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筏一路漂流而下。筏下倒挂着的五人，俱是内功精深之士，西门小妹内功稍差，也可闭气半个时辰，何况余下四人中就数西门小妹水性最好，最懂水中蓄气用气换气之法，是以水下闭气时间，比起萧天涯，亦是差不了多少。而木筏这般漂流而下，不过一柱香时间多一点而已。

　　在夜明珠光照耀之下，一路清晰可见洞底乱石丛生，更不时有尖石自地上突兀而起，若是一个不慎，挂在筏上的身子稍稍低垂一点，便可能被洞底乱石撞得血肉模糊，更遑论立地而起的尖石了。洞道中不时有一些难以说清楚是什么的东西在乱石间左右碰撞，有时就向木筏飞来，这些物件，便由花小寒挑动竹篙，一一拨开了。这个工作，本来萧天涯、大不清净老人亦可代劳，但是在此等水道中，却是熟谙水性之人来做，方是保险，更何况呆会出洞之时，要从一个漩涡边绕过，那时若是不懂水性之人胡乱舞动竹篙，实是凶险莫测。

　　洞道左右宽度极是狭窄，上下高度却稍大，上下俱有乱石、尖石或是倒挂而下，或是立地而起，在此急流之中，除了眼前之策，实是再无良方，可以安全渡过。大不清净老人的叹息声传进耳里：“贼老天，老子算是服了天机老儿了，此等地方都让他找到，居然还是赤身游过，没有借助任何舟桨。”

　　这老人好高深的功力、好怪异的神功，在此等境况下，居然还能开口说话。这未免让人吃惊。而更让我吃惊的是，按照大不清净老人所说，天机老人当初竟是在此赤身游过，而且显然在此地留下了活动痕迹，是以才被大不清净老人感知。

　　大不清净老人似是感应到了我的惊讶，怪笑道：“嘎嘎，小子，以后若你能悟到那一步，你自然知道老子此等境况中为何还能自如说话，清净诀虽有西门小丫头说的刻意毛病，却绝对是不世出的绝世功法，其中神妙，已然大越常规。小子，注意观察萧小子，此地异状，出洞后老子再告诉你。对了，小子，老子可以稍稍活动一下么，就一下，时间不会太长。此刻应该还没有到你说的那个什么鸟漩涡吧？”

　　我微微颔首两下，以示对大不清净老人两个问题的回答，同时分出小半心神，观察大不清净老人。只见大不清净老人一手仍是附在木筏上，一手向水中虚虚一伸，正抓在一块突起的尖石上，木筏没有丝毫停顿，尖石顶端已然断裂，到了大不清净老人手中。大不清净老人随手一抛，碎石便已到了他双脚之间，被他挟在腿间。这老人手仍是不停下，又是虚虚一抓，吸了一个物件进入手中，似是被卷进此洞中的某种不知名生物。大不清净老人手下不停，眨眼便只手把这水下生物剥了皮，扬手扔出，几乎又只是一个眨眼，那块皮又回到他手中。我隐约瞥见那块皮似是在洞底和洞壁擦了一下。

　　“好了，老子要做的事做完了。小子，别只盯着老子，快抓紧时间观察萧小子。天人合一在此等纯是自然之威的地带，最显神妙。”

　　我伸动竹篙，点了洞壁一下，接着连连点在洞底靠近这侧洞壁伸出的乱石上，同时把分出的那小半心神放到萧天涯身上。只见萧天涯左手反身探出，附在木筏之上，右手竖掌胸前，双目似闭非闭，右手食中二指挟着的夜明珠，珠光投射到他脸上，一派超脱之态，似与此刻这洞中光景融为一体，浑不似人间岁月模样。

　　我心中一动，想起适才去地下温潭的山洞中行走时所感觉到的萧天涯那种与洞中幽寂融为一体的意味。看来这便是天一心法的精意所在了，随时随地与身边天地融为一体。正想着，蓦然萧天涯微微睁眼，向我看来，面色未动，我却觉得他似乎向我笑了一笑。

　　我微微颔首，表示回应，更细致地查看起萧天涯的状态来。同时手下不停，不时配合西门小妹，挥动竹篙，控制着木筏。

　　一柱香时间虽然不长，而且得大不清净老人提醒时，时间几乎又已过半，但到了木筏漂流出了这段狭长洞道时，我已然对萧天涯状况观察了七八分，心中但觉获得了不少启发，但急切间却是不能立刻致用了，只能留待日后，慢慢用于我的悟剑之中。同时我也发现了萧天涯的一丝异状。萧天涯的天人合一，似乎隐隐含有背离之态，恰与大不清净老人在对天地的背离中，隐含相合之味相反。

