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戟温侯 一、归来悲声
济南城外,残阳似血,一片碧绿的青草地上,稀稀疏疏散卧着十几头小牛,它们许是吃得饱了,都眯起眼睛打着盹。在它们身边,是一个十来岁年纪的牧童,圆圆的笑脸,大大的眼睛,半卧在草地上,守着他的牛儿,脸上溢满了欢快的笑容。他抬头望了望天,见时候已经不早,只好懒洋洋的爬起来,伸了伸腰腿,然后唤着他的牛儿向城中走去。 正走着,后面猛然响起一串清脆的马蹄声,那平坦的石板路上风驰电掣般奔来一骑健马,马上是一名英气逼人的青年,他身穿一袭青衫,脖颈处露出一截雪白的领口,腋下夹着一柄长剑,古铜的剑鞘,镌满了细细密密的菊花和梅花。他稳稳的坐在马背上,及肩的长发迎风飞舞,更显美妙,正是从冰雪边城匆匆归来的叶小天。 牧童见快马转眼将至,慌忙驱赶他的牛闪避,叶小天却在牧童面前强行勒住马,微微一笑,问道:“小哥,城中住着位叫作叶琼的人,小哥可晓得他府上怎样走吗?”牧童对这个英俊和善的青年并不感到害怕,脱口说道:“客官说的是叶大官人吧?自打年前成亲后,叶大官人便住进新建的‘玲珑小雅’了,进城后顺大路一直向前,见到‘唇齿飘香’大酒楼之后,便从那个胡同拐进去,不远即是。”叶小天庆幸自己多嘴问路,否则向本就记忆模糊的老宅寻去,不知要走多少冤枉路呢。向城门的方向望了望,叶小天脸上忽然闪过一丝激动的神色,在马上向牧童深深一揖,道了声:“多谢!”打马向城中飞奔而去,一副急不可耐的样子。牧童望着他渐渐远去的背影,不解的搔了搔头。 叶小天自幼父母双亡,正当他走投无路之际,堂兄叶琼把他接到了济南,无微不至的照顾他,呵护他,叶琼在当地是有名的富豪,所以叶小天在济南愉快而殷实的过了七年。七年后的一天,也就是他十八岁时的一天,他偶然的救了一个重伤垂死之人,就是这个人,改变了他今后的人生,他——就是当时在江湖中武功排名第一的“剑魔”苍月! 叶小天的一生注定要在不平凡中度过,“剑魔”苍月和“刀煞”鬼灵是当时江湖中两大顶尖高手,为了印证究竟谁是天下第一,他们相约决战于泰山玉皇顶,绝世的高手,在绝世的峰顶,展开了一场空前绝后的血战。这场血战历经了三天三夜,最后“剑魔”击杀了“刀煞”,自己也身中一百四十七刀,不但一身旷古绝今的盖世武功化为乌有,生命甚至也难再延续,如果不是遇到叶小天,他可能真的早在十年前便已死去了。江湖传说,“剑魔”在杀了“刀煞”之后,由于伤重也没能多活几天,也有的说“剑魔”因为丧失了绝世武功,万念俱灰之下自尽而亡,还有人说他是被仇家趁他伤重而把他杀死了。真相只有叶小天一个人知道,因为是他在十几天前亲手把师父——“剑魔”苍月的遗骨葬在了独龙峰的一棵古树下。 进了济南城,叶小天的心情愈发激动,纵横交错的街巷,鳞次栉比的酒肆茶楼,一切一切都那么的似曾相识,只是比从前更加繁华了,和那冰雪覆盖的边城自不可同日而语。一想到即将与阔别十年的堂兄相见,叶小天心里便涌起一阵兴奋,恨不能一步跨进那个所谓的“玲珑小雅”,更想见一见自己的新嫂嫂,十年学艺,叶小天与堂兄几乎失去了联系,若非那牧童,叶小天还不知道堂兄已娶妻成家了呢。叶琼比叶小天大了整整九岁,虽生性风流,却还从未娶妻,所以叶小天想看看能够打动堂兄的这位嫂嫂究竟是什么样子。 “玲珑小雅”确实很容易找,叶小天没费什么劲便站在了“玲珑小雅”的门前。