我不过失了一臂而已,内息并无损伤。”真有变故,能应付下来的,除了大不清净老人,也不可能有其他人了,适才若非大不清净老人倾尽全力的一击,我和葛通、桑姥姥后来不会如此轻易得手,即便得手,对玉蛙也必无多大损伤,真正予玉蛙致命一击的,是大不清净老人,我那一击和葛通、桑姥姥、罗三娘那团血雾,不过是雪上加霜而已。我自然也急需休息,开玩笑,硬生生震碎了一条手臂,内息虽然无损,气血的虚弱却是空前的,只是相较之下,让大不清净老人首先恢复过来,才是上上选择。 大不清净老人略一迟疑,便不多言,立时盘膝坐下,抱元守一,入定内视。我又吃了一惊。大不清净老人适才全力一击,我已看得清清楚楚,高出十字、花小寒实不只是一筹两筹而已,我估计若然大不清净老人全力出手,则十字、花小寒即便联手,在大不清净老人手下也最多支撑五十招而已,我原以为大不清净老人适才对玉蛙的全力一击,不过自身气息稍有受损而已,待见玉蛙逃遁时大不清净老人仍是没有追出,也不过把大不清净老人伤势再估重一两分而已,然而现在大不清净老人疗伤竟然需要入定,而不是简单的调息一二。要知道寻常调息,若有变故,尚能对付,若是入定,对于练武人而言,防护无异等同婴儿。 我再次深深吸气,然后向金子招招手。金子走了过来,看着我的断臂,面色欢喜之中更多惊讶、狂热。他和风已然自桑姥姥处获知适才变故简况,显然对玉蛙之利深为震惊,心中遗憾未能一战。金子是个绝对的好战好杀之人。我心中冷冷一笑,你还不知眼前老人真正实力,若是知道,那对玉蛙的实力恐怕更要感觉惊怖了,对适才未能参战更要遗憾了。当下我也不多言,冷冷道:“给我一把剑。然后你和风迅速把姥姥和毒手书生转移过来,让他们迅速调息,你、我、风,布三才位,出隐位、轮位,必要时自我起,依次出仁位。” 金子动容。看了我一眼,却不多话,解下一柄金剑,递到我手中,回身立刻与风照我吩咐行动起来。也难怪金子吃惊,玉蛙已然逃遁,然而我不独要求桑姥姥等人立刻调息以求迅速恢复战力,而且半年来第二次佩上长剑,尤其前日更是刚刚悟通凡世间物皆可为剑的化剑,局势之恶劣,可想而知,更何况我要求给桑姥姥、葛通、大不清净老人三人护法的方位,竟是平时行动中绝少采用的防守阵形,而且所谓必要时出仁位,就是杀身成仁之意,即必要时从我开始,依次以命相搏,换取三人的恢复时间。 桑姥姥、葛通被金子、风抱过来后,看我和金子、风三人的站位一眼,便不再多言,立时开始调息。二人俱是用毒大家,显然对玉蛙现在不同于古书记载的异状,也是颇为惊疑。 二人盘膝坐下,尚无一柱香时间,便听咚的一声,什么东西摔下树来。我向风使个眼色,风身形隐入暮色之中。须臾,风身形闪现出来,冷冷道:“是毒手书生夫妇的一个女弟子,从树上摔了下来。” 风话声未毕,便听一个女子声音失声惊惶呼道:“师娘,你怎么了!师娘!” 这声音居然颇为耳熟。我微微凝神辨认,立时便知这便是那用药擒了左宗佑、又被西门小妹戏弄的杨翠敏。我回想起适才玉蛙纵跃吸毒时,似是曾经从树上那几个毒手书生夫妇的弟子身边掠过几次,这三个女弟子奉罗三娘之命,上树潜伏,却最早中了桑姥姥千红瘴之毒,那两人看来当时离那什么大千瘴红苗最近,已然毙命,这杨翠敏却由于距离大千瘴红苗稍远,后来被玉蛙吸出毒性,倒是得以保住了一条小命。