　　木筏漂流出这段洞道时，我、花小寒、西门小妹立刻三支竹篙同时挥动，抵抗不远处一道漩涡的吸力。这道漩涡可不是玩的，若被吸进，大概只有大不清净老人可以逃得性命了。在未见到大不清净老人之前，我是不相信世间有人能在进入这道漩涡之后还可能保有性命的。然而此刻，一下子多出了两人，大不清净老人和天机老人。大不清净老人是凭超绝凡俗的绝世神功，天机老人又靠什么呢？这令我费解。在洞道中，大不清净老人言道，天机老人当年是赤身游过那段洞道的，我便立刻猜测出，若是天机老人陷入这道漩涡，必有保命之法，因为洞道中无木筏助力，而能在急流乱石中自如游走，还能自如留下痕迹，这份能耐，便必可在漩涡中脱身。

　　在洞道中我可以借助木筏之力，趋吉避凶，对于这道漩涡，我却难以找出可以借助的工具，因为寻常顺旋而出的方法，在此处一点也不适用，此处由于地下地形特殊，自成回旋之状，水的旋力，完全向内，然后向下，直到水下深处不知几何。我曾用一支小木筏绑上石块做过测试，最后二十余丈绳索全数旋进，仍是不见旋力向外，或有疏散之势，只是一味向下。

　　向下？天人合一？我心中蓦然一动，几乎忍不住立刻就要试验一下。硬生生忍住，竹篙急速挥动，配合花小寒、西门小妹，三人合力，慢慢使木筏脱离漩涡吸力。半晌，终于彻底摆脱这股巨大吸力。五人翻身跃上木筏，回头看时，适才如此费力，不过使木筏横向移出七八丈距离而已，然而就是这七八丈距离，便是生死两重天。

　　西门小妹长长呼出一口气，把竹篙递给大不清净老人，道：“累死我了，我可要好生息息。大不清净爷爷，接下来就归你了。”萧天涯亦接过花小寒手中竹篙。二人在我指挥下或是点动竹篙，或是把竹篙当成船桨来使，我偶尔挥动竹篙，帮助二人一下。

　　不过片刻，西门小妹便耐不住安静，开言问道：“花姐姐，天机老人和玉蛙的故事，后来怎样？天机老人当初为何专找此等凶险水道，以图避过玉蛙？玉蛙不是从潭中跃出去的么，对水极熟啊，以你们描述的玉蛙的能耐，刚才那等凶险，恐怕难不住玉蛙，便是陷入适才那道漩涡，我想玉蛙也和大不清净爷爷一样，可以逃得性命。既然如此，却又是为何？”

　　花小寒揽过西门小妹的肩，微笑道：“不错，水对玉蛙其实并无威胁，玉蛙幼年，其实便是在水中度过。此中原委，待我接着刚才所述，慢慢道来。——当日熔岩喷出喷口，众玉蛙尽数死于熔流之中，祸源既断，周围地势挤压而来，慢慢又重新压制住了喷口。然而玉蛙喷出的毒气、散发的物质、腮囊喷出的气体，仍有众多潜入地层，未被高热焚毁。百年之后，毒气为地气消蚀了毒性，那种无形物质和腮囊喷出的气体，却仍在地层中回荡，直至千万年后方始慢慢被地气消蚀。这千万年中，这片地层被这些物质这些气体缓慢渗透，故而受到的影响已然甚是均匀。当日喷口重开，大部分地层尚有压制之功，而今，若然喷口重开，则这片地势，再无一星半点地层能稍稍予以压制，因为地质已然形成。

　　“若然十年前那窝玉蛙卵未被取走，而那窝玉蛙卵又因已与温潭连通，孵化甚快，那么此时那几个已然开始成形的玉蛙早已孵出。据天机老人测算，这片地上，只要凑足五只玉蛙，则相斗之时散发的物质和喷出的气体，最多一月就可彻底引发地下熔流。因为这些散发的物质和喷出的气体是沿着此前千万年中已然形成的均匀气孔弥漫这片地势，到时候，是整片地势上移、酥软，而非上一次喷口重开时只是部分地势上移，故而熔流必将一泻千里，非复上一次的小规模爆发。那时祸状之惨，委实让人不敢想象。然而，玉蛙卵虽已被天机老人取走、销毁，此处仍有一只玉蛙活动，虽则由于只有一只，影响较慢，但是也不过祸患来得稍迟而已，若然任由这只玉蛙活动下去，那时天机老人测算，五十年到一百年间，祸患便成，熔岩喷口便将彻底冲开这片地层，喷出地表。

