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嘎嘎，小子，你们兄妹三人虽然俱是今日武林杰出之士，只是许多问题毕竟因为年青，没法看透。清净诀的真义，所以能够一心二用以至数用，便在于大千世界，俱若浮萍，清净为本，却未必无为，生有留恋，死亦眷眷，生死之间，便是无死无生，境界并非通于天地，更非天人合一，一生一世界，一岁一枯荣，一草一木俱为心，一退一进便为清净。清净非看透，看透不清净，清净非心死，心死便是浑浊，清净非脱离三界出于五行，三界五行本便是虚妄，清净非淡然出尘，世间本无浓淡，何来淡然？清净非无牵无挂，牵挂本是世界本来之道，何能一无羁绊？清净非舍死忘生，生死之间方见清净，舍却生死，何来清净？清净便是每人心中的自在，便是每人心中的执着；清净便当弃心中的一点自在，便当弃心中的一念执着。弃守之间，清净法门方能超脱蒙蔽，归于本来。……”

　　谈话之间，大不清净老人便已把清净诀法门说出。我虽听得似解非解，只是大不清净老人早已说过，绝不解释什么，何况从口诀来看，所谓清净诀，便是讲究一心为悟之道，若体验、感悟到不了那个层次，纵是解说了，亦是枉然。当下我凝神记忆。

　　＝＝＝＝＝＝＝＝＝＝＝＝＝＝＝＝＝＝＝＝＝＝＝＝＝＝

　　次日自午饭时分开始，花小寒便布置宫中人手，防止夜间自己离开后玉蛙突然出现、骤不及防下损伤惨重。夜间去探查天机老人数年前的驻留之所的人选，已然确定，我、花小寒、萧天涯、大不清净老人、西门小妹。花小寒、萧天涯是绝不能分开的，若是分开期间与玉蛙相遇，只要一方有所损伤，便再也休提消灭玉蛙。大不清净老人此时是唯一能独力对抗玉蛙的人，也是眼下能够对付玉蛙这些突然出现的变故的唯一人选，自是与花小寒、萧天涯在一道方为保险。楼外楼既已介入此事，自是要派人参与，但最多只能去五人，却是无可奈何的事实，我左臂已失，操纵木筏便有诸般不便，萧天涯与大不清净老人俱只是初通水性，花小寒水性虽佳，但一向养尊处优，操纵舟桨此等事，虽不陌生，却说不上精熟，西门小妹水性不输于花小寒，对舟桨的操纵，也堪称精熟，但在地下河道中行驶木筏，却无经验，二人合起来，也只堪堪算是我的助手，故而我虽然已有见疑之嫌，桑姥姥也无可奈何，只能把我算作楼外楼一方的代表。

　　黄昏时分，仍是不见萧天涯到来，我不由颇为疑惑。问花小寒，花小寒却笑而不答，笑容在无形离水雾后虽是模糊，却更显灿烂。

　　暮色渐为夜色取代，一轮圆月，皎洁浩朗。妙手先生突然现身。自此刻起，至花小寒回来前，黑林中碧落宫便由妙手先生作主了。我心中一喜，正欲上前向妙手先生见礼，突然觉得心中无端生出异常感觉，不觉移目看向妙手先生身侧之人。那人面容普通，身材微微伛偻，眼中却极是清朗。此等平常面貌却眼神清朗睿智之人，若不和碧落宫人一道，自是让人生疑，和碧落宫中人尤其是与妙手先生一道，却反而丝毫不会让人生疑，毕竟草莽中自有英杰，貌不出众之人尽不乏胸有丘壑之士，而此等人与妙手先生并列，方属自然。然而我总觉得不对劲，却又说不出所以然。

　　那人见我注视他的目光有异，微微一笑，道：“听小寒说，她新收了个灵觉最是敏锐的弟弟，此刻看来，果然不凡。兄弟，若你无异议，便称呼我一声萧大哥如何？”

　　萧天涯！没想到与这心仪的奇人兼心惧的情敌初次相逢，是在如此情形之下。那面具制作极是巧妙，能够随面具下的表情而变化，却又明显没有丝毫死灵之气，显然不是人皮面具。没想到世间尚有如此易容之术。楼外楼在易容一术上，有独特之处，但所有能够随表情变化而变化的面具，岂但楼外楼，便是整个江湖，都是非人皮面具莫属，即便如此，这类人皮面具江湖上数量亦是有限，楼外楼举楼之力，我所知便才只三副之数而已。只是人皮面具天然有一种死灵之气，逃不过灵觉发达之人的感应，十字本身亦属灵觉超常之人，他极其讨厌这种死灵之气，故而宁愿带一副僵硬冰冷的金属面具。

　　这面具极是精巧，我之所以肯定萧天涯此刻是佩着人皮面具，倒不是我认出了面具，而是我知道萧天涯的真实面目。朱笑道那幅画像，绝对是萧天涯的真容，而萧天涯在江湖上一旦表明身份，也从未有闻面容曾有不同。综合种种消息，我终于明白，江湖上萧天涯的行踪为何会从来无人能加以测度，他素时佩着面具，人俱不识，到了需要表明身份时，便撤去面具，现身出来。故而江湖传言，萧天涯总能神不知鬼不觉地突然现身。

