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如此，有机会倒是要学学。花姐姐，那玉蛙后来怎样？”

　　“一些无关紧要的水，居然把玉蛙迫得甚是狼狈，玉蛙丝毫不敢让哪怕一滴水沾到身上。是以最后老宫主和筝仙、笛仙联手合力一击，虽因这一击而筝仙身亡、笛仙重伤、老宫主也伤上加伤，但却真正重创了玉蛙。不过于玉蛙怕水这一点，却也不可过于迷信。玉蛙当时受到重创之后，便欲逃离，只是剩下的六仙和老宫主、妙手先生围得甚紧，数次冲突不出。大家都以为可以歼灭玉蛙时，岂料玉蛙反而迎水冲上，终于不独玉蛙逃遁，腿上负伤的瑟仙也因正在水幕之后，躲避不及，被玉蛙穿胸而过，当场毙命。妙手先生当时若是见机不快，不及时放弃操纵水幕，恐怕亦是难逃一死，饶是如此，妙手先生仍是胸前添了一道伤痕，险险便被玉蛙穿胸而过。”

　　“那么，今日的玉蛙，是否还能用同样的方法进行扰乱呢？”大不清净老人问道。

　　“妙手先生说，可以一试，但不能寄予太大希望。七年前天机老人留下的灭蛙之计里，水也只是作为一个辅助因素，是希望借助水把玉蛙引进埋伏，但并不希望把水用于攻击。”花小寒答道。

　　众人半晌无话。

　　“当日有三仙丧命，二仙重伤，除了筝仙、瑟仙之外，另一位身亡的应该是箫仙了。只是不知道重伤的除了笛仙之外，尚还有谁？”想起十字，我心中飘过一抹仇恨，当下淡淡问道。

　　“是琴仙。其实要说重伤，生还的七人，可说都是，只是笛仙、琴仙二仙已是性命垂危，而余下五人尚还能稍为动弹而已。回宫后，笛仙、琴仙终是只能终年常伴床榻，武功尽失不说，还身成残疾。妙手先生、鼓仙、钟仙虽是恢复了武功，但并不彻底，丢失了一到三成功力，再也无法修回，妙手先生更是失去一臂。只有老宫主和铃仙是彻底恢复了的，这还是老宫主功力高深而众人又死力维护老宫主、铃仙当时年幼因而与玉蛙接战不多之故。”

　　花小寒说着看了我一眼，突然补充道，“八仙在加入碧落宫前，本是武林中闲云野鹤般的人物，原来也无八仙之名，是齐聚碧落宫之后，才有此合称。笛仙和琴仙，未入碧落宫前，江湖人成铁笛书生、兰湖琴女。老宫主一次闲聊时曾说，碧落宫建成三年之后，江湖中便开始传出楼外楼消息，据天机老人测算，楼外楼在碧落宫建宫两年后成立。”

　　我淡淡看了花小寒一眼，道：“天机老人留下的灭蛙之计里，姐姐和萧大哥联手是消灭玉蛙的关键，是否和你们的独门兵器无情水和天涯丝有关？”

　　花小寒微微颔首：“不错。玉蛙一身硬壳坚硬无比，据天机老人测算，便是何二先生那两柄改变了武林练武趋势的名剑‘大重’、‘清宇’，恐怕也不过只能在玉蛙那身硬壳上留下些微浅痕，故而要伤玉蛙，不可求助于利器，只可借助于劲力。天涯丝和无情水均有锁缚和震打之功，两种兵器在我和天涯的独门功法运使之下，可以充分发挥出隔山打牛的功效，是以天机老人便定下了触其体表、震其内腑的灭蛙八字真义。只是玉蛙行动如电，兼又奔跃间劲力无穷，必须两件兵器以特殊阵法相合，方有克制之效。”