人都说“玲珑小雅”有三处可看的美景,一是整个宅院的布局构造,每一处都是匠心独运,巧夺天工,虽然不大,却总能引人入胜;二是此间的新夫人沈玲珑,沈玲珑不但风华绝代,姿色过人,而且有一种成熟女人独特的韵味,让人百看不厌,怦然心动;第三就是人称“俏郎君”的叶琼了,当然,这处“景致”是专给女人们看的,在济南城流传着这样一句歌谣一一“俏郎君,美名扬,为你痴,为你狂,为你朝思暮又想。”青楼中的女子大部分宁可不要钱,也愿与叶琼一夜温柔,叶琼在女子心目中的地位可见一斑。叶琼生性风流,放荡不羁,总喜欢出入风月之地,就是不肯找个老婆成亲,直到遇见了沈玲珑。叶琼在女人身上绝对舍得花钱,这“玲珑小雅”便是为讨沈玲珑欢心而专门建造的,成了二人成亲之后休戚与共的地方。 然而今日的“玲珑小雅”却少了一景,叶琼静静的躺在冰冷的棺木之中,一脸的惊奇,一脸的困惑,但并没有恐惧,他的右手紧紧攥着,显得诡异而神秘。整座灵堂笼罩在一片悲凉的气氛中,叶琼的棺盖上洒落着洁白的纸花,一片一片,那是沈玲珑亲手为他剪的。灵位前燃着两枝香烛,烟气袅袅,直上半空。沈玲珑一身缟素,半跪半坐在灵前,她憔悴了许多,苍白的脸庞上仍挂着点点泪痕,饶是如此,仍掩盖不住她那惊人的美貌和出众的身材。 “她的命太苦了!”所有得知叶琼死讯的人都这样哀叹。的确,沈玲珑自幼便是孤儿,一个卖艺的人收养了她,教她弹琴唱歌,带她颠沛流离,辗转他乡,这期间所受的苦处可想而知。到了济南城,她的师父兼养父也因病去世,她只得栖身青楼,靠卖唱为生。直到嫁给了叶琼,夫妻二人相亲相爱,生活得甜蜜幸福,她以为自己终于是苦尽甘来了,可造化弄人,新婚刚满一年,叶琼又舍她而去,把她独自丢在这个不公平的世间,害得她年纪轻轻便要独守空房。 叶小天满怀欣喜的踏进“玲珑小雅”,可眼前竟是冰冷的棺木,森森的灵堂,一个遍身缟素、泪眼婆娑的美丽少妇正用惊异的目光打量着自己。叶小天目光自灵牌掠过,那上面分明写着“亡夫叶琼之位”,只这一眼,便足以让叶小天感到天眩地转,呆若木鸡了。 带叶小天进来的丫环适时的道:“夫人,这个人自称是少爷的堂弟,不及小婢通禀,他便硬是闯了进来……” 沈玲珑仔细端详着叶小天,迟疑着道:“你……你是……谁?” 叶小天断定眼前之人必是嫂嫂无疑,于是“扑嗵”跪倒,泪如泉涌,“是嫂嫂吗?我是小天。” 沈玲珑常听叶琼说起叶小天,虽然二人素昧平生,但在这世上他们确已是至亲之人,是以沈玲珑感到心中一暖,掩面泣道:“小天,叶郎生前常念及你,怎么却在此时回来了?” 叶小天向嫂嫂拜了三拜,才起身道:“师父去世了,小天正要回来与大哥团聚,哪知未待相见,已是阴阳相隔,嫂嫂,大哥是怎么死的?” 沈玲珑手抚心口道:“想起这事儿我就心痛,浅儿,还是你说给堂少爷听罢。” 那名叫作浅儿的丫环应了一声,说道:“前天夜里小婢正同夫人在房中闲聊,忽听少爷在书房中大叫了一声,小婢和夫人都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匆忙赶了过去,却见少爷他倒在地上,浑身是血,脖子上有一道长长的口子……” “不要再说了!”叶小天双拳紧握,格格作响,嘶声道:“大哥竟是被人杀死的?!可知凶手是谁?” 浅儿似乎被吓了一跳,瞪着一双大眼睛怔怔的望着叶小天,嗫嚅着道:“不……不晓得……如果晓得就好了。” 