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收 第一部 密云欲雨 第八回 处处箫声处处歌(4)
空气里似乎微微有波动传出,但又让人捕捉不到究竟奥妙何在。接着便见雪山神宫及后来涌出的诸人神情一松,虽仍是戒备,但显然压力大减,并不需要全神运功抵御了。 四个黑衣人露出惊疑神色。突然间,箫声歌声之中,一丝阴细的尖锐哨声响起,箫声歌声毫无征兆蓦然停息,四个黑衣人也同时隐去身形。 只听那个阴恻恻的声音幽幽飘来,越来越细,显然说话人正迅速远离,但到最后即便游丝一般,众人仍是听得清清楚楚:“妙手紫微,且莫得意,下次相逢,本王倒要看看你碧落宫还有什么救命绝招。在场人等,今日暂且放过汝等,汝等可要明白了,凡不顺服逍遥皇尊者,一律杀无赦。” 此人自称本王,居然尚是下属。那逍遥皇尊究竟是何等样人? 众人面面相觑,彼此都从对方脸上看到,此前从不知武林中有这一号人物、江湖中有这一路势力。 紫微先生沉默片刻,纵声向宫丽云、岐山五鬼等人说道:“既经此事,我等也算是同患难一场了。各位离去之前,紫微有三件事奉告,信不信就在诸位了。第一,何二先生秘密神兵之说,虚实各半,当初何二先生确是借此地特殊地质,起炉铸兵,此兵若成,则绝非人间之物,更兼此兵大凶。是以神兵将成之时,何二先生不惜溅血破元,在神兵最为脆弱之际,彻底疏离了神兵结构,最后神兵化为镜谷中那块十丈方圆的如镜平地。那块地相信各位中不少已然发现特异,只是恐怕各位仍是想不到,纵是当年闹得武林腥风血雨的‘大重’、‘清宇’,亦是不能稍微刺破分毫。” 顿了顿,紫微先生续道,“第二件便是大家最为关心的弱水轻铁之事。旧事不忘,后事之师,数百年前,一丁点弱水轻铁,引得武林自相残杀之事,诸位中应不乏记忆犹新之士。再想想适才情形,各位当知居间挑唆、以图黄雀在后、又或渔翁得利之辈的真正面目。这第三件事,便是本宫此次大举来到黑林,并非为了何二先生秘密神兵,亦非为了弱水轻铁。本宫所为何事,一个时辰前在下师兄已然遍告武林,在此不作赘述。言尽于此,各位请便,若是仍在怀疑本宫,欲打本宫主意,我碧落宫也从未怕过谁来。那等以为本宫会因玉蛙之事而委曲求全之辈,或者欲趁火打劫之徒,当知本宫并非迂酸侠义道,到时惹怒本宫,便丢下玉蛙之事不管,和无耻之辈见个真章,那也没甚么。” 至此,我才算是真正领教了碧落宫偏激、孤傲的面目。以紫微先生如此儒雅之人,乖戾之态,实是难以想象。不过这也正对我脾胃。哼,侠义道总是打着大局为重的旗号,结果多少事就坏在侠义道自以为是的所谓慈悲上面。 见识了遁光阵的神妙,更兼暗中还有强敌窥伺,适才那自称王者的人,功力恐怕便不在三侠三奇之下,是以雪山神宫、五毒教等人俱是默默无语,齐齐向花小寒抱拳为礼,转身飞遁而去。 紫微先生突然想起什么,对着众人消失的方向纵声道:“各位确定安全之前,最好不要单独行动,适才那些人可能对各位仍不死心。” 紫微先生清朗的声音在空旷的乱石间回荡,蓦然间,一阵风吹来,微有寒意。 ========================== 十五的月亮十六圆。雪山神宫、岐山五鬼等人退去后,妙手先生现身出来,与紫微先生立即询问了天机老人关于灭蛙的补充指示。