这女子命倒是挺大。 果然,片刻那女弟子慌张跑过来,向毒手书生叫道:“师父,师父!”暮色中依稀可辨,正是杨翠敏。 “闭嘴!”金子冷哼,金光一闪,再闪。金子金剑在杨翠敏胸前被我金剑无声无息挡住。我用的是柔剑,怕声响惊动大不清净老人,入定的人最是容易受惊从而走火入魔。 “此时不宜和毒手书生再起争端。”我轻声冷冷说道,同时金剑偏转,拍中杨翠敏穴道。杨翠敏软软倒下。 金子冷冷看我一眼,回头不言不动。 ========================== 时间慢慢过去,夜色洒下,居然无星无月,四下一片漆黑。 我默默计算时间,适才玉蛙去后,已然过去了约摸两个时辰,四下仍是毫无动静。这段时间中,那女弟子杨翠敏穴道自解,爬起来后,默默退立一旁,不言不动,只是偶尔焦急地看看入定的毒手书生葛通,再看看已然毙命、胸前一个血洞的罗三娘。毒手书生夫妇倒是收了一个重情意的弟子,我冷冷忖道。 入定调息的三人,一无变化,只是葛通、桑姥姥紊乱的呼吸已然变得细长缓慢,大不清净老人初时呼吸细微、几不可闻,半个多时辰后,便再不闻他呼吸之声,此刻依然毫无声息。只是我肯定,大不清净老人其实一个时辰前便已然从入定状态中醒来,葛通、桑姥姥也于半个时辰前脱离入定状态,只是三人显然尚未彻底恢复,眼看尚无异状,便立时转入可以随时停止的平常调息状态。 我站立时暗暗调息,舒缓气血,此刻断臂处已然好受得多。两个时辰里,把楼外楼归元益气丸每半个时辰服用三粒,此时气血虽是仍极虚弱,运力却已可不受影响。 警戒一直未曾稍有放松,金子和风二人始终一动不动。这就是杀手的好处,若是寻常门派弟子,在如此长时间的警戒中,必有松懈,二人虽对我做出的如临大敌的布置,明显存有疑问,却仍一丝不苟地执行。 蓦然间,我只觉背上一寒。微微侧目,金子和风全身已然处于随时爆发的状态。我们都没有发现什么,可是杀手的直觉告诉我们危机已至。我们是丛林杀手,丛林里的直觉更是敏锐。调息中的三人,大不清净老人一无异状,只是他的感应神通恐怕比我、金子、风三人更早发现状况。葛通和桑姥姥显然是依靠毒性发现状况的,几乎就在我背上一寒的同时,二人便伸出一掌,互相抵在一道,另一手都微微下覆,显是要联手。果然曾是师徒、情侣,此刻配合,竟是丝丝入扣。 又过片刻,便听一声巨吼,“訇——阁!訇——阁!訇——阁!……”黑暗中响声如雷,却没有先前那种几令空气凝固的声势,也不见玉蛙攻来。我微微疑惑。蓦然耳边只闻簌簌之声自远而近,不绝于耳。只听葛通沉声道:“前辈,玉蛙此刻是驱使毒物来攻。” “典籍记载过玉蛙竟不自己发动攻击,却依赖众毒物么?”身后传来大不清净老人的问话。 “未曾记载。晚辈来黑林前,曾详查过本宗关于玉蛙的资料,也并无关于玉蛙吸食毒性的记录,晚辈翻阅了三卷资料,虽无直接记载,晚辈已可肯定,玉蛙应是只是吸食毒虫毒兽精气。眼前这只玉蛙,实是处处透着古怪。” “唉,天机老儿若是在此,老子哪用这般烦恼。葛小子,老子不想大开杀戒,眼前这些毒物,你有办法对付么?” “这个……前辈,难说。玉蛙御使众毒,是靠天然相克,和晚辈御使法门,威力实不应也不可相提并论。眼前之策,最好便是擒贼擒王。” “那玉蛙能擒下,老子还用和你这么多废话!