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况葛通经此一役，自是已然明白玉蛙不可能被他收服。若无大不清净老人，当夜他们夫妇即便未曾与桑姥姥一战，也仍难免被玉蛙依次在胸前穿出一个血洞。说起来倒是玉蛙救了他和桑姥姥，解了他们相互给对方下的毒。与桑姥姥虽是仇隙仍在，但当此情况下，谁也不好说什么，何况金子、风看起来是桑姥姥下属，武功惊人，葛通自是不敢轻易启衅。桑姥姥恪于花小寒严令，已然违背了一次，眼见我已回到木屋，如何还肯再给自己种下祸根。

　　花小寒等人见到我等惨状，俱是大吃一惊。听罢与玉蛙两次交战的情况，花小寒沉默不语。我给她说起大不清净老人的真实武功，花小寒却不吃惊，淡淡道：“天机老人早在四十岁出江湖时便已说过，他有一个朋友领悟了一种绝世功法，若能练成，必然功力惊人，便说天下第一人，都是不足以形容万一。大不清净老人之所以隐藏功力，是因为他另外一个身份。大不清净老人这个名号是六年前才出现江湖的，然而他另一个身份二十多年前便已出现了，只是清净诀神功好像当真是六年前才彻底练成。这些现在暂且不说，你以后自然会知道。”

　　迟疑了一下，花小寒终是又道：“据天机老人留言，他那朋友若是神功得成，其实已然不能算是武功了。十余年前，便在他老人家亲自主持之下，探明了当时江湖中一个神秘人物便是他那朋友，只是神功虽有进境，并未大成。六年前大不清净老人现身江湖，天机老人虽已不在宫中，不能亲自主持，然而大不清净老人数度找妙手先生、紫微先生以及家师比武，家师便知有异。后来证实大不清净老人还曾找过邵无极师伯比武，明显是在追查天机老人昔年的一个身份，邵无极师伯未曾听天机老人说过当年情况，不知因由，家师却是知道的，故而家师五年前便已确定大不清净老人就是天机老人当年的那位朋友。”

　　“这么说天机老人就是当年的天玑子。碧落仙子和邵无极两位前辈其实本该算是天机老人的弟子？”我问道。

　　“原来大不清净老人已把当日因由对你说了。不错，天机老人二十五岁归隐，此前仗天亟神功纵横江湖，未曾一败。其实天亟神功便是天机老人自创的功法，是他十七岁那年依据师门水云旋心法所创，二十岁便大成。后来感于武林人因武废道，天机老人便在二十五岁那年归隐，原本是准备求道的，最后却发现自己道心不足，强求之下，反为着相，便根据自身智慧出众的特点，在二十七岁那年自创了一条以智证道的求道道路，从此潜心各种机关消息、医卜星象、奇门遁甲之学。至于家师和邵师伯，原是天机老人以前师门的渊源，因师门没落，据师门指引而寻上天机老人，天机老人便以水云旋和天亟神功为基础，为他们二人量体创了无极太一心法和碧落离水神功。家师和邵师伯本拟执弟子礼，天机老人却固是不允，云以师门关系算，三人只能算是同门，争持不下，最后只好从了天机老人，家师与邵师伯以师兄称呼老人家，只是虽依了天机老人，不以师徒之礼相侍，心中却把老人家视为长辈的。故而我不称呼老人家师伯，而是以祖孙礼相侍。”不知何故，花小寒竟是不厌其烦，对我细细解释。

　　和花小寒闲话了一阵，花小寒便告辞离开了我养伤的屋子，布置宫中人手去了。玉蛙发生了诸般怪异变化，妙手先生等人显是尚未得知，若不及早预防，把当年天机老人留下的灭蛙之计作必要的调整、修改，后果实是难料。

　　和花小寒闲话时，并没有避开西门小妹，屋中便只我们三人。花小寒去后，向西门小妹补充解释了前日上午花小寒与十字、桑姥姥说的一番话，又把昨日被大不清净老人掳去后的遭遇述说了一遍，她方才把前后事件串连起来。见她不再唧唧喳喳发问，我便问起左宗佑去向。

　　“大哥和人绝姥姥追查一件事去了。二哥，在玉蛙复现黑林之际，黑林却传出何二先生秘密兵器一说，吸引来大批江湖人，这事花姐姐说碧落宫早就在查了，而且她还委托了朋友薄情善人萧天涯查这件事。你恐怕不知道吧，昨夜黑林中不少江湖人死于毒虫毒兽围攻之下，更有十余人胸前洞穿一个血洞而亡，查视痕迹，和罗三娘一样死法。那玉蛙昨夜似是被大不清净老人激怒，后半夜在林中大开杀戒，只是时间并不长，约摸只有不到一个时辰，此后便销声匿迹，失去了踪影，直至此刻仍是毫无动静。天快亮时，花姐姐见到薄情善人萧天涯留下的记号，独自寻去，回来后便让人绝姥姥带了部分碧落宫人手，往东面大道追查出去了。人绝姥姥行前又央了大哥一道前往。大哥本不放心玉蛙之事，只是后来我想到花姐姐既说玉蛙行动如电，大哥轻功却是极差，便道人绝姥姥也需帮手，查出是谁在幕后搅乱黑林局势，也是大事，此外还说了一通，我也记不清说些什么了，反正最后是把大哥给撺掇走了。”西门小妹答道，话声如连珠长叩玉盘一般。