　　“天机老人当日终于考察、推算出全部因由，自知天地二老之力无法除去玉蛙，便欲回宫，请求多派高手。然而那玉蛙感应能力竟是极为灵敏，竟然终于被它找到天地二老藏身之处。天机老人自知不敌，忙偕地火老人逃入地下温潭。玉蛙虽则可在水中自由行动，然而成年之后，一旦离水，便开始对水慢慢变得危惧起来，时日越长，越是危惧，不过大约要直到百年之后，方始不敢下水。天机老人知道这只玉蛙离水不过才两年时间，不久之后必然追入水中，于是日夜在潭中寻找逃生之路。几天后，天机老人探遍地下温潭连通的各处水道，虽每一条水道都不及深入，然而时势紧迫，也是无可奈何。最后探察加上测算，天机老人确定一条逃生之路，便要地火老人立刻独自逃生。

　　“地火老人当然不肯。天机老人告知因由，地火老人知事关神州陆沉，方无奈独自逃走。原来玉蛙一旦蹑上敌手踪迹，便有特殊感应能力，敌手纵是逃到天涯海角，它也追寻得到。而且除非被追对象时时有水可供藏身，玉蛙的追索一旦开始，迅猛无比。众毒物之所以不敢逃走，原因也在这里。若然天地二老一齐被害，那么眼前潜伏的危机就没人向外传送，从黑林到碧落宫千里迢迢，要想逃至碧落宫而不被玉蛙追上，那简直是不可能的事。因而天机老人决心独自留下来，牵引住玉蛙，让地火老人逃回宫，同时也带回他思忖出的消灭玉蛙之法。地火老人走时，天机老人再三叮嘱，若非再无办法，不要回碧落宫，此后除非玉蛙被灭，也不要再在碧落宫中居住。因为玉蛙有特别的记忆方法和感应能力，虽历百年，也要追索到底。虽然天机老人早在发现合二人之力也不敌玉蛙之时，已然开始预做布置，尽量使到时候玉蛙只能知道他的存在，然而玉蛙极其机敏，他实在不敢保证自己的种种布置能够完全生效。”

　　“天机老人实是一片苦心啊。”西门小妹幽幽叹道。

　　“不错，天机老人一片苦心，那时候还牵记着碧落宫的存亡。唉，碧落宫虽然尊贵，然而和眼前危机比起来，又算得什么呢？天地二老功力彼此在伯仲之间，然而天机老人各类杂学，无所不通，即便地火老人深谙的地理之学，天机老人也是高出不止一筹，实是本宫第一位杰出人材。当日老宫主曾言，天机老人若把全副心思用于武功一道，那么三十岁之前，便将天下再无敌手，只是天机老人对于武功一道，并不如何重视。他老人家实在是一位不世出的奇人。

　　“地火老人从地下水道逃生，虽有天机老人预做指引，然而一些细微变化天机老人无法预先料到，本来这些细微变故若然遇上天机老人，也不算什么，可是天机老人又得留下来牵制玉蛙。地火老人虽也是极为精通地理之学，然而那些地下水道错综复杂，深入地底，为逃过玉蛙，又不能在附近百里之内登岸。地火老人在地下水道中直寻了两个多月，方始见到天光，得以逃出，登岸时已然快要入海。那时候地火老人已然全身灰白，皮肤层层脱落，奄奄一息。本来在地下水道中地火老人就已支持不住，只是不忍心天机老人一番心血尽付流水，才苦忍下来，每日抓取各种奇怪的浮游生物为食，苦寻出路。唉，也幸亏是地火老人，换了一人，不通地理，即便天机老人指点再详细，也难从那等地下回至地面。”

　　花小寒说到此处，游目打量周遭地势，轻叹道：“今日亲眼看了此等地下水道，我方才知道当年地火老人实是艰难无比。从来没想到，地下的水道竟然也有如此磅礴气势，更兼地下便如迷宫，唉，地下行水，实是比地上艰难至少百倍。”

　　“玉蛙竟然就是因为成年之后，一旦离水，就开始怕起水来这个原因，使人们得以把水作为对付玉蛙的一个有效工具？”西门小妹诧异地道。这确实有些匪夷所思，我也觉得过于离奇。

　　花小寒苦笑道：“何尝不是。妙手先生本人也是感觉难以理解。七年前，伤亡惨重之下，玉蛙虽是负伤，然而竟是凶顽异常，丝毫不肯退让。妙手先生舍了一臂，方保住了一条性命，然而当他脱出战圈，才发现若不尽早设法，最后虽可把玉蛙重伤，但本宫人手，自老宫主以下，恐怕将会无一生还。危急中妙手先生想起天机老人一次无意中说到的玉蛙怕水这一点，便撑着伤疲之躯，就近寻得水脉，从地下把水引出，用来扰乱玉蛙。……”

　　“地下水脉的水居然能够自如引出？”西门小妹诧异地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