葛小子、桑小辈,你们先试着抵御众毒,实在不行,妈的,老子说不得只好大开杀戒了。” 葛通、桑姥姥站起身来,黑暗中两人绕圈疾行,片刻回到大不清净老人身后坐下。葛通取出一支铁笛,呜呜吹奏了起来。桑姥姥却掏出一块铁尺,在拐杖上不断敲击,每一记都和玉蛙鸣吼同时响起,玉蛙吼声似是突然为之一滞。 “訇——阁!”玉蛙吼声蓦然加剧,竟隐隐有适才之威。“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响声不绝,黑暗中众毒物已然展开攻击,只是在接触到葛通、桑姥姥适才布下的那个圈子时,便发出“噗噗”微响,委顿在地。 响声不绝,众毒物前赴后继,越聚越多。我暗暗心惊。黑林毒物本少,玉蛙此刻竟然调集了如此众多毒物。 桑姥姥铁尺敲击拐杖之声越来越沉闷,却越来越抵消了玉蛙吼声。葛通铁笛威力慢慢显现出来,笛声怪异难听,但众毒物却慢慢竟似为笛声控制,攻击之势慢慢减弱,甚至间或有簌簌之声向远处而去,离开争斗现场。 玉蛙吼声越来越狂躁。蓦然间,“呜——阁!”一声尖锐至极的声音响起,我只觉一根钢针狠狠扎进耳心,身子一晃,忍不住便要坐倒,金子和风身形亦是摇摇欲坠。“噗——”“嘭——”葛通铁笛应声而裂,桑姥姥拐杖从中折断,两人俱是闷哼一声,嘴角牵下一缕血丝。 “每人撕下衣襟,塞住耳孔!你们众人,替我护法!”大不清净老人沉声喝道。 我许速撕下两片衣襟,牢牢塞住耳朵。撇眼间只见众人纷纷照做不误。葛通塞住自己耳朵后,又撕下两片,走出几步,俯身塞进一个倒伏的人耳里。那人正是杨翠敏,适才玉蛙尖声鸣叫时,她便抵受不住,晕了过去。 蓦然间脚下似乎隐隐传来震动,耳中虽是塞了布条,耳边仍是嗡嗡直响。是大不清净老人。侧头看时,只见这怪老人仰天长啸,黑暗中大树剧烈起伏,似是处于惊涛骇浪之中,众毒物不断跃起半空,然后直直跌下,跌下后便再不动弹。只片刻时间,地上毒物尸体几乎便已堆积如山,适才葛通、桑姥姥布下的那个圈子所杀毒物,和此刻大不清净老人一啸之威所造成的杀伤相较,简直有如儿戏。 玉影骤然一闪。金光一闪再闪,我和金子已然出手,风的黑剑也同时递出,两金一黑三柄长剑按三才方位将大不清净老人裹在中间。葛通和桑姥姥齐齐咬破舌尖,喷出一口血雾,两团血雾一左一右向玉影包抄而去。 “叮叮叮叮叮叮叮……”这是我第一次直接与玉蛙在接触中正面对抗,两金一黑三柄长剑不断击中玉蛙,耳中虽塞了布条,听不到声音,然而我知道,此刻必定正发出密集的叮叮叮叮之声,每一记声响都让我几乎握不住手中金剑。两团血雾停留在剑圈外面,不断变幻形状,在黑夜中显得无比妖异。 终于,我手中大力一颤,再也抵受不住玉蛙的冲击之力,金剑封不住玉蛙,金子和风显然亦是如此,在我们三人剧烈的喘息中,玉蛙脱出剑圈,却不攻向我、金子、风三人,直向大不清净老人而去。此时玉蛙停止鸣叫,剩下的毒物纷纷逃逸,数量不及来时的一成,大不清净老人也停止了长啸,胸口微微起伏,双眼紧紧盯着玉蛙。 两团血雾一合,玉蛙正好一头撞进血雾之中。但见玉蛙在血雾中左冲右突,通身越来越明亮,黑暗中竟似一束耀眼玉光不断盘旋来去,煞是好看。 蓦然葛通与桑姥姥齐齐张嘴,似是低吼了一声,坐倒地上。适才只顾看玉光去了,此时我才发现,血雾竟然已然不见,隐约可见一丝淡淡血色消失在盘旋来去的玉光中。