此时的沈玲珑早哭得死去活来,“啊”的一声晕死过去。叶小天和浅儿抢上前扶住她,叶小天伸指掐住她的“人中”,良久,沈玲珑才悠然醒转,乍一睁开眼,便又是一声哀叹,两行粉泪飘落胸前。 叶小天见嫂嫂对堂兄一片深情,不由大为感动,心道:“大哥又何尝不是命苦,年近不惑终于找到嫂嫂这样一位好妻子,却又早早的撒手人寰,唉!嫂嫂如此伤心下去终不是办法,大哥已经不明不白的去了,如果嫂嫂再有什么三长两短,我怎对得起九泉之下的大哥?”于是劝道:“人死不能复生,嫂嫂还要多多保重才是,大哥死得不明不白,这个仇小天一定要报,不找出凶手,誓不为人!” 沈玲珑悠悠的道:“叶郎不在了,我留在世上还有什么意思,不如随他去了的好。” 叶小天惊道:“嫂嫂切莫有此想法,相信大哥也不愿见到嫂嫂这般模样,请嫂嫂保重自己,有朝一日看小天手刃仇人。”回头向浅儿道:“嫂嫂累了,扶她进房歇息罢。” 叶小天独自留在棺前,对着叶琼的遗体拜了又拜,道:“大哥请放心,小天一定会查出凶手,为大哥报仇,小天会把嫂嫂当做母亲来侍奉,决不让她受半点委屈。”言毕痛哭失声,想起儿时叶琼对他的种种好处,叶小天陷入深深的自责中,若非没了盘缠,若非在边城耽搁了行程,他本可早日回来,那么也许就不会发生这种事了,一切都好像上天巧妙的安排似的。 哭了半晌,叶小天擦干泪水,知道最重要的是为堂兄报仇,以慰堂兄在天之灵,必须暂且把悲痛抛开。他定了定心神,起身站到棺前,望着叶琼颈间那道长逾两寸的伤口,又不禁泪如雨下,虽然那伤口已被沈玲珑缝合,并擦洗干净,但看在眼里仍显得触目惊心。叶小天仔细察看那伤口,断定乃是钢刀之类利器斩削所致,刀口左宽右窄,左深右浅,可见刀是从左至右砍下的。通常来说,若用右手使刀,从左至右砍将下去,伤口定然很深,却不会太长,是以凶手可能是惯于左手使刀之人,刀锋砍在颈间之后一抹,才留下这样一道伤口。而那个人的刀法也极为拙劣,因为咽喉是致命之所在,高手绝不会在这里留下如此又长又深的刀口。叶小天的心渐渐沉了下去,毕竟江湖上高手是少数,查找起来也极为容易,可凶手偏偏是个庸才,这样的人在世上何止千万,找起来便如大海捞针了。 正失望之际,叶小天的目光猛的触到叶琼紧握着的右手,心念一动,暗道:“这里会有什么蹊跷?”轻轻掰开叶琼的手掌,却见掌心之上静静的躺着一枚淡蓝色的珠花,那珠花晶莹剔透,却无甚特异之处,叶小天把它捧在手里细细的端详着,他虽十几岁的时候便随苍月到天山学艺,一晃十年未曾接触过女子,却也知道此乃女子头上之物,不由暗暗惊奇:“难道凶手竟会是名女子?大哥把它紧紧握在手心,应该不会没有道理罢?”不管怎样,这是唯一的线索了,叶小天把它贴身藏了起来。 ※ ※ ※ 次日清晨,艳阳初生,万道金光水银泻地般涌进“玲珑小雅”,使得每一个角落都充满了温馨,然而与此相背的,是灵堂之中传出的呜呜咽咽的琴声,中间还夹杂着女子细如蚊鸣的低唱一一“……昨宵结得梦因缘,水云间,悄无言。争奈醒来,愁恨又依然。展转衾帱空懊恼,天易见,见伊难……”歌声断断续续,似有还无,如泣如诉。叶小天徇声而去,听得心中一酸,险些落下泪来。 叶小天在门外站住,不忍打扰正专心抚琴的沈玲珑,望着她那纤纤弱弱的身影,心中一声长叹:“嫂嫂这般年轻貌美却要独守空房,老天对她真是不公!” 沈玲珑转过身来,见叶小天在门外踟蹰,双颊一红,说道:“小天,怎么不进来?” 