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夏公主 一、红袖将军
天苍苍,野茫茫,一派风和日丽的草原美景,远处的贺兰山山影重重,巍峨连绵。朵朵白云覆盖着碧绿的草原,草原上没有了成群的牛羊,却有两伙旌旗分明的队伍,距有一箭之地,互相怒目而视,摇旗呐喊,他们的将军正在中间拼力厮杀。 其中一人满面虬髯,相貌凶恶,身上连一片铠甲都没有,舞动一把弯刀,大喝着连连劈向他的对手。而他的对手则盔明甲亮,英姿砜爽,修长的眉毛,白晰的皮肤,一双清澄透明的大眼睛,此刻正紧盯着虬髯大将,奋力抵挡。显然他气力不济,手中的长枪有些不听使唤,一时间风声鹤唳,行将落败,就连自己部下的呐喊声也被对方压了下去。 虬髯大将越战越勇,两马交错之际,猛的回手砍出一刀,少年将军慌忙缩头,弯刀砍在他盔缨上,“咔”的一声,头盔被打落在地,露出一头瀑布般的秀发,这少年将军原来竟是名美貌的女子! 虬髯大将怔了怔,随即哈哈大笑,他的部下也都指手划脚,叽哩咕噜的笑骂起来。那女将军满面羞惭,没有面目回归本阵,刺斜里逃了下去。虬髯大将率一小队骑兵怪叫着紧追不舍,剩下的双方军士混战在一起,喊声震天,直杀得昏天黑地。 那女将军听得后面蹄声阵阵,知道必有追兵,遂丢了铠甲,只剩下贴身的衣裤,以减轻重量,使马跑得更快些,这样一来,她身体优美的曲线便暴露出来,丰满而匀称。虬髯大将见状咕噜了几句,跟随而来的十几名部下立刻大笑起来,显然他的话十分下流。就见虬髯大将擎起弓箭,对准前面的女将军射去,“嗖”的一声,正中肩头,他并不想致她于命,所以不射要害。 那女将军痛得险些摔下马,但她深知落入这些人的手中难免受辱,身子晃了两晃,咬牙抱住马颈,继续前逃。虬髯大将第二箭射中她的大腿,鲜血顺着肩、腿汩汩流出,越流越多,她渐觉乏力,几欲晕眩。也许是见她仍不落马,虬髯大将气得哇哇大叫,又是一箭射出,正中她背脊,她终于忍不住“啊”的一声,伏在马背上,半昏半醒,已无力驾驭战马。 那马倒颇通人性,不必指挥,扬开四蹄继续飞奔,渐渐的已近和硕。战马载着那女将军奔向城外的林子,林中有间低矮的草庐,看上去十分简陋,草庐旁是座孤坟,没有墓碑,一名青年站在坟前,望见疾驰而来的骏马,忙闪到一旁,眼看那马蹄就要踏在坟头,青年轻舒猿臂,拉住缰绳,双脚就仿佛牢牢钉在地上一般,竟将那倔强的战马生生拽住。 这青年正是叶小天,他离开神剑岛,再次返回大漠,学紫衣飞雪在妻子的坟旁结庐而居,他已看淡俗世红尘,心如槁木死灰,打算在这幽静的地方陪伴妻子。这天他正在坟前思念妻子,忽然被这匹马撞到,怕它踩到妻子的坟,才强行将其拉住,当马停下来,他才看清马背上还伏着一个血人儿,忙把她抱起来放到地上。 这时虬髯大将率人追至,指着叶小天叽哩哇啦的喝骂着,叶小天知道他们说的是蒙语,却听不懂,那女将军声音微弱的道:“救……救我……” 几名蒙古兵纵马上前,便要抢那女将军,叶小天横腿一扫,接连踢在两匹马腿上,那两匹高大的骏马长嘶一声,扑跪在地,马上之人也重重的摔了下来。叶小天怒道:“欺负女人,卑鄙无耻!” 虬髯大将骂了一句,挥刀砍向叶小天。对付这种笨拙的马上功夫,叶小天显得轻松自如,手掌在那虬髯大将腕上一切,立时痛得他哇哇怪叫,弯刀掉落在地上,虬髯大将急捂肿胀起来的手腕,呼喝部下围攻叶小天。 十几骑战马一拥而上,马蹄纷乱,数种兵器一齐向叶小天身上袭来。叶小天不慌不忙,顺手抓起一根扁担,飞在半空,美妙的一转,扁担横扫竖砸,双脚尚未落地,那些蒙古骑兵已尽数被打落马下。叶小天扁担向地上一插,喝道:“滚!” 虬髯大将眼见讨不到好处,恶狠狠的留下几句话,率众狼狈而逃。叶小天再看那女子时,她已昏迷过去,一双美目紧紧闭着,面色苍白无血。叶小天在她鼻底探了探,一息尚存,还有得救,于是把她抱进自己那间草房,放坐在榻上。 叶小天动功于右掌,猛的在她胸前一拍,三枝利箭给他内力震得从那女将军肉里崩出,许是因为忽然的剧痛,她柳眉一皱,鼻子里面“唔”了一声。叶小天用清水把她伤口洗净,磨了些草药敷在伤处,细细包扎好,瞥见她只穿着简落的衣裳,便又翻出件自己的长衫给她穿好,这才扶她侧身躺下,盖上被子,出了草房。 