　　大不清净老人插话道：“触其体表、震其内腑，这确是能伤玉蛙的直接法门。当年黄碧落小丫头三人的合力一击，之所以能重创玉蛙，便是出此吧。只是丫头你等得注意了，玉蛙那硬壳竟然有反震之功，老子前日一击，便是伤在这种反震之下，当年的那个什么筝仙，估计就是被活生生震死的。有一件事丫头你恐怕不知道，这玉蛙抗震之力及反震之力竟是随着身受震击次数而逐渐加强，老子前日第二次与玉蛙相抗时，玉蛙虽是已然负伤，但反震之力竟是微有增长。妈的，上古异物，难道就一定如此不同凡响么？”

　　“竟有此事？”花小寒面色凝重，和萧天涯对视一眼。两人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我突然心中一动，猛然泛起一个想法，张了张口，终是没说。原来我想到，既然如此，索性把玉蛙那层硬壳当成化剑介质，以碎剑心法作用于其内腑，求隔山打牛效果，或许可以透过那层硬壳震碎玉蛙内脏。自前晚自断左臂却居然对玉蛙不过搔了个痒而已，我就心中耿耿。我知道，我不是一个大度的人，或许这就是我的悟剑悟得精致却总是难以达到左宗佑那种大气的缘故。

　　“小子想说什么？”大不清净老人一边挥动竹篙，一边问。

　　“没什么。小子是想问，老爷子适才在那洞里河道说的话，究竟所指为何？”我岔过话题。没有十足把握前，我不愿多言，再说玉蛙一战，楼外楼既已参与，指定我这一个小队从旁协助，便不愁决战时不能亲临现场，伺机试验适才想法。

　　大不清净老人把竹篙递给花小寒，拿出那块碎石，递给我和西门小妹，道：“两个小鬼，看看这块碎石有什么异样？”

　　我和西门小妹相互传看，只见碎石尖端尽是水流冲刷痕迹。我抬起头来：“这些水流的冲刷痕迹，既有洞里急流的冲刷，还有天机老人的糅合了水云旋心法的天亟神功功意。只是有一桩奇异之处，这种功意似是与来路潭壁洞中的功意略有不同，此石上的功意，似是巧妙利用了洞里急流。”

　　大不清净老人颔首道：“不错，正是如此。天机老儿是把那段洞中河道作为练功之用了。你们再看看这个。”说着递过那块他在洞里河道剥下的不知名水生生物的皮，兀自散发着水生生物的腥气。西门小妹厌恶地看了一眼这块皮，侧过头去，自顾自把玩那块碎石。我接过皮来，细细查看。

　　只见皮革内侧，尚有零星碎肉，被水流冲刷得泛白的皮肉间，清晰印着洞壁的凹凸纹样。我看着这些纹样，骤然似乎看见一缕清风在汹涌激流中随意拂过。摇摇头，我回过神来，惊讶地看向大不清净老人。大不清净老人微微笑道：“如何？”

　　我略一沉吟，伸手从西门小妹手中接过那块碎石。这一细查，发现石上水流冲刷痕迹，其实另有奥妙，那些此刻看不见的流水，竟似是为一缕看不见的清风吹动操纵一般。

　　大不清净老人飘然一笑：“风已住，尘正消，花未动，不过是天机初演而已。清风流水，天地无痕，方开始见到天机演时，诸般绝妙。天机老儿啊天机老儿，这一刻你究竟是何状态？”言下说不尽的悠然向往、惺惺相惜之意。

　　西门小妹突然轻笑道：“也不知小妹今天是不是在刻意和天机老人捣蛋。大不清净爷爷，你别只盯着这块破皮肉，你印下的印痕，不过是表面现象而已，倒是这块碎石，要真实得多。”说着从我手中接过碎石，手下运劲，碎石裂成几块。西门小妹把碎裂的几块石片递给我和大不清净老人，道：“你们看看，这片碎石内部有何异样？本来不必我指出此点的，只是大不清净爷爷掰下这块碎石时，太过偏心，存心在断面不让人看出内中奥妙，我只好增加新的断面了。”明亮的夜明珠光照耀之中，西门小妹淡淡的笑容竟有说不尽的悲凉之慨。