叶小天迈步进了灵堂,说道:“嫂嫂面色不好,还是进去休息罢,小天在此守着便可。” 沈玲珑叹道:“这些天哪有心思睡,也不觉得累,唉,叶郎迟早还是要入土的,我又能陪他几日?我让浅儿为你做了几样菜,也不知合不合你胃口,你去吃一点罢。” 叶小天当然也没有心情去吃饭,但怕沈玲珑再为自己担心,只得勉强点头应允。菜烧得不错,但叶小天吃了几口便再难下咽了,没多久又转回到灵堂。这次灵堂里面却多出一个人来,大约三十上下,身材高大挺拔,外形俊朗,气度不凡,穿着一身灰白色衣衫,一尘不染,飘然若仙,给人一种超脱俗世的感觉。他打量着叶小天道:“嫂夫人,这位就是叶兄的堂弟吗?” 沈玲珑道:“正是。”向叶小天招手道:“小天,这位是李云开李相公,我一个妇道人家,料理叶郎的后事自然力不从心,幸得李相公相助,把一切安排得井井有条,快过来谢过人家。” 叶小天吃了一惊,李云开的名字在华婷婷的英雄榜上他是见过的,难道面前这位玉树临风的男子,竟是江湖排名第三的“神戟温侯”?谢过李云开,叶小天再次仔细打量着他道:“李相公莫不就是名扬江湖的那位神戟温侯李云开?” 李云开还礼道:“正是区区在下,蒙华大小姐错爱,将在下排在英雄榜第三位,实在愧不敢当。小天兄弟的名字在下也是听说过的,据说小天兄弟助薛总捕头查出隐匿多年的三笑和尚铁昆仑,并将其击杀,江湖中人人佩服。” 叶小天道:“李温侯过奖了。”心下则暗暗称奇:“江湖上的事传得真快,却不知被夸大到何种地步呢。” 李云开谦和有礼的道:“在下与叶兄交情莫逆,他惨遭不测在下也深感痛心,唉!那日他本约我过来喝茶,可是当我来的时候,叶兄他已……唉,如果我早来一步就什么事也不会发生了。”转向沈玲珑道:“嫂夫人,既然小天已经回来,叶兄安葬之事由小天作主罢。” 沈玲珑看向叶小天道:“李相公此来是与我共商叶郎入土之事的,入土为安,我本无异议,但灵堂仍要保持,我要为叶郎守灵三载。”守灵三载,便意味着她要过三年清苦的日子,这期间不但不能随意出去走动,更不能沾半点荤腥。 叶小天心中不忍,劝道:“嫂嫂对大哥的一片深情天地可鉴,又何苦如此委屈自己?守灵三载,只怕嫂嫂的身子也要拖垮了。” 沈玲珑毅然道:“小天,我感激叶郎对我的恩情,我能为他做的也仅此而已,希望你不要阻拦。” 叶小天还待再开口,李云开却已道:“小天,你大概还不了解你嫂嫂的脾气,她决定了的事是不会改变的,既然她有此想法,你便成全了她罢。” 叶小天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自己刚刚回来,确是不便多言,转开话题道:“小天虽然回来了,但从未经历过丧葬之事,其中尚有许多不明之处,是以还须烦劳李温侯,李温侯切莫置身事外啊。” 李云开抱拳道:“那是自然,若有需要在下的地方尽管开口便是。” ※ ※ ※ 在李云开的安排下,三日之后,叶琼被葬在“玲珑小雅”后面十几里的一座小山坡上,那里没有什么特别的景致,据李云开所说这里风水极佳,是专程找人看过的,沈玲珑和叶小天也都没有反对。 忙了几天,叶琼的丧事总算告一段落了,叶小天、沈玲珑、浅儿及李云开一行四人回到“玲珑小雅”,都疲惫的坐在灵堂之中。叶小天叹道:“大哥已经入土,下一步就是查找凶手,为大哥报仇雪恨了。” 李云开看了叶小天一眼,摇头道:“出事的当天我便仔细查过了,可是凶手没有留下任何蛛丝马迹,人海茫茫,要想找他出来谈何容易?