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对此景虽是司空见惯，然而每次得睹，都觉胸中一空，杂虑全消，心中唯余清朗空灵豪迈洒脱诸般情怀。我游目四顾，只见四人果然惊于眼前景致，西门小妹、花小寒更是一脸痴迷。一时间洞中五人，俱是寂无声息。我抬头仰望，只见上方一轮圆月，正好处于深潭上方地面洞口之中，月华与水光辉映，深夜朦胧之中，便如一只玉镯套住了一面银盆，银盆在玉镯环扣之中稳稳不动，洒下一柱银光。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轻轻说道：“美景良辰，原是天人相会。只是此刻大事待为。大家且把外衣脱掉，就放在此处。走吧，从此处径直跃落潭中，落脚点在左前方三丈三分处，木筏便在那里。”

　　西门小妹轻轻闭上眼睛，深深呼吸一口，问道：“二哥，这便是你所说从涧里顺水势而下可达的地下深潭么？如此美景，叫人恨不得就此融于天地之间，清风玉露，从此天地逍遥，凡尘尽弃。”

　　“正是。若是自毒龙涧顺筏而下，又是一番光景。此潭入潭之道，就我所知，便不下十余条，实是神奇无方。”

　　花小寒亦深深吸气，问道：“弟弟，这该便是天机长老发现玉蛙的地下深潭了吧，果然美景难寻，远胜师尊、妙手先生他们的描述。”

　　说话间我们五人已然脱掉外衣，露出里面的紧身水靠。这是我特意要求的，此番前行的道路，多半在地下水道中，更有数次便是我曾在毒龙涧中告诉西门小妹的那种人伏于木排下的行驶方式，故而只能穿水靠入内。花小寒、西门小妹二女俱是绝世姿容，身段曼妙，此刻紧身水靠勾勒出妙曼身姿，与眼前美景，可谓相得益彰。

　　“姐姐，你曾隐约提过，天机老人当日便是自此潭起始发现玉蛙踪迹的，然而小弟在此数年，始终未曾发现此地有玉蛙活动痕迹。看来此中必然另有因由。”我道。花小寒曾经提及，天机老人自地下温潭发现玉蛙踪迹，也是自地下温潭和地火老人分手，地火老人循地下水道逃走，天机老人则独自留下吸引玉蛙。碧落宫所知黑林中天机老人最后驻留之所，便也是此地。只是其中详情，却未有机会问清楚。此刻我便趁势提出。

　　花小寒微微一笑，牵起我的手，双肩微动，我们二人同时纵落深潭，落在我所说的方位。脚下木筏微微一荡，便即宁定。我落下时，正好处于大不清净老人与西门小妹身前，与二人成三方犄角之势。接着木筏又是微微一沉，萧天涯亦是纵落筏上。木筏空荡荡飘在水面，水潭四壁俱有水流注入，四方水流冲压，恰好在木筏所在处交汇，只是由于西面那道丈余宽、十余丈高的地下瀑布声势太过浩大，独自逼住了四方水流的冲击之势，在离瀑四五丈余又另外形成了一个水流对撞漩涡，是以此处虽亦是水流交汇之所，水旋之势，却极是微弱，木筏在其中，虽四下无依，却既不漂流而走，也不被旋入水下。

　　“此事说来话长。”花小寒微微游目一顾，接着道，“弟弟曾言，须待水势高涨时方始便于前行，此刻看来，倒是还有一段时间，如果没有什么需要特别准备的，或许正可以借这段时间给大家说说当年天机长老与玉蛙之间的争斗。”

　　西门小妹拍手道：“好啊好啊，又有故事听了。不过，”话锋一转，目注大不清净老人，“首先解决了适才的疑问，再说故事。大不清净爷爷，你不是说，到了此间，便知方才问题答案吗？可是，此地实是无甚异常啊，就是景色神奇美丽了一点而已。”

　　“嘎哈哈，小丫头还真和老子耗上了，”大不清净老人怪笑，“也罢。东方小子，把你那些珠子取出来吧，急切间他们要发现此地异状，不借助光线是不成的了。”

　　我微微一笑，从肩上皮袋里掏出三粒夜明珠，一时间潭里大放光明。大不清净老人伸手接过，扬腕一抖，两粒珠子分别落在萧天涯和花小寒手中。

　　“咱们三人各自持珠。你们二人按我说的方位行动，西门丫头暂且先和东方小子布置木筏。小丫头，不必心急，你和你二哥布置完木筏，尽赶得上听老子说天机老儿的怪异之处。”大不清净老人道。

　　“哼，你们可得等我。”西门小妹哼道，迅速自我左肩上取下我走时带来的那卷皮索，和我一道在木筏上忙碌起来，把皮索穿入木筏接榫处，加固木筏。我们行动都是极快，只片刻功夫，便已完成。我抬头仰望，见头上洞口正中那轮圆月仍是一动不动，知道时间尚早，遂放心向大不清净老人诸人看去。

　　只见大不清净老人、萧天涯、花小寒三人布成之字形，在潭壁间各洞口移动。夜明珠光华照耀，三人周围，一派光明，以我等五人功力，实是可谓纤毫毕现。

　　西门小妹纵身落在花小寒身边，扬声问道：“花姐姐，可曾发现了什么？”

　　我微微而笑，就在木筏上坐了下来，注视四人。只听花小寒略为沙哑的嗓音传来，“小妹，四处壁间洞口，常有一些似是水流冲激出的痕迹。若是不细心查视，便难免疏忽，以为真是此地水流千百年来自然冲刷而成。然而姐姐可以肯定，这些痕迹与水云旋心法有着莫大干系。只是好生让人奇怪，七年前师尊和妙手先生等人查视此地时，怎么会没有发现这些痕迹呢？”

　　大不清净老人轻声怪笑：“嘎嘎，花丫头，这有什么奇怪的，那时候这些痕迹本就还未曾留下，黄碧落小丫头和妙手小儿自然看不到了。”

　　花小寒失声道：“如此说来，天机长老岂非尚未……尚未仙逝？”

　　大不清净老人轻声笑道：“这个，嘿嘿，老子可不敢随便乱说。天机老儿总是古里古怪，谁知道他在玩什么把戏。”

　　花小寒面容虽在无形离水雾后，但在别在头顶发簪上的夜明珠光照耀之下，黯然之态，仍是让人可以明显感觉到。天机老人在黄碧落率宫中人手与玉蛙一战时，尚还活着，已是昭然，然而数年来没有丝毫天机老人的消息，答案又确是明显。谁知道那时候天机老人虽然活着，但在与玉蛙的周旋之中，已然变成了怎生模样了呢？

　　我扬声道：“老爷子，别带着萧大哥他们瞎绕圈子了，直接带他们去天机老人留下的那朵花旁边吧。”

　　大不清净老人怪声道：“嘎，呼呼，臭小子，你怎么不带他们去，让老子带。老子就是不带，你又待怎地？”嘴里说着，脚下却不停，带着三人在壁上一个盘旋，便进了一个洞口。我飞身而起，跟进洞去。

　　此洞无水流出，洞口极浅，不过三丈余深，洞底一道狭缝与旁边另一个小洞相连，那洞却是水声淙淙。三粒夜明珠把洞中照得有如白昼。大不清净老人轻轻睁开眼来，轻叹道：“就是这里了。给老子感觉最是强烈的地方，便在此处。你等三人，向左侧壁上看去，那里是不是让你们有一种万事俱休、生机却从死处开始的奇妙感觉？”

　　三人互相看了一眼，向壁上看去。万事俱休，生机却从死处开始。我心中一叹，亦是侧目看去。

　　左壁之上，仍是如同水流冲刷而出，有细微痕迹，只是这些痕迹却粗粗构成了一幅画面。画中，风声刚住，尘土正消，风尘中一朵水花却巍然不动。

　　“原来仍是天亟神功，不是水云旋心法。只是天亟神功本从水云旋心法化出，此画却显示天亟神功有向水云旋心法回归之象。出而求归，归而不归，背离与回归之间，花却夷然不动。此是何故？”花小寒惑然自语。

　　“风住尘消花未动。好一个不动之动。动静原来本无分别，风也好尘也好，都不过是动静之间花的姿态而已。天机老人果然不凡。只是既然如此，有花便可，又何必画蛇添足，缀上风态尘势？”萧天涯亦赞亦惑。

　　西门小妹看了萧天涯、花小寒一眼，轻轻叹道：“我看不出什么回归背离，也看不出动静风尘，我只知道，这幅画让人好生难过。风已住，尘正消，花未动，一切却俱是水流演化，如此，本应寂灭之意，却与水流盘旋之姿纠缠不清，让人看得好生烦闷。偏生还不止此，水流本应柔柔款款，流痕却内蕴爆裂之意，这爆裂大约就是天亟神功功意了，刻意自柔向暴，又刻意自暴归柔，却又要在其中演化风尘万花之态。天机老人心未免忒大了一些。花姐姐，你所说碧落宫中天机老人的天机屋，是不是也是这般诸多刻意？——咦，我不过说说而已，再说也没说天机老人什么不好，你们四人这般死瞪着我干什么？”

　　西门小妹话未说至一半，我等四人俱是浑身巨震，不可思议地看向这眉宇间仍留少许稚气的少女。西门小妹话才问出，大不清净老人便是仰天一阵长笑：“哈哈，刻意，刻意！天机老儿啊，原来你的毛病在于刻意二字。当年刻意演尽天机，以求天地之变，便已着相。后来本能创绝世功法，却刻意在武功上不求寸进，还是刻意。道，道，道，原来今日方知，你我俱是刻意了，你刻意自智入道，我刻意自武入道，嘿嘿，天机老儿啊，道本非道，何来入道？智武从来不过道之一途，你我何用如此刻意。演尽天机，大不清净，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按捺住心中震动，看向花小寒、萧天涯，只见二人瞪着西门小妹的眼光慢慢垂下，头也跟着慢慢垂下，目中全是沉思之色。西门小妹怔怔站在场中，一会看看大不清净老人，一会看看萧天涯、花小寒，一会看向我，又看一会壁上的画，虽知自己无意中点透了某个关节，却极是茫然。

　　我轻轻一叹，走过去牵起西门小妹的手，轻声道：“小妹，我们先出去吧，等一会水势涨时，再来叫醒他们。”

　　西门小妹点点头，和我一道走到洞口，轻轻飞身而起，落在木筏上。我们两人一人坐了木筏一端，仰首看着头上洞口圆月，俱都默不作声。

　　过了片刻，西门小妹缓缓开口，道：“二哥，许多问题我一直弄不明白。爸爸侠义为怀，诸多信条，却正是这些所谓侠义道精神阻碍了他和妈妈相处。大不清净爷爷清净诀怎么回事我不知道，但是从他传给我的大清净身法来看，所谓清净自在大不清净之中，我总是存疑，这样未免过于复杂。我总觉得，世间事，其实很多时候不妨简单点，简单便好，比如你和大哥惺惺相惜，可是却因刻意故为的复杂，差点失之交臂。人的一生之中，大概老天从来不愿他是自得一生的，总要安排些苦楚让他尝尝，有时候这些苦楚着实让人难以下咽。可是有必要就因为这个，把天地把自己都搞得复杂万分吗？简单点不好吗？天地或有不仁，以万物为刀俎为鱼肉，可是天地毕竟生人造物。我不想刻意感恩什么，我也不想刻意仇恨什么，我只想平平安安平平静静和我喜欢的人过完老天给我安排的这一世人生。”

　　我沉默了半晌，轻轻道：“小妹，每个人，老天都有安排。我总是不明白一个问题，既然各有安排，又为什么要让这些人彼此发生一些奇怪关系奇异事件。我是个杀手，杀手本不该有自己的思维的，何况还是思考天地仁或不仁、人世伤抑不伤的问题，可是楼主十字偏偏指定让我学习悟剑，而且是本楼中唯一悟剑之人。悟剑心法，真义全在思考天地人世种种关系种种问题，实是大悖杀手培养之道。这也罢了，却为何，为何，为何又让我……”我终是没有说下去，沉默下来。

　　西门小妹挪过身来，坐在我的身边，轻轻握住我的手：“二哥，很多事确实由不得你不把它们当成复杂的事来处理。只是小妹坚信，简单可以成为复杂，复杂也可以成为简单。但是我不会刻意去求取什么，更不会刻意去把复杂化成简单，那样肯定结果是另外一种复杂。小妹也不知道这样对不对。”

　　我望着头上圆月，悠悠叹道：“对与错，不是我能够妄自言说的。我只有一个信念：活下去。我或许还想报仇。可是我也害怕报仇。有一天，如果我真的要向楼外楼展开报仇行动，那么，我想，我首先得把剑劈向我自己。”轻轻甩甩头，我转移开话题，“小妹，你看，他们三人还有多长时间可以从痴迷状态中清醒过来？”

　　“这个可说不准。不过今夜的行动刻不容缓，呆会水势涨了，还得叫醒他们。”

　　“不用叫醒了。”木筏微微一沉，花小寒跃了上来，轻轻道。接着萧天涯、大不清净老人也跃上木筏来。三人面色都极是平静。

　　“花姐姐，你们想通了？”西门小妹兴奋地问道。

　　花小寒轻轻摇了摇头。萧天涯亦是苦笑了一声。大不清净老人怪笑：“小丫头，你的眼光忒毒啊，天机老儿若是听到了你对他的评价，不是气死，就是悟道升天。嘎嘎……”

　　西门小妹微微一笑：“大不清净爷爷，适才来路上二哥和萧大哥的问题你还没回答呢。”

　　“嘎嘎，丫头，不用老子说了，他们已经自己悟了。不信你问他们。”

　　“是么？”西门小妹疑惑地看了萧天涯和我一眼。

　　萧天涯微笑道：“小妹，天机老人留下的那幅画并非刻意为之，大约是他心中思考某一问题过于紧张，无意中身随意走而留下。画意本是极为神妙，只是被你回归朴实的眼光一看，未免又有诸多缺陷。不过暂且撇看这个不说，只看这幅画本身的神意。画中花之未动只是未动而已，并非不动。这才是真正的神妙所在。风住尘消，花欲动而未动，于我适才那疑问而言，便是道欲弃而未弃，心欲守而未守，天人合一欲离而未离。若我再不彻悟，则天一天一，不过欲一而未一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