　　哪知我的猜想并不确实，接下来发生的事，让我深深明白了萧天涯享誉江湖的天一神功的神妙。只见萧天涯微微一笑，面容骤然变幻，霎眼便变成一个丰神俊朗、丰姿如玉的青年男子，微微伛偻的身形不知何时也挺拔修长起来。变回原身的萧天涯向我微微一笑，笑容未褪，便已变回适才那副平庸模样。萧天涯微笑道：“江湖认识我的人太多，不得不用天一心法变幻容貌、隐藏踪迹。此番黑林之行，江湖上不知何故，竟有不少人知道我与小寒同行，故而虽有这般独异的易容神通，也不方便伴随在小寒身边，只好隐身暗处。”

　　“萧大哥天一神功端的神妙！”我由衷赞道。不仅赞功法神妙，还赞眼前之人果然不愧我的心仪，坦荡而非毫无原则示人以诚，清朗而非故作姿态洒然出世。

　　“兄弟谬赞。功法固然神妙，却非江湖传言那般，完全为我所创。愚兄功法为幼年遭际独特，得江湖中最是神秘的隐身老人半是启发半是传授而得。”萧天涯说着，微微目注大不清净老人。

　　我心中一动。花小寒曾说，大不清净老人此外尚有另一个身份。楼外楼秘字资料中，不过寥寥七人够资格名列其中而已，天机老人是其中之一，萧天涯亦是其中之一，只是单以武功而论，最高的却是一个江湖中从来无人知道其真名姓、真面目的老人，现身江湖不过数次，也从不留什么名号，知道的人也不多，把各种可能，包括我这样自楼外楼秘字资料获悉情况的人，全部算上，武林中绝不超过五十个人知道这个老人的存在，据说最初的知情者绝不超过十人，这一部分知情者每一个莫不都是武林中顶儿尖的人物，每人都叹服，此人方是真正的天下第一人，三侠三奇即便联手，在此人手下也必败无疑。由于其超越常规的神秘，被共呼为隐身老人。隐身老人的神秘到了什么程度，从十字在隐身老人资料下亲笔批注的话中的一句，便可看出：疑黄碧落、萧天涯、大悲、大智、西门雷、邵无极六人为隐身老人的第一批知情者，余人数不过四，不知为谁。

　　大不清净老人现身江湖之后，由于其所表现出来的武功相较三侠三奇要胜过一筹，故而楼外楼也曾怀疑过大不清净老人便是隐身老人，或是与隐身老人关系密切。然后两年后十字亲笔在大不清净老人资料下方批道：此人绝非隐身老人。

　　见萧天涯明显在试探大不清净老人，我当下也微微目注大不清净老人，看他如何反应。大不清净老人突然微微一笑，神态说不出的清隽飘逸：“此次见过天机老儿遗迹之后，无论是否见到这老儿，大不清净老人的一番心愿，估计也可以了了，可以退出江湖了。之所以隐身，便是因为六根不净，清净诀已然大成，不净之处，不增反减，虽说清净诀便是不问清净，只是这般却也太不清净了，大不清净老人便合该现身江湖。只是，此次黑林之役后，江湖中便只有隐身人，没有大不清净人了。天涯儿，隐身老儿让我转告你，你天性虽趋天人合一，却与道无缘。你虽对道不以为意，道却终是会反过来寻你。以薄情行善，因善心而薄情，终是做作，何况还有道的滋扰。盼你好自为之，一切自然方好，否则天人合一终究不是天人合一。”

　　自大不清净老人现身，我已然见过他三种面目。第一种游戏风尘，第二种心机深沉阴骘，第三种便是此刻，飘逸出尘，清朗洒脱，一派清净之意。这第三种面目也是最符合他与玉蛙对峙时所展现的神功功意。清净诀本不问清净，清净之心，便是一心二用以至数用。我心中长长一叹，惘然无语。

　　萧天涯目中恭敬、孺慕之意一闪便逝：“多谢两位前辈。请前辈转告隐身老人，天涯时刻不敢忘他教导。世事本多纷扰，人算难如天算，人生以为得意事，岂料便如老天爷放了个屁，总是尴尬莫名。不过前辈教诲，自当铭记于心。”

　　花小寒微笑道：“前辈，便请出发如何？”

　　大不清净老人怪笑一声：“嘎嘎，老子今天只是陪衬，东方小子才是主要人物，问他吧！”

　　我微微一笑，道：“如此，便请出发。”说着，我弯腰拿起事先备好的一卷皮索，当先便行。

　　＝＝＝＝＝＝＝＝＝＝＝＝＝＝＝＝＝＝＝＝＝＝＝＝＝＝

　　皓月当空，我们一行逶迤前进。一路无话。来到黑林西部一个小山头，我带领众人在小山头下的荒僻小径间两个转折，便来到一个小山洞前。

　　“妈巴羔子，这小小山洞此刻看来不难找，可是若是老子来到这个小小山头，若非机缘凑巧，老子是绝对发现不了这个山洞的。这两个转折看起来简单，可是却颇有些不同寻常之处。小子，是贼老天自然生成，还是臭小子你加了布置？”大不清净老人问道。