我们早已报了官,由于叶兄在济南城里有着很高的地位,是以这件案子也引起了官府的重视,限期破案,可至今仍毫无头绪,我们要自己查找凶手岂不更难?” 叶小天不以为然的道:“官府的人个个都是酒囊饭袋,他们怎能破得了案?我宁愿相信自己,也不愿去相信官府。” 李云开微微笑道:“小天,你这样自信当然好,但也莫太轻心,江湖险恶,行事定要谨慎。今天大家都累了,我也不再多扰,就此告辞,有什么事只管到我家中找我,千万不要客气。” 沈玲珑福了一福,说道:“小天,你去送送李相公。” 叶小天送李云开至门处,李云开语重心长的道:“凶手不会是个简单的人物,这件案子查起来恐怕不易,你要多加小心才是,如遇到难处一定要通知我,切不可莽撞。” 叶小天叹道:“要把凶手找出来确如大海捞针,不过只要能为大哥报仇,小天苦一点也是值得的。所幸现在我已得到一条线索,不知管不管用。”说着取出那枚珠花,呈到李云开面前道:“我从大哥手中得到此物,必与那凶手有关,想来凶手极可能是名女子。”接着,叶小天又把自己分析之后得出的那些结果说了出来。 李云开起初用心的听着。但看了一眼叶小天手中的珠花,面色立刻微微一变,说道:“这不是快活林中那些姑娘们戴的珠花吗?怎么到了叶兄手中?” “快活林?”叶小天不解的问:“什么快活林?” 李云开沉吟道:“快活林位于历城东郊三里处,是此地唯一一家妓院,规模大得很,里面还有酒楼和赌场,叶兄生前常常光顾那里,同许多姑娘都熟识,可新婚之后他怎么还会去那种地方?这件事可千万不能让你嫂嫂知晓,否则她难免会伤心。” 叶小天应了一声,暗道:“大哥真的会背着嫂嫂去那种地方?这未免太对不起嫂嫂了,若是因此而惹来杀身之祸,那更加不值。”叶小天虽然对叶琼的所作所为有些不满,但李云开提供的线索仍令他兴奋不已,把范围圈定在快活林,查出凶手就指日可待了。 吃过晚饭,叶小天早早的回到房中,继续思索着如何到快活林去查找凶手,可这几天他确实太累了,没多久便沉沉的睡了过去。 次日醒来,已是日上三竿,叶小天翻身起床,瞥见茶几上摆着几样靖致的点心,知道是嫂嫂见自己睡得正香,不忍唤醒自己,把早饭放在茶几上便走了。叶小天心底悄然涌起一股暖流,这可是二十三年来从未有过的一种感觉!叶小天草草吃了几口,虽觉味道香甜无比,却没有心思细细品尝,径向灵堂寻沈玲珑去了。 沈玲珑仍在灵前独坐,见叶小天进来,温声道:“小天,我把点心放在茶几上了,你吃了没有?嫂嫂见你这几日忙碌操劳,人都瘦了,以后你喜欢吃什么就让浅儿去做,不必陪我吃素。”叶小天望着沈玲珑日渐憔悴的容颜,强忍着泪水道:“嫂嫂又何尝不是日夜辛苦?也须保重身体才好。小天离开济南十年有余,尚不知城中变化如何,听说城中那个‘唇齿飘香’菜味极佳,我们去那里走走罢。” 沈玲珑面色一凄:“叶郎新故,我哪会有这般闲情逸致?你自己去罢,可别出去太久,免得嫂嫂担心。” 叶小天其实也并不是想去品尝“唇齿飘香”的美味佳肴,而是见沈玲珑终日郁郁寡欢,精神恍惚,长此下去势必香消玉殒,想陪她出去走走,才找了这样一个借口,于是又劝道:“嫂嫂,大哥毕竟已经去了,嫂嫂再这样熬下去也无济于事,大哥若泉下有知,看到嫂嫂这个样子也不会安心的,我们到外面走一走,散散心,也许心情会好一些。” 沈玲珑摇了摇头道:“我已无心,又何须散心?我的心早已追随叶郎而去了!小天,我知道你是为了嫂嫂好,可我实在不愿离开这里,留下叶郎孤伶伶的一个人。” 