女将军醒来的时候,感到伤口疼痛难忍,伸手触了触,才知已被人包扎好了,不禁回想起来,战马驮着自己进了片林子,是一名青年拦住了马,蒙古兵追来,接下去的事就不知道了。 “毫无疑问,是那青年为我包扎的伤口,可是他人呢?”四处一片漆黑,狭小的草房中空无一人。她想叫,但刚一用力伤口便钻心般的疼痛,只得默默的等着那青年进来,她嘴唇干裂,喉咙里几乎着了火,盼着那青年快出现,讨碗水喝。可周围一片死寂,连个表明这里有活物的喘气声都听不到。在失望中,她又昏昏沉沉的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的时候,已是艳阳初照,外面鸟语声声,空气中弥漫着花香,一名身材魁梧,外形俊朗的青年在草房门前来回踱着,正是救了她的叶小天。女将军感到伤痛减轻了许多,有略微多了些精神,仔细观察了叶小天一遍,但见眼前这青年面膛微黑,剑眉虎目,棱角分明,正气凛然,心头不禁一暖,想道:“就算他不是好人,也终比落在那些蒙古鞑子手里要好。”她对着门口叫了声:“给我点水。” 叶小天见她醒来,微微一笑,转身舀了碗水端给她,说道:“你昏迷了一天一夜,早上我煮了些粥,见你没醒,正不知该不该叫你起来吃。” 女将军莞尔一笑,笑得极其妩媚,若她气色恢复如常,确也算得上个风姿绝代的美人。但这在曾经沧海的叶小天眼里,实在已算不得什么,叶小天甚至连看都从未仔细看她一眼。叶小天又端来一碗粥和一碟腌菜,由于女将军没法坐起身子,叶小天只好喂她吃下去,十分的自然,这对心里空空的叶小天来说,根本不必忸怩作态。女将军看到的是一双布满老茧的手,朴实而厚重。 叶小天自己也吃了两碗,说了句:“你歇着罢,有事只管叫我,不必难为情,好在都是些皮肉伤,明日就能下地走动了。”之后坐到门前,一声不响的编起竹篾。这片林中本没有竹子,种籽是他带来的,就在草房后来裁出一片竹林,因为墨丽喜欢竹子,他们在苏州时阁楼后面那一大片竹林不知带给他们多少欢乐,所以叶小天尽力把这里装扮得和从前一样。他编竹器的手艺当然也是从墨丽那里学来的,只不过当时墨丽出于玩耍,而他却是靠此糊口。每月他都要到和硕城内一次,把大大小小的竹哭卖掉,再买回米面蔬菜,就这样清苦而平淡的生活,倒也自得其乐。 在美丽的女人面前,通常都是男人喜欢说话,问这问那,找各种话题来谈,叶小天却大相径庭,简简单单那么几句话后,便成了闷葫芦,只顾忙自己的活,对她不理不睬。在女将军看来,他救了一个人,至少该问问他救的是什么人,为什么给人追杀罢?可是等了好久,叶小天也没有询问的意思,她终于忍捺不住,轻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我?”叶小天似乎并未料到她会开口说话,“叶小天。”简单干脆的回答,手里的活计却片刻不停。 女将军道:“你是汉人?” 叶小天道:“我说的不像汉话?” 女将军笑道:“我不是汉人,汉话说的一样很标准呀。” 叶小天道:“哦?” 女将军道:“我是党项人,名字叫李凝芳。” 叶小天道:“哦。” 李凝芳望着叶小天的背影,心里有些气苦,遂也不再言语,隔了好久才幽幽的道:“我是西夏国的,被派去同蒙古人打仗,一败涂地,给追到这里。” 叶小天扭头望了她一眼,淡淡的道:“好一个红袖将军!西夏的男人都死光了?”显然不相信她的话。 李凝芳见叶小天终于对她的话有了几分兴趣,精神更加振奋, “你不信?我是西夏的花木兰,替父从军。”她开着玩笑,愉快的道:“你的生活很清苦,我却还拖累你,真不应该,回到西夏我加倍还你。” 叶小天道:“你觉得我苦吗?我倒觉得很快乐,这种日子也不是谁都能享受到的。”这一年来,叶小天从未觉得自己苦过?和自己的爱妻在一起,轻松平淡的过日子,对叶小天来说当然是一种极大的享受。 李凝芳点了点头,对叶小天的话颇为赞同,她的目光投向门外,立刻瞥见那兀立着的孤坟,吃惊的道:“你住什么地方不好,偏要住在坟墓旁?” 叶小天道:“不是她长眠于此,我也不会住在这里。” 李凝芳追问:“她是谁?” 叶小天道:“我的妻子。” 李凝芳咂了咂舌,道:“你的妻子死了?” 叶小天反驳道:“没有,我不是每天都在对着她吗?” 李凝芳固执的道:“可你对着的只是一座坟。