二人合计了片刻,便毅然决定,趁着月圆,当夜便消灭玉蛙。 一切布置井然有序展开。 ========================== 月正好。 镜谷。 如镜平地中心稍微偏侧处,一颗珠子静静躺着,月华流转,投射在珠子上,竟隐隐可见月华似被转化为微微轻烟。 这是化月珠,据说是秦时丹士炼长生不老药炼成,别说服食,便是触碰一下,普通人都会毒发身亡。此珠炼成后内侍触者一十七人,悉数毙命,遂被深锁宫中。后为武林人士盗出,数度易手之后,被发现有转化月华之功。有月之夜,置珠于月光之下,此时人若对珠吐纳,内功进境神速。千百年前,一介女子柳素素便仗此珠练成当世第一的内功,外号天岳掌,意思是掌劲如天外山岳般突兀而又浑厚。 然而,柳素素二十一岁出江湖即威震武林,行道江湖尚未及三月,便于烈日下经脉寸裂而亡。此后获得此珠者,女者和柳素素一样下场,男者神功成后不足一月,便浑身僵硬、冰冻而亡。 从此再无人敢用此珠提升内力。后来下落亦是不知。却不料落到碧落宫手里。玉蛙的特性正是对月吐纳,用此珠作饵,把玉蛙引来此地,正是恰当不过。 月亮静静升上中天。 突然间,一道白光一闪,转瞬便到这片如镜平地边缘。白光绕着这块平地不住盘旋,似是发觉了这块平地的异常,又似是早就知悉此地,对此地深怀戒心。 八仙中剩余五仙,其中琴、笛二仙瘫痪在床,此次其余三仙悉数莅临,便正是七星混五阵形中的三人。其余九人,萧天涯、花小寒自不用说,另七人是地火老人三个弟子微火先生、威火先生、离火先生,和三个青年男子,以及妙手先生。碧落宫这等大组织,实力实是莫测,这三个男子便是碧落宫对外并未亮出名号的秘密高手,俱是文武全才,武功不弱于三仙,只比七先生略逊一筹,而阵法、机关、消息等杂学,也有涉猎。对这三人,花小寒只淡淡介绍了一句:“这是我碧落宫两代秘密经营的‘水银’成员,代号七号、十三号、十五号。此次‘水银’共有八人随我而来,三人随人绝姥姥去了,”说着微微凝视我和西门小妹,“所以你们不必为左兄弟担心,那些神秘人绝不会料到人绝姥姥队伍之中隐藏了三滴水银。何况,左兄弟实力,也绝非那些人意料之内。” 我、西门小妹、大不清净老人、四碧以及花小寒等十三人,俱按照妙手先生布下的遁光阵方位隐起身形。玉蛙绕场盘旋了数圈,终于犹犹豫豫准备跃进圈内。便在此时,远处,玉蛙适才来路,一阵脚步声传来,可以听出并无武功。随着这人脚步声传来,玉蛙正要内窜的身形猛然一顿。 我等众人面面相觑。我和西门小妹对视一眼,不由犹豫起来。此次碧落宫歼灭玉蛙之事,花小寒、紫微先生虽声言若有趁火打劫者,便不惜撇下此事不管,但从各种布置来看,碧落宫此次实是志在必得,外围由紫微先生亲率东、西执座及两执座手下全部执使、执事防备楼外楼和其他武林人介入,内围则由五滴水银再作防御,人绝姥姥则率十一碧各路驰援。现在人绝姥姥被调走,同时带走了七碧和三滴水银,虽失去了居中策应的驰援人马,但是内围却由我、西门小妹和四碧担任,另两滴水银抽出身来,在紫微先生身边策应,增强了外围的力量,而且最重要的是,内圈灭蛙人手中多出了大不清净老人这样一个绝世高手。 如此布置,自然是不容打扰。只是来的这人不会武功,却是异事。谁也想不到会有此变故。此刻内围便由我负责统领之责,阻拦与否,实是为难,若是惊动玉蛙,岂非前功尽弃。