叶小天含泪道:“小天知道嫂嫂心中悲伤,但小天又何尝不是?嫂嫂如此,也只能让小天更加难过。” 沈玲珑见叶小天说得凄凉,心中有些不忍,思忖半晌,终于点了点头道:“好罢,我陪你去,只此一次。” 叶小天闻言大喜,破涕为笑道:“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唇齿飘香”在济南城不能算最大,却是最负盛名,门前车水马龙,行客如织,里面更是熙熙攘攘,热闹非常,叶小天和沈玲珑进来的时候已经是座无虚席了。店里的伙计望见沈玲珑,远远的跑来招呼道:“叶夫人您来啦!”随即摆出一副悲天悯人的模样:“叶大官人的事小的也知道了,唉,可惜叶大官人一表人材,正值英年,竟会遭歹人……” 叶小天恐他说出什么令沈玲珑伤感的话来,忙打断他道:“不要多言,还有位子吗?” 果然,沈玲珑面色哀惋的道:“看样子是没有了,小天,我们还是回去罢。” 伙计忙道:“有,有,叶夫人,枫叶轩正为您留着呢。” 沈玲珑奇道:“我又没有预定,怎么会给我留着?” 伙计笑道:“叶大官人经常光顾小店,老板早和他成了至交,是以听说了叶大官人不幸的消息,老板决定把叶大官人常光顾的枫叶轩留出来,再不准别人进入。” 叶琼生前便很喜欢“唇齿飘香”的菜肴,常常带着沈玲珑到此用餐,而且出手阔绰,此间老板也许是眷念旧情,才做出这样的决定。沈玲珑扑簌簌落下泪来,轻轻一礼,道:“老板居然还记得叶郎,未亡人代为谢过。” 伙计还礼道:“夫人何必客气,便请上楼罢。” 雅间的布置正如其名,棚顶和墙壁都挂满了火红的枫叶,当然那不过是剪纸而已。中间是一张足已坐下二十人的大圆桌,却只有两把缠满枫叶的藤椅,许是这里每次都只有叶琼和沈玲珑两个人的缘故罢。 叶小天和沈玲珑坐下,伙计陪笑道:“夫人,今天想吃点什么?” 沈玲珑摆手道:“我没有胃口,小天,你喜欢吃什么?”说着把菜单递到叶小天手中。 叶小天也不是真的来吃东西的,随便看了一眼菜单,说道:“就来一盘葱爆鸡翅,一盘酥炸鱼丸。”顿了一顿又道:“还有什么拿手的素菜,选好的弄两样即可。”他知道沈玲珑吃不得荤,是以吩咐伙计弄两样素菜。 伙计一一记下,问道:“要什么酒吗?” 提到酒,叶小天心里又是一痛,这次不是为了堂兄,而是为了华婷婷,摇头苦笑道:“我不喝酒,来一壶花茶罢。” 伙计应承着转身走了,不多时把叶小天要的菜端了上来。沈玲珑看都懒得看一眼,手托香腮,伸一只纤纤玉指在杯子上轻弹着,从她紧蹙的眉间可以看出她满腹的愁苦。 叶小天故意笑道:“不知这里的菜味究竟如何,先尝尝这道葱爆鸡翅,嫂嫂,你也吃。”说着把那道素炒鲜芋夹给沈玲珑。 沈玲珑提起筷子,勉强咬了一口,不无感触的道:“地方没有变,菜的味道也没有变,只是叶郎已经不在……” 叶小天嚼着鸡翅,大声赞道:“不错,外酥里嫩,香甜可口,确是与众不同。”瞥了一眼沈玲珑,道:“嫂嫂,我现在已有了些线索,相信用不多久就可以为大哥报仇了。” 沈玲珑叹道:“叶郎刚去的时候,我心里仿佛一下子空了,你回来之后,我才感到自己在这世上还有亲人,踏实了许多,所以你一定要答应嫂嫂,不管能否报仇,你都不要再出什么事。” 叶小天感动的道:“小天也只有嫂嫂这一个亲人,嫂嫂也须答应小天,保重身体,开心一些。”为使沈玲珑转开心思,他一边大嚼鸡翅鱼丸,一边大赞好吃。 