　　我接过碎石，细细查看西门小妹掰开的断面。这一细查，果然又发现奥妙，只见断面上明显可见若碎石表层一般的水流冲刷之痕。我抬起头来，只见大不清净老人惊讶地看着手中碎石新增几道断面，呆呆出神。

　　木筏上一时静了下来，只余萧天涯、花小寒竹篙拨水之声。我出声又指点了几句。西门小妹不理大不清净老人，向我问道：“二哥，此刻算来外面离天亮不足一个时辰了吧，天机老人那驻足之所，究是何处，居然如此隐秘如此遥远？你也可真够寂寞得穷极无聊的，这等所在，居然都被你找到，若是完全刻意去找，那倒罢了，却是无意中发现疑团之后，寻踪前往而发现的。唉，当时寂寞正滋情，为什么本来就是身处人群之中，却会如此寂寞呢？”

　　我微微一笑：“不远了，这段水道结束，就可以见到天机老人在黑林的第二个驻留之所了。你别看行来时间漫长路途遥远，其实我们不过是在黑林和西部山区的地下打转而已。另外，到达天机老人第三个驻留之所虽是更为费时，但是自那处地方回到地表，却极是迅速，绝不超过一柱香时间。小妹熟知水性，想来对水域也有所涉猎，可知这是什么缘故？”

　　西门小妹眼珠一转：“莫非自第二个驻留之所前往第三个驻留之所不再是水流而下，而得逆流而上？莫非第三个驻留之所远高于外面地表？若然属实，那么，第三个驻留之所应该在山颠之上，至少也是距离山颠不远了。”

　　我轻声赞道：“不错。第三个驻留之所正是在山颠之上，也有水道顺而流至地表。只是那段水道，若想逆行，实是休想。”

　　侧头见大不清净老人已然不再呆呆出神，只是却沉默不语，我轻笑道：“老爷子，怎么了，小妹今晚好像总是让你吃惊。”

　　大不清净老人深深看了西门小妹一眼，轻叹道：“不是小丫头今晚总是让老子吃惊，是今晚但凡牵涉到天机老儿，小丫头便总让老子吃惊。小丫头，你的武功应该不是家传吧？”

　　“是，也不是。”西门小妹眨眨眼，“怎么，大不清净爷爷，想问我武功来历？”西门小妹突然神秘地一笑，“其实，大不清净爷爷，你最初见到我时不就在怀疑么？算了，暂时不说这个，大不清净爷爷是不是又有什么发现？”

　　大不清净老人注目西门小妹半晌，突然恢复放荡不羁之态，嘎嘎一笑：“嘎嘎，不错，天机老儿在那洞里河道原来并非在练功，却是在疗伤。”

　　“疗伤？”花小寒疑惑地问道。我接过她手中的竹篙，换她息下。西门小妹亦换下萧天涯。我一边把并握的竹篙当成船桨摆动，一边微笑道：“姐姐，老爷子，你们随意说话，但是别乱动，立刻就要到天机老人在此地的第二个驻留之所了。小妹，准备好，听我号令，便即撤掉一支竹篙。”

　　西门小妹点了点头。

　　大不清净老人向花小寒道：“花丫头，你看小丫头掰开的这些断面，可是和碎石表层天机老儿留下的功意痕迹脉路相同？”

　　“不错。”

　　“你再看碎石表面天机老儿的功意痕迹，可是其实是引导那洞里险急激流，按照一定的脉路冲激什么东西时无意间在碎石上遗留下的？”

　　“不错。难道……”

　　“不错，天机老儿并非练功，这老儿是在利用那洞里水流非同一般的冲激力量疗伤，碎石中的这些痕迹，就是天机老儿引导水流时的气机脉路。此时老子已可确定，天机老儿确是凶多吉少，他这一怪异的疗伤方法，其实是在借用水流巨大的冲力，甚至不惜借用那洞里激流特有的阴狠冲力，冲刷全身经脉骨骼，进而刺激肌肉气血，以求身体生机的复苏。这老儿智慧确是惊人，居然能想出此种疗伤之法，而且居然能够如此迅速就创出了配合这种疗伤方法的武功心法。只是，从这些痕迹逆向推导那块水兽皮上印下的印痕，天机老儿只是延缓了伤势的发作而已。”