何况,紫微先生放这么一个人进来,显然不是出于疏漏。 我手微微向下一按,示意按兵不动。 过得片刻,脚步声越响,一个少年疾步跑了过来。这少年衣衫褴褛,但洗的干干净净,眉目清秀,只是眉宇间一团忧郁阴沉,郁结不散。那少年看到绕着如镜平地盘旋的玉蛙,开颜笑道:“小蛤蟆,你原来跑到这里来了,你想做什么?” 这少年这一开颜而笑,眉宇间郁结的忧郁阴沉,微微一散,竟仿佛漫天阴霾微微破了一个洞,漏进一丝淡淡的阳光。 玉蛙冲着少年低低鸣叫了两声,居然声音甚是温顺柔和。玉蛙何时有过如此模样了?我向内圈花小寒、妙手先生看了一眼,只见二人俱是露出迷惘之色。眼角余光扫处,大不清净老人却是若有所思。 接下来发展竟是越来越奇。那少年竟似是听得懂玉蛙说什么,奇道:“你想要那颗珠子?咦,这块地古怪的紧……那珠子可以转化月华,难道是化月珠。只是这珠子怎会出现在如此荒僻之地。也罢,你想要,我去拾给你吧,这化月珠倒是天然就是属于你的。” 那少年自言自语着,便缓步上前,竟是直向化月珠走去。 妙手先生眉头一皱,突然微微而笑,手势一打,内圈遁光阵开始向七星混五阵形转化。 那少年行得极缓。玉蛙数次欲冲进这块十丈方圆的如镜平地,都被少年发出口哨阻止。一人一玉蛙,竟是极其默契。少年一边行走,一边暗暗查看四周。 我心中暗叹。这少年若非不是身无武功,此刻恐怕便是妙手先生也难觉察出他已是看破机关。 遁光阵缓缓转动,在最后一个步位停了下来。内圈十三人最后一步一旦跨出,身形便现了,那时玉蛙正好处于花小寒和萧天涯之间,少年则将被三滴水银阻住和玉蛙之间的联系。 饶是少年聪明、机警,只是一则不会武功,如何知道武功运用时诸般特征,二则眼前机关巧妙非凡,遁光阵更是利用光线来隐身藏形,这少年如何能够发现。 少年将要接近化月珠时,突然眉头一皱,自言自语:“化月珠有毒,可触碰不得,这可如何是好。且退回去再想办法。”说着身形缓缓后退。 妙手先生一挥手,最后一个步位,十三人同时跨出。骤然之间,水波连绵,卷向玉蛙,一滴水银身形掠过少年之前,探手向少年扣去。玉蛙一声低吼,竟是迎着一道水幕冲上,往援少年。 那滴水银一个旋身,从少年身侧卷过,带起一股风声,少年被这道风声一卷,立足不住,向后侧方踉跄倒去,正好跌向化月珠。那滴水银此时已然远远绕开,玉蛙也适时扑到,绕着少年急速盘旋,带起的风声居然立刻稳住了少年身形。只是此刻玉蛙却已进入了化月珠周边三尺之内。 一道水波罩向玉蛙,一道丝线卷向少年。玉蛙吼叫一声,冲向丝线。少年突然急速发出口哨,玉蛙身子微微一顿,却仍是向丝线直冲而去。少年大声吼叫,叫声充满绝望。 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少年叫声未绝,水波、丝线突然离奇互换了位置,玉蛙一头扎进水波里,行动立刻滞缓下来。丝线远远一兜,卷住少年腰间,把少年送出阵外,落在如镜平地外围。 我手势微打,遁光阵位移动,把少年卷入阵中,少年身形顷刻消失。少年陷入阵中的同时,我已然点中他的穴道。 玉蛙暴吼起来,声如雷鸣,一下子挣脱水波束缚,让赶来驰援的威火先生、离火先生扑了个空。阵法继续转动,威火先生、离火先生向前游走开去,三滴水银补了上来,萧天涯天涯丝也正好撤了回来,一道匹练涌起,天涯咫尺练发动,花小寒水波也倏然化为一片巨浪。