沈玲珑道:“同样的菜,拿到别的地方,做出来的味道便大不相同,也不知’唇齿飘香’有什么秘方。” 叶小天道:“也许是用的料不同,吃了这里的菜说不定还能强身健体呢,菜里居然会有一种淡淡的药味,定是用草药喂过的。” 沈玲珑笑道:“尽胡说!是你的嘴苦了吧?我和叶郎也常吃这道菜,怎么就没吃出什么药味来?” 叶小天奇道:“不会罢?真的有一种药味在里面!”忽然他脸色一变:“难道……” 恰在这时,门“吱”的一声开了,从外面进来一个伙计,手中端着一盏茶壶,却并非适才那人,就听他阴恻恻的笑道:“不错,这鸡翅都是用砒霜喂出来的,而且多的很,现在我便来送你一程!”说着伸手在壶盖上一扭,壶嘴立刻喷射出十几枚细细的银针,笔直的向叶小天脸上射来。 沈玲珑尖声叫道:“小心!”就见叶小天挥掌在盛着鸡翅的盘子边缘一斩,那些鸡翅便齐刷刷弹了起来,恰好迎住那一蓬银针,银针钉在鸡翅上面,竟都在瞬间变成了黑色,叶小天心中暗暗叫苦,知道来人所言不虚,自己已经身中剧毒,不知还能坚持多久,忽觉腹中一阵剧痛,忙伸左手按住小腹。 那人见叶小天痛得额头渗出了汗水,知道药性已经发作,当下从袖中抽出一把匕首,狞笑着一步步逼近叶小天。沈玲珑见状大惊,上前拉住那人袖口,跪了下去,哀求道:“你不要杀他,你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只求你放过他。” 叶小天本打算一跃而起,趁自己还能拔剑,先行下手打发了他,可沈玲珑这一哀求,叶小天投鼠忌器,倒不敢轻举妄动了,只得向沈玲珑使个眼色,说道:“嫂嫂,他定是凶手派来的,我们不能向仇人求饶,嫂嫂快请过这边来。”他希望沈玲珑顺从的走过来,好给他下手的机会。 可是沈玲珑并没有明白叶小天的意思,她毕竟是弱质女流,没有经历过这种场面,满以为叶小天此番身中剧毒,怎能再是对方的敌手?唯一的办法只有求人家网开一面,或许还能保住叶小天的一条性命,于是连声泣道:“我们不报仇了,小天,只要你能平平安安就好,这位大爷,请您高抬贵手,我们真的不会再提报仇了。” 叶小天只觉腹中一阵刀绞般的疼痛,咬着牙道:“嫂嫂,你……莫再求他,混蛋,你要杀的人是我,不要伤及别人。”叶小天知道自己不会坚持多久,沈玲珑再延误下去,两个人很可能便会命丧于此了。 那人果真没有伤害沈玲珑的意思,说道:“放心罢,我只要你的命,你最好自行了断,免得我费力气,你自己也多受痛苦。” 叶小天喘着粗气道:“我当然不会死在你这鼠辈手里,不过我死也要死个明白,请问指使你的人是谁?”叶小天当然不会真的准备自尽,他引逗此人说出幕后的指使人,万一自己侥幸大难不死,便可以去找那个人为大哥报仇了。 那人哈哈笑道:“反正你已死定了,告诉你也不妨,是我家老板派我来取你狗命的。” 叶小天继续问道:“你家老板又是谁?” 那人道:“便是快活林的墨丽墨老板!” 叶小天道:“她是名女子?” 那人道:“是又怎样?该知道的你都知道了,快快动手罢。” 叶小天强忍着痛,笑了笑道:“忽然之间我又不想死了,留下这条命,还要为我大哥报仇呢。” 那人一听火冒三丈,大吼道:“你小子耍我?无非是多费我些气力而已,这次我会让你死得更惨!”说着挥刀斩断自己的袖子,摆脱了沈玲珑,一个箭步窜至叶小天面前,扬起匕首便要痛下杀手。 