　　薄情善人萧天涯？我眼前浮现一张飘逸出尘与淡淡忧愁矛盾结合的丰神俊朗、玉树临风的面貌、身形。那是楼外楼的一幅画像，据说是楼外楼暗桩请京师丹青圣手朱笑道所画，画得极是传神。作为武林双情之一，萧天涯不似花小寒般，统率着一宫之众，素来都是孤家寡人、独来独往。武林双情一般神秘，只是花小寒的神秘是见过她的人不多，而且长日以无形离水雾掩藏面容，萧天涯却是朋友满天下，见过萧天涯出手的人，武林中没有一万，也有八千，然而众口相传的结果，却是更趋神秘，无论武功，还是来历，都是谜。萧天涯的兵器是天涯丝，可是天涯丝的形状，武林中却流传着不下百种说法，有说象渔网的，有说象绳索的，有说象软鞭的，还有说象长剑长刀的，更有甚者，漠北大力门掌门大力王丁开山言之凿凿道，他与萧天涯过招时，亲眼看到天涯丝原来是一把巨大铁锤。此外，关于感情，传说武林双情……

　　我心中微微一黯。见西门小妹住嘴不说，我问道：“小妹，你可见到了那薄情善人萧天涯？”

　　“没有。真可惜，就在身边，居然没有见到。花姐姐说，萧天涯认识的人太多，不宜公开露面。”

　　“那他可是暗中随着大哥和人绝姥姥去调查何二先生秘密兵器传言之事去了？”

　　“没有。听花姐姐说，天机老人留下的灭蛙之计中，最关键的一个环节就是她和薄情善人联手，无情水、天涯丝合璧。所以其实薄情善人始终就隐身在花姐姐身边，因为七年前天机老人虽不知七年后的此刻，玉蛙随时皆可能出现，但明确言道，花姐姐和萧天涯只要有一人出了意外，无情水和天涯丝只要有一件兵器出了问题，要对付玉蛙，都是再也休提。”

　　“原来这两年武林传言武林双情合籍双修，真相却是如此。”我心里隐隐有喜悦、兴奋之意。然而转眼瞥见西门小妹清纯秀婉的面容，我突然心中一怔。我同时恋着两个女子，究竟对是不对？然而，几乎立刻，我心中冷冷一笑，男子汉大丈夫三妻四妾，本属寻常耳。

　　这一刻，我尚未意识到，随着昨夜与玉蛙一战，我的性情竟在不知不觉中发生变化。然而，难道真的是随着玉蛙一战而发生了变化吗？面对两个明丽无匹的女子，究竟又有谁能自如放下一腔依恋？

　　男女之间，情与欲其实难说得很。我虽不屑朝秦暮楚或是肉欲无度，却更不屑惺惺作态。喜欢便是喜欢，想要便是想要，人生天地间，只有当为不当为与可为不可为，没有自寻烦恼自缚手脚的假撇清。

　　心念电转间，只听西门小妹清脆的声音继续传来：“这个可难说了，共同练习对付玉蛙，也算双修啊，没必要把双修搞得一定要和什么合藉不合藉的拴在一起。其实我听说合藉双修最重要的就是修心，使心性如一，才能达到配合亲密无间，从而才能在对敌时如同一人，修炼时气机相互感应催发，促进功力快速增长。据说三十年前武林中双修之功最是出色的，就是一对叫做什么终南乾坤道的兄弟，都是出家人，而不是什么夫妇。此外据说少林有一种枯禅，数人同修，在一间密闭屋子或是一个无人打扰的露天之所，一坐就是数十年，最后功成时，数人如同一人，一人心中所想，其他人立时感知，一人气机动处，其他人气机同启，据说到了那时，天地灵气在数人气机之中游走时，数人所吸纳的，便是一人所吸纳的，一人所吸纳的，便是数人所吸纳的……”

　　“嘎嘎，小妮子想和你哥哥双修，也不用解释得这么详细，这臭小子知道的不比你少。嘎嘎……”西门小妹正旁若无人，说得高兴，门外传来大不清净老人夹杂着怪笑的调侃。随着话声，大不清净老人推门走进屋来。