阵中立时传来一股吸扯之力。 我提着少年,指挥四碧、西门小妹急速按着遁光阵阵位后撤。平地三尺浪!花小寒已然用出了无情水传说中的绝技,只是没想到和天涯咫尺练配合之后,居然能产生如此大的沾滞之力。 玉蛙身形左冲右突,却总也冲不出七星混五阵形,反而被逼得不断向化月珠靠拢。然而玉蛙也极是顽强,每被迫得向化月珠靠近一分,必然要阵中诸人付出至少一柱香时间。转眼半个时辰过去,玉蛙不过被靠近了一尺余而已,还足有近两尺距离,才算进入化月珠所在三寸小圈。而此时外围紫微先生布防处,已然隐隐似有江湖人在试探外围的迷心阵。迷心阵并不伤敌,但可以惑乱心神,起到延缓敌人发起攻击的作用。 我手中少年身形突然动了一动。我吃了一惊。适才一指,至少应该让他昏睡至明天晌午时分,如何如此快便醒来?我正欲补上一指,少年眼还没睁开,就急急道:“我不挣扎叫喊!别点我穴道。” 我微一迟疑,收回右手,仍是静静用左袖卷住少年。 少年睁开眼来,向如镜平地上的相斗情形看了一会,淡淡道:“你们就是七年多来追捕小蛤蟆、时刻不忘置小蛤蟆于死地的那些人吧?今日情形看来,你们准备实是充分无比,小蛤蟆是大限已到了。只是,我郁郁客今日若能不死,必报此仇。” 我冷哼道:“你没有机会。” 不错,若是落到四碧或者西门小妹手里,这少年都有活命机会,落到我手里,斩草除根、做事做绝是杀手的信条,我怎么可能给他机会。当然,我会避开花小寒、西门小妹下手。 郁郁客收回目光,转为凝注我。看了我一会,郁郁客阴郁地一笑,道:“我不会给你机会。除非你现在就杀了我。”又看了我一会,摇摇头,道:“不是你。” 我一时间居然有被他注视得毛骨悚然的感觉。这少年竟似可以直接看到人的内心去。我空空的左袖紧了紧。我实是已然忍不住,想要下杀手了。无奈西门小妹就在身边。 “此话怎讲。”我淡淡道。 “能在片刻间就把我这个扰乱你们计划的意外因素,转化为对你们计划进行顺利的利用因素,这不是你能做到的。你心性阴狠高傲中透着谦淡平和,这样的矛盾性格以后怎样演变我不清楚,但是我可以肯定,你不会从一个不会武功的人身上去挟制小蛤蟆,你会杀了我,但不会以我作饵,引小蛤蟆入包围圈。哼,我知道了,是那个独臂人。我记住他了。”郁郁客在我问话时便已扭头看向阵内,说到后来,竟已看出妙手先生是全阵核心。 我正待说话,大不清净老人突然现出身形,掠到我身边,向郁郁客道,“小娃娃,你真想救玉蛙?” “玉蛙?原来你们是这样称呼小蛤蟆的。不错,如果能救,用我的命去换,我也在所不惜。”郁郁客斩钉截铁道。 大不清净老人盯视了郁郁客片刻,方道,“你是个信人,老子帮你一次。你只要答应两个条件,老子就叫他们撤阵,放了玉蛙。” 西门小妹急道:“大不清净爷爷,你怎么能……” 大不清净老人一挥手,“老子自有分寸。”继续向郁郁客道:“第一,你带着玉蛙远远离开此地,要直到一千里之外,并且你得告诉玉蛙,就算你死后,玉蛙也终其一生,不可再踏入此地方圆千里之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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