　　我微微一笑：“老爷子，便如你我本是贼老天自然生成一般，此洞亦属天生。同样便如你自悟清净诀、我性喜悟剑一般，小小山头小小山洞，莫不自成世界，自有演变。老爷子你当初得悟清净诀，有天机老人触发之功，小子我的悟剑，有天亟神功、碧落离水神功启示，此洞此山，小子我闲来无事，固然有所布置，也不过亦属点化启示而已。”

　　大不清净老人嘎嘎一笑：“小子，所悟虽然不错，不过一味上体天心，不过是低层次的天人顺应而已。体不如变，变不如通，通不如弃，弃不如空，空还需回归于实。”

　　我肃容道：“多谢老爷子教诲。只是小子自知，此刻尚不敢妄自言变，更遑论通弃空实。”

　　大不清净老人纵声长笑：“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小子，你若存此想，纵然最后达于空归于实，也不过仍是顺天应变而已，而不是真正的逆体之变。变既不成，通弃空实，便是狗屁，不过仍然只是体的延续而已。嘿嘿嘿嘿嘿嘿嘿嘿，贼老天啊贼老天，你给世人设置了多少陷阱，嘿嘿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疑惑地看了萧天涯一眼，问道：“然则萧大哥既与道无缘，为何道自己会寻上萧大哥？既然体之后便须逆而求变，为何萧大哥天一心法只求天人合一？”

　　萧天涯看了我和大不清净老人一眼，开言道：“这也正是晚辈自见到前辈以来，一直心存的疑惑，还请前辈不吝赐教。”

　　说话间一行五人已然走入山洞。山洞初时极浅极小，渐行渐大。萧天涯的清朗语声在越渐幽寂的山洞中响起，竟然有和洞中幽寂融合之势。清朗与幽寂相融，我蓦然心中似有所悟。

　　大不清净老人正欲说话，突然“咦”了一声，东张西望，四处观察。我察觉这怪老人已是把感应神通放出，气息消失不再被我感知。须臾，大不清净老人长声一笑：“哈哈哈，天机老儿自智入道，原来当真可行。两个臭小子，你们的答案老子暂且卖个关子，等会见到天机老儿留下的遗迹，你们若是仍然不悟，老子再费点口舌，点拨你们一小下。”

　　“大不清净爷爷，不知道就是不知道，人不可故做玄虚，嘻嘻，这可是你自己对小妹说的，此刻倒是自己犯了。再说了，就算你当真知道，什么一小下，哪有前辈老人，如此小气之理。据我西门小妹看哪，你确实是太不清净了，自号大不清净，此点倒是颇有自知之明。嘻嘻……”幽暗中西门小妹嘻嘻笑道。她就走在我前面，隐约间我瞥见她娇俏容颜做了个鬼脸，嘴角牵动，似是扁了扁小嘴。

　　“嘎嘎，小丫头，想对老子用激将，行不通的。不过把眼睛睁大喽，立刻小丫头你就会明白老子从来不吹牛！至于小气嘛，嘎，这个问题老子从来不避讳。天地生人造物，便从来都极其吝啬，人又怎配奢言大气？”

　　花小寒接口道：“前辈以愤世嫉俗之心，入悟天地清净之道，本来着实让人诧异。可是与前辈相处稍久了，又发现事实便当本该如此。总觉得天涯以薄情行善、因善心而薄情，和前辈颇为相象，可是此刻想来，发现又不尽然是一回事，非但不尽然，似乎本来就是根本不同。”

　　从见到洞口开始，花小寒情绪就微有波动，这种波动本难察觉，但在大不清净老人和我的感应神通下，却是一目了然。萧天涯似是也是身具感应神通，只是却又难说，不似我和大不清净老人的感应，是自成一体，不融于天地之间，萧天涯的气机完全与天地相合。看来他的感应神通和我悟剑有相似之处，都是随着练功境界的提升而出现、提升的。天一心法端的神妙。

　　花小寒情绪的波动，自是出于对天机老人的关心。我心中深深一叹，见微知著，花小寒如此心静如水之人，也为天机老人而心怀微乱，可见天机老人之不俗。虽非真祖孙，情谊却比真的祖孙更亲。大不清净老人首先挑起话端，此刻花小寒果然注意力被吸引过来。不过关于萧天涯的这个疑问，却也确是我极想知道的。

　　谈说间越行越深，地势越渐向下。洞中幽暗，行来虽觉漫长，其实不过数百丈路途而已，不一时便出现了变化。只见眼前豁然一亮，一线天光，从头上细细洒下，月华清淡，在一派幽寂中，自然不能大放光明，便是一柱月光周围，亦是昏暗微濛。然而夜晚山洞中，一派黑暗幽深，骤然得睹一线毫光，而月光清朗之中，又是如许柔和，此情此景，予人心中涤荡尘埃之感，实是沛然莫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