叶小天等待这个机会已经很久了,当下更不留情,长剑闪电般出鞘,一片寒光卷住了匕首,同时也卷住了那人的一条手臂,但见一片血雨漫天飞舞,那人惨号一声,眼见自己的右臂飞上了半空,那种钻心般的疼痛险些让他昏死过去。 叶小天由于用了内力,毒素立刻蔓延开来,叶小天只觉一阵晕眩,连退了几步,靠在了木板墙上。那人捂着右臂伤口,坐在地上简单的包扎起来,叶小天正想借机运力阻止一下毒素的蔓延,是以双方各忙各的,谁也不去理谁。 沈玲珑跌跌撞撞的抢到叶小天身前,伸手将他扶住,带着哭腔的问:“小天,你怎样?痛不痛?我们快离开这里罢,去找个大夫瞧瞧才好。”话音未落,就听“咔嚓”一声,叶小天小腹右侧居然多出一截刀尖来,鲜血顺着刀头泉涌而下,惊得沈玲珑“啊”的一声,险些栽倒。叶小天知道这木板墙的后面也有人埋伏,忙用左手牢牢钳住刀头,随即便感到有股力量在向后拉扯这把刀,只拉了几下便没了动静,想是墙后之人觉出内力比之叶小天相去甚远,选择了放弃。 正当叶小天准备把那把刀从身体中震出去的时候,猛听“嘭”的一声,纷飞的木屑之中,两只毛葺葺的大手伸了出来,紧紧的环在叶小天胸前,叶小天立时动弹不得。而这时,那名断臂的汉子也重新站了起来,从断手之中抽出匕首,飞身刺向叶小天咽喉。沈玲珑见叶小天已躲无可躲,毫不犹豫的扑到叶小天身上,想用自己的身体为叶小天挡这一刀。 叶小天最怕伤了嫂嫂性命,自己随师父苦练十年武功,到头来竟连自己的嫂嫂都保护不了,到了地下又有何面目见堂兄?正想用力推开沈玲珑,谁知那汉子见沈玲珑拦在中间,竟硬把刺出的匕首收了回去,想是见沈玲珑年轻貌美,也生了怜香惜玉之心罢。机不可失,叶小天立刻掉转剑尖向后刺出,“噗”的一声,随着叶小天拔剑,一股怒血随之喷涌而出,后面那双大手终于无力的垂了下去。 前面的汉子见势不好,扔了匕首拔腿便逃,可是刚到门口,就见一片乌光迎面扑来,一柄乌黑发亮的铁戟直贯入他胸口,叶小天和沈玲珑看清来人正是“神戟温侯”李云开,这才双双松了口气。 李云开抽出白玉神戟,踢倒那人的尸体,沈玲珑欣喜的道:“李相公,你来得正好,小天他中了剧毒,你快想办法救他!” 李云开“哦”的一声,向这边走了过来,这时忽听楼下一阵喧哗,一个响亮的声音喝问道:“掌柜的,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李云开转身向下观望,沉声道:“不好,官府的人来了,小天你杀了人,落在这些缠杂不清的人手里,难逃一死,快从后窗逃出去罢。” 沈玲珑不放心的道:“可是他的毒……” 李云开催道:“没时间了,保命要紧,小天,你逃出去尽快找个大夫解毒,快走!” 叶小天咬了咬牙,知道自己在场,反会连累了沈玲珑和李云开,不如拼死逃走,既有望保住性命,又可把一切揽在自己身上,于是抱了抱拳道:“横竖一死,就试试罢,烦劳李温侯代为照料嫂嫂,小天若大难不死,日后必重重相报。”说罢拼着最后一口气,猛的从后窗跳了下去,也顾不得辨认方向,拔腿便往巷子深处跑去。不知穿过了几条街,叶小天只觉双腿越来越软,仿佛踩在棉花上一般,同时胸口发闷,腹中也愈发疼痛难忍。又飞奔了一阵,眼前的建筑越来越少,已接近城门了,可是叶小天再也坚持不住,一阵晕眩之后,便一头栽倒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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