　　西门小妹听到此处，手中摆动竹篙不停，突然幽幽接口：“天机亦有不演啊。”

　　大不清净老人横了西门小妹一眼，道：“小丫头，不用提醒，老子早就知道你和那老婆子关系密切了。哼，天机不演皮囊新，说出来又如何！天机老儿三十九年前演尽天机，仍是无法使人的这身臭皮囊弃旧出新，没想到三十余年后，贼老天又一次把他推入这让他生平最痛也是最为厌恶的境况之中，仍是还得再次为这身臭皮囊烦恼。妈的，那臭老婆子脾气虽臭，对天机老儿倒也理解，不说难演，而说不演。嘿嘿，天机老儿啊，你心中终是天机亦有所不演的，不然小小玉蛙又怎能让你丧命？”

　　“前辈是说，”花小寒声音微微发颤，“天机老人已然……”

　　大不清净老人怪眼一瞪：“老子说得这般清楚，臭丫头你还没听明白么！这是天机老儿自己找死，不想活了。若是他想活，妈的，就是阎王来索命，也只有干瞪眼的份。”

　　“二哥，这段水道恁是奇怪，水流怎么曲曲折折的，偏生这种曲折居然如此密集，估摸着一丈长短便有三个曲折吧？”西门小妹出声问道。

　　此前地下河道早已开始渐渐变窄，只是沿途不断有岔洞分出水流，是以水势却并不见急。此时河道终是狭窄到了竹篙随意便可撑碰在两侧洞壁上。我轻轻招呼一声，和西门小妹同时把并握的竹篙撤掉一支，各自手中只执一支竹篙。互视一眼，我和西门小妹两支竹篙一左一右，交替点在两侧洞壁上，木筏曲扭着向前驶去。

　　我看了大不清净老人和花小寒一眼，答道：“这段河道，水面以上洞壁虽是平直向前，水面一下数丈深处，洞壁却是曲曲折折，而且约四丈深处，水流主要是从另一条地下河道中涌出，那条河道水势凶猛，故而这段河道四丈以下，水流时刻处于碰撞、拉扯之中，水力怪异。到了此处水表，这种力道已经极弱了。现在亦是水势上涨的时机，否则这段水道可不能过，手下筏子就受不了这种互相拉扯挤压扭拧的力道。”

　　大不清净老人怪眼一翻，向我和西门小妹瞪了过来，冷冷道：“两个小娃子也太滥好人了吧，花丫头若是连这点事都耿耿于怀，如何配作碧落宫一宫之主。”

　　花小寒轻声谢道：“多谢前辈提醒。也多谢弟弟、小妹。天机长老于小寒，实有祖孙之谊，小寒实是关心则乱。不过，听前辈之言，天机长老去得应是十分安心。天机亦有不演时，唉，这句话天机长老在我小时候曾告诉过我，只是那时并不理解。现在方始知道一二味道。天机不演，天机不演，天机长老为人境界，实非后生晚辈所能及于万一。”

　　大不清净老人古怪地笑道：“嘎嘎，花丫头，立刻就到了天机老儿在此处继那温潭之后的另一个驻留之所了。睁大眼睛，你会明白那老儿那些稀奇古怪的想法的。据老子所知，碧落宫行事虽有黄碧落小丫头的偏激，却也有天机老儿那些古怪的心高气傲。”

　　说话间木筏已然驶到这段曲折河道的尽处，眼前出现一个低矮洞口，水流便注入这个矮洞。筏上五人伏下身来，我和西门小妹竹篙一左一右同时猛点身后洞壁，木筏直冲入矮洞中。不过一丈有余，矮洞便到尽处，耳边轰隆声响，木筏驶入了另一个地下深潭中，一道极陡水流，从对面一个高大洞穴里飞洒而出，冲入潭里，激起隆隆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