这玉蛙竟然在吸食这适才它避之不及的血雾!我心中一凉,冷冷咬牙,挥剑击出。 一道惊虹平地悠悠升起,挟无限清凉清净之意,似缓实疾,倏忽便迎上玉蛙。一声巨响,我手中金剑脱手飞出,右手虎口震裂,鲜血涔涔而出,整个人被震得向后飞去,半空中只见金子和风亦是长剑脱手,人向后飞出。桑姥姥和葛通却被震得扑倒在地。 我和金子、风三人,竟是长剑未及递到玉蛙身上,便被玉蛙和大不清净老人的一记对撞给震得长剑脱手,人也给震飞出去。直到此刻,我才知道大不清净老人功力究竟有多惊人。我心中涌起一阵悲凉。适才我大可不必自碎左臂,我碎臂的结果,原以为自己也算给了玉蛙一记重击,可是现在看来,恐怕对玉蛙根本没什么影响,真正的致命一击在于大不清净老人。 断臂的结果,却发现如此滑稽。我心中一霎间出奇的平静。人在半空,我就在这种茫然的平静中,看着玉影一闪,然后消失不见。 几乎出于本能,落地后我立刻翻身掠回,只见大不清净老人双脚陷入地里,直没至膝,胸前一片殷红,血迹淋漓。我吃了一惊,难道大不清净老人也如罗三娘一般命运?再细看时,方看清原来时大不清净老人喷出的血液染红了前胸。这也足够让人吃惊了。 我伸掌搭在大不清净老人身后,输送真气过去,只觉大不清净老人体内真气狂暴紊乱,我的真气反而隐隐有被带乱之象。我忙撤掌。哪知右掌却牢牢粘在大不清净老人后背,分毫不能移动,体内真气转眼便如大不清净老人一般,开始狂暴紊乱起来。 正在危急关头,身后搭上了两只手掌。是金子和风。得两人相助,我终于勉强平息了体内真气,却仍是无力撤掌,更别说替大不清净老人梳理真气了。 大不清净老人身子蓦然晃了一晃,随即站定。跟着我便觉察到大不清净老人气机开始逐渐纳入正轨。片刻之后,右掌轻轻一震,被震离大不清净老人后背。 金子和风跟着自我后背撤掌,二人竟是微微气喘。我们三人默默无语,俱都盘膝坐下,调息起来。葛通和桑姥姥亦是爬了起来,开始检视全场。二人这次却是没受什么伤。但前面的伤也并未恢复彻底。 此刻虽已肯定玉蛙一时三刻是不可能再来了,然而葛通与桑姥姥俱是面色沉重。大不清净老人凝神调息,木无表情。场中众人以他武功最高,恐怕我等其余人纵是联手,亦是难敌他百招,但亦以他承受玉蛙攻击之力最多,受伤最重。其实今天黄昏和夜晚两次与玉蛙相抗,可说都是完全只是大不清净老人和玉蛙在拼斗而已。玉蛙显然也知道能给它带来伤害的只有这老人,是以第二次来时,明显目标只有大不清净老人一人而已。 ========================== 当夜众人就在木屋中休息。第二日又休息了一天。到晚间时,花小寒、火凤凰、西门小妹等回到木屋,左宗佑却是不见踪影。是桑姥姥命风联系火凤凰,叫回众人的。毒手书生则在第二日命杨翠敏去把门下弟子俱都叫来木屋,竟是尚有三十余人,众人把罗三娘及其余被金子和桑姥姥所杀弟子就地火化,葛通师徒等人收了他们的骨灰后,便离开了黑林。临走大不清净老人问清了西门小妹要弄明白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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