　　“嘻嘻，大不清净爷爷，老不正经，不过我西门小妹可不吃这一套，说说而已嘛，有什么羞人的，更哪有必要这么胡乱解释的。莫不是——大不清净爷爷老来思春了？说说看，是桑姥姥还是人绝姥姥？你要不敢说，我去替你开口。”西门小妹笑颜如花，纵身扑入大不清净老人怀里，伸手便捉住大不清净老人稀稀疏蔬的几绺胡须。

　　“喂喂，小丫头，老子的胡子本来就少，这两天更被你拔了不少，你要再拔，老子从此不和你打赌了。”大不清净老人怪叫不绝，却并不避让，对西门小妹显是极为宠溺。

　　“嘻嘻，吓谁啊，究竟是谁求着谁打赌啊？”西门小妹嘻嘻笑道，“和大哥左中右比剑，被大哥一剑逼退了一步，只好乖乖去替我捉来毒手书生那帮人，可是还是有人不服，嘻嘻，结果什么大清净身法，吹牛吹得倒是厉害，却被我二哥一剑劈碎了衣服。本来要你问葛通和罗三娘两人的，结果只问了一人，哼哼，算了，不和你计较了，算是你还了赌债了。只是，”西门小妹眼珠一转，笑吟吟道，“大不清净爷爷，其实你的功夫真的蛮厉害的，大清净身法在我二哥悟剑之前虽是不堪一击，不过也将就了，你就看看什么时候教给我呢？另外，清净诀虽然被我大哥一剑逼退了一步，不过毕竟是以武入道的奇妙法门，也算不俗了，我用不着，可是我两位哥哥用得着啊，大哥就是修的剑道，大家都是道，二哥虽不是修道，却是悟，肯定能从你这什么诀里悟得一些东西的。别苦着脸嘛，大不清净爷爷，要不，下次我还给你烧叫化鸡、骗猴儿酒，放心，这次不用打赌，你不用担心又赌输了，弄得叫化鸡、猴儿酒没到肚子里面，反倒为了还赌债，结果两条腿都跑短了。嘻嘻……”

　　大不清净老人几次想开口说话，却被西门小妹唧唧喳喳，丝毫不停顿的话弄得晕头转向，求助地向我看来。我假装没有看见，研究起床头简陋木桌的一个缺角来。

　　西门小妹轻轻拔了几下大不清净老人稀疏的胡须，嘻嘻一笑，突然反手拍拍后脑，叫道：“啊哟，花姐姐让我过一柱香时间去找她，差点忘了。嘻嘻，大不清净爷爷，我走了。唉，你总是要我在爷爷两个字前面加上大不清净四个字，你知不知道，这样叫起来很麻烦诶，你打赌输了，我要你狠狠的跑腿，其实就是为了报复这个。嘻嘻，别吹胡子，小心我一不注意又拔掉几根哦。嘻嘻。”西门小妹一笑出屋，翩然而去。

　　大不清净老人哈哈一笑，便如什么事也没发生过，大马金刀，坐了下来，道：“小子，手臂不碍事么？”

　　我微笑道：“不妨事。此刻已然可以毫无阻滞地运使全力了。只是暂时还不能触动伤口。”

　　“刚才小丫头让老子把清净诀教给你和左小子，妈的，功夫不是一脉，这个可没法学，但是老子从里面挑出了适合你们的部分口诀，又加了一些变化。小子，老子只管给口诀，可不负责解说什么，能领悟多少，就看你们自己的能耐了。口诀一并给你，以后你见到左小子，给他一份。”大不清净老人怪声道。只是我明显听出大不清净老人话声中有一股凝重之意。

　　在天机老人的计算之中，并无玉蛙今日的种种怪异之处，显然，他七年前拟定、由地火老人带出的灭蛙之计，便出现了诸多变数。眼下非但黑林，便是放眼天下，能独力对付玉蛙的，除了大不清净老人，实在找不到其他人，便是花小寒、十字之类高手，在玉蛙面前也是有力无处使，花小寒与萧天涯，若无天机老人七年前留下的安排，即便联手，别说除掉玉蛙，便是自保，也是不能——他们虽是武林新一代顶尖高手，武功隐隐有超越老一辈三侠三奇之势，然而若无天机老人的布置，两人的联手威力，绝对比不上当年的天地二老，虽然二人武功较天地二老高，但是天机老人一身旁门奇学，智慧通天，使自身实力的发挥不可单纯以武力高低计算。如此，这些新出现的变数，便只能依赖大不清净老人来对付。大不清净老人可以在玉蛙面前自保，玉蛙无力对付大不清净老人，大不清净老人也无力消灭玉蛙，所以要消灭玉蛙，便势须联手。只是所谓伤敌一千，自损八百，黑林此地地质的特异，使灭蛙之事不得不行，然而要消灭玉蛙，其代价也必然惨重。大不清净老人之所以凝重，便当是为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