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收 第一部 密云欲雨 第六回 天机不演皮囊新(2)
花小寒轻轻叹道:“妹妹果然冰雪聪明。不错,实情正是如此。天机老人一念怜悯,最后却……” 大不清净老人沉声插话道:“花丫头此言差矣!天地生人造物,谁有权力妄言他物存毁?便是自身存毁,亦不可随自己性子随意决定自己的生死!嘿嘿,江湖,江湖,武林,武林。以杀止杀,虽出无奈,便已是着了套子。贼老天总是给人下了诸般套子啊!虽是五十步笑百步,但仍是要做,便如天机老儿一般,不能确定玉蛙与祸事有关,便不动除去之念。人生固然有无可奈何,却不可因为这些无可奈何就自暴自弃,五十步笑百步,有时候是必须去做之事。” 花小寒略一沉思,便即肃容道:“多谢前辈点化!晚辈对天机长老又多一重理解了。”花小寒停顿半晌,方接着道,“十年前,天机老人回宫之后,向老宫主汇报完毕,便又隐入天机屋做他的各项测试。两年后,就是八年前,天机老人突然再次走出天机屋,向老宫主禀报,请求允许另一位长老地火老人随他出去办一件事。因为那件仪器接收的信号两年中不断增强,每天以至每年虽然所增甚微,几乎不易觉察,但是天机老人那件仪器极是神妙,千里之外微小变动,尽可测知。 “天机老人每日把仪器所测数据记录在案,两年中发现危机越来越刻不容缓。天机老人百思不得其解,只好准备再次亲至黑林探寻因由。那时天机老人猜测是某种原因在促使地壳加速运动,还没想到玉蛙身上,也没料到并非地壳加速运动,而是这片地势被玉蛙改变了运动方向。天机老人那时但觉一去之后,前途凶险,故而一改以往独自行走的习惯,邀约了地火老人后,便向老宫主请示。” 花小寒说着轻轻一叹:“此刻看来,固是虑及前途凶险,但叫上地火长老的真正原因,恐怕是天机老人已然意识到大祸与玉蛙有关,必须除去玉蛙了。”说着沉默下来。 西门小妹沉默着划动“船桨”。良久,轻轻问道:“那,后来呢?” “老宫主深信天地二老之力,不虞有他,立即答应。不料两人一去之后,起初两月,尚有音信回报进宫,两月之后,再无音信。虽说天地二老一旦出宫,往往半年多毫无音信,然后又悄然返回,然而这一次老宫主总觉得心惊肉跳。连续四个月没有二老消息,老宫主终于决定出宫寻找二老。那时我神功未成,未能获准同行。老宫主诸事交代完毕,便率领八仙和天机老人的大弟子妙手先生出宫南下,依照此前天机老人所说路径方向一路寻至黑林。 “入林之后,不久妙手先生便即找到天机老人曾说过的地下温潭和那玉蛙藏身的峰腰石穴。地下温潭有天地二老留下的记号,然而时日已过至少三月。此外再无发现。老宫主寻人心切,不及等待月圆,便命妙手先生逼玉蛙出穴以便寻找线索。结果那一战之惨酷,……” 花小寒黯然摇头,“唉,当日天机老人若是趁着玉蛙元气未复,虽则凶险,独力便可除去,两年后玉蛙元气尽复,天地二老联手,也非其敌手。天机老人当日一念之仁,体谅上古生物存留不易,反为日后铸下杀身之祸。” 西门小妹轻轻带过话题,向花小寒问道:“姐姐适才言道,玉蛙使这一片地势改变了运动方向,眼看将引发滔天祸患。玉蛙不被惊扰,本无大害,天机老人显然也是为此才和地火老人向玉蛙出手的,然则不知玉蛙究竟会引发什么祸患,又将会怎样引发?” “当日天地二老离宫之后,来到此林之中,考察地形。不数日,天机老人便发现其中关键可能正在玉蛙身上,自己两年前的推断可能有误。于是二老寻到两年前玉蛙凿穴藏身之处,欲暗加观察。然而月圆之夜,玉蛙一跃出石穴,天机老人立即便知此时纵然二老联手,也非玉蛙之敌,不由大惊。两位长老加倍小心,掩饰行踪。十数日后,天机老人思得引开玉蛙的方法,当下冒险由地火老人引走玉蛙,天机老人细查玉蛙藏身石穴方圆数丈地势特点。一查之下,疑窦丛生。于是又过十数日,地火老人再次冒险引开玉蛙,天机老人火速用特别方法取下玉蛙石穴内米粒大小一点碎石。玉蛙十分警觉,回穴之后立即察觉巢穴被人接近过,暴怒若狂,召唤四野毒物,遍索二老踪迹。二老虽然躲过,却也极为狼狈。 “天机老人对那粒碎石多方测试,又考察了这片森林和西部深山直出百里之外,结合两年前考察所得,最后终于发现让他忧惧不安的那个古怪信号的来龙去脉,明白了那个信号意味着什么。原来玉蛙那层玉色硬壳不知是何构成,竟然时刻散发一种似是气体而非气体、似是光线而非光线的无色无味无形无质物质,这种物质穿透性极其强烈,坚硬如钢铁者,可以被轻易穿透而过;厚实如这片地势者,虽直下数百千丈,也可几日即被穿透而过,直抵熔岩喷口。玉蛙喷出的气体之所以能令巨石软化,就在于所喷气体和这种物质结合之后,产生的某种奇怪效用。玉蛙固然是剧毒之物,然而,众毒物一见到它就颤抖俯伏,真正的原因非在玉蛙之毒,而是在玉蛙硬壳所散发的这种物质,众毒物一接触到便即骨软筋酥,越是剧毒之物,越是酥软得厉害。而玉蛙可令硬石软化的气体,也非它呼吸时呼出的气体。玉蛙如水生动物一般,保有腮囊,幼年仗以在水中存活,成年后离水陆居,平时不用,开凿石穴时却从那里喷出气体,与身上散发的无形物质混合,便可令硬石软化、钢铁酥脆。 “本来玉蛙这些奇特之处危害也并不大,其硬壳所散发物质对人体虽然有害,然而也需数年累积,方见其害。而别说常人,即便天机老人这等特殊人物,要说与玉蛙共处数年之久,也是不大可能的事。苍天造物,固然匪夷所思,有时候却也当真故设祸害。这玉蛙若在别处,左右不过一个毒圣而已,可是由于此处地势特殊,玉蛙硬壳散发出的这种无形物质穿透地层、直达数百丈之下那个熔岩喷口时,部分虽潜入地下,进入喷口,被高热销毁,大部分却被喷口附近地中热气托起,反弹而回,弹回时自有一种牵引之力,欲带动压塞住喷口的这层地势向上运动。那喷口虽被堵塞,喷口却仍在,熔岩流经喷口,被压回地心之前,本就对这片堵塞地层有所冲激,而今有了玉蛙所引发牵引之助,两下相合,克服地心吸力,这片地势便再也压制不住熔岩喷口,开始缓慢上移。天机老人那件仪器,所测到的信号就是这片地势向上飘移时,传出的一种极其微细的震动。 “本来地上万物,都被地心牢牢吸住,而向地心不断靠近,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亿万年来,这片森林和向西去那片山地,才能将那熔岩喷口堵压住。而今地势反向上移,若持续下去,终有一日,喷口熔岩喷涌而出。这喷口极其巨大,又被压制了亿万年,这一急喷而出,那声势实难想象。说是半个神州将为此蒙难,还只是最低估计而已,到时候可能附加上引发其他一些这类喷口、加剧拓宽那些已然存在的地面喷口等难以想象的因素,那时,整个神州大地,恐怕都将陷入滚滚熔流之中。 “天机老人接着继续探察下去,又发现了几桩危机。这片地层,最下层全是岩石,俱为亿万年前地壳运动之时,熔岩喷口喷出之物经千万年冷却而形成。那玉蛙开凿石穴之时,用幼年所带来的腮囊喷出气体,与玉色硬壳所散发无形物质混合,从而令硬石软化。这种气体平时玉蛙虽因甚为爱石,而并不喷出,可是它对月吐纳之时,所有呼吸器官俱在运动,腮囊亦是。故而若长此以往,玉蛙居处方圆石地,往往便将酥软下去。此时这片石地若一酥软,则更易为地下熔岩热力穿透,加剧本来已然情势紧急的危机,使危险更为迫上眉梢。 “本来眼前一只玉蛙,虽有祸害,终究散发物质、喷出气体俱都有限,本不至于如此快便引发危险。天机老人继续探察下去,数次跟踪那玉蛙,对玉蛙所过之处、尤其是停留稍长的地方,加意探察,最后终于彻底揭开谜团,明白了小小一只玉蛙,为何使这片地势如此迅速就开始了上移。其实,这个原因,天机老人当日发现玉蛙所散发的物质和所喷出的气体的双重祸患之时,已然隐隐猜到,只是尚需求证。 “前面曾说到天机老人曾早在此前两年,销毁一窝玉蛙卵。原来上古之时,这里本生活着大群玉蛙,数量之多,实难想象。玉蛙硬壳所散发的这种无形物质,可令其他毒物俯首,然而一旦彼此碰撞,不知如何便会激发玉蛙凶性,或者说使玉蛙萌生攻击同类的欲望,这种欲望必要吸食毒物精气方能缓和。本来玉蛙只在幼年之时,才依靠吸食毒物精气成长,成年之后,便只喜对月修行。而今大群玉蛙聚集,毒物精气便成为它们急需之物。可是玉蛙众多,玉蛙的食物不是毒物血肉而是精气,玉蛙用以平息同类相残欲望的毒物精气,又远比单纯的裹腹所费要多,往往作为食物,一次只需二三毒物,平息残杀欲望,却需十数毒物甚至更多。 “玉蛙对于毒物有一种特殊的感应能力,是以众毒物俱不敢逃。然而虽不敢逃,如此长期下去,方圆数百里内毒物最后往往荡然无存。玉蛙并不喜迁徙,对出生之地甚是依恋,故而最后没有毒物精气平息躁动之时,便开始了自相残杀。玉蛙在萌生攻击同类的欲望之时,其硬壳所散发物质,便开始增多,平息之后,稍为缓和。而在同类之间相残时,这种物质散发得更是浓烈,此时往往一天散发的物质,就相当于玉蛙平静之时一年里散发的。而玉蛙在彼此攻击中必有受伤,它们纯是依赖对月修行来疗伤,所以到那时,便不再只是月圆之夜才对月吐纳了,无月之夜,也往往在追吸月气。 “千百玉蛙散发的物质和喷出的气体,终于使得它们尚未及等到残杀到只剩最后一只,便已然引发地下熔岩喷口。由于玉蛙众多,堵塞熔岩喷口的这片地层是在一种迅猛情形下被提升被软化的,这就决定了玉蛙对这片地层的影响并不规则,只是少部分地势被玉蛙迅速影响到,其余的地势虽有影响,但还没到彻底被提升被软化的地步。所以熔岩爆发、喷出喷口时,这片地势大部分地层对熔岩喷口仍有压制之力。是以当日熔岩喷出喷口的时间并不甚长,慢慢又被四周挤压而来的地层给逼回去。喷口又再次被压制。 “而这片地势首先被玉蛙迅猛影响到的,显然正是众玉蛙活动频繁的地带。所以那次熔岩喷出时间虽短,众玉蛙却是首当其冲。熔岩被压制,是一个缓慢的过程,所以纵有玉蛙起初逃得性命,此后也难逃熔岩喷发之后、赤流百里的高热,最后纷纷毙命。本来玉蛙就此绝种。唉,上天竟似是对人类的凶残、暴虐、贪婪已然极为厌倦,而似欲毁灭整个人类,竟又留下一窝玉蛙卵,并给这窝玉蛙卵孵化成形、存活下来的机会。” 花小寒一口气说至此处,便即突兀停下,看着夜明珠光照耀范围外的幽暗河道呆呆出神。萧天涯看了花小寒一眼,插言道:“接下来的事小寒曾对我说过,小妹,我来接着讲,如何?” 西门小妹颔首道:“好啊。” 萧天涯正欲开口,我蓦然察觉座下木筏一沉一抛,忙叫道:“暂且打住!小妹,分一支竹篙给萧大哥。老爷子,快接住这支竹篙。萧大哥、老爷子,等会听我号令‘出篙’二字出口,立即竹篙一上一下蓄劲伸出。小妹,你左我右,延缓木筏前进之势。”说着我分出一支竹篙给大不清净老人。此时水势骤然一低之后,水流汹涌向下,极是湍急。我和西门小妹凝神运使竹篙逆向划动,延缓木筏水流直下之势。木筏动荡剧烈,花小寒也回过神来,偶尔出手助西门小妹一臂之力。 须臾,木筏一滞,接着便欲凌空抛起。我大喝道:“出篙!”大不清净老人竹篙在上,萧天涯竹篙在下,两支竹篙一上一下伸出,正在木筏将要凌空抛起之际抵住眼前一个洞口。木筏摇了一摇,便在激流中稳稳停住。洞口有一小半在水面之下,水势仍是不断上涨,眼看再过片刻,便将淹没洞口。在夜明珠光照耀之下,可以清晰看见,洞顶无数乱石倒垂而下,洞中地上亦是无数乱石尖石立地而起,水流正在逐渐淹没这些洞底的乱石。洞顶倒挂下来的乱石和洞底立地而起的乱石间,空隙最小的只有两尺有余。在夜明珠光照耀不到的范围,这些乱石越发让人感觉阴森可怖。 我探手入水,只觉随着水势不断上涨,筏后水流逐渐开始平缓起来,洞口水流却因诸道流水齐齐交汇于此,兼洞里地势陡直向下,自生拉扯之力,而越趋汹涌。当下扬声道:“大家小心了,呆会水势涨到快要淹没洞口时,所有人翻身到木筏之下,攀住木筏。此洞中无数怪石自上而下,倒垂下来,若是坐在木筏之上,必然姓名难保。但是大家又得注意,须得紧紧贴住木筏,洞中地面之上仍是乱石蜂起,若是身体过于向下,也势必撞在乱石之上。小妹,等会萧大哥和老爷子松手时,你我竹篙同时深入水下两尺三分,用力向后挑出,记住,紧接着便翻身跃落木筏之下,紧贴木筏。大家一定要把中午演练的翻身跃落方位记清楚,不然若是跃落筏下、紧贴木筏时,撞在一起,那时木筏已然顺水沿洞急漂而下,可无丝毫缓冲余地,必有损伤。” 众人微微点头。西门小妹神色又是紧张,又是期待,其余三人却是面色平静。 不过片刻功夫,水势便已上涨到几与洞口上端齐平。我一声断喝:“进洞!”花小寒翻身跃落。大不清净老人、萧天涯两杆竹篙应声松开,二人几乎和花小寒同时翻身跃落筏下。我和西门小妹竹篙一左一右向后下方伸出,抵实之后,用力一挑,接着便同时翻身左右跃下,正好紧追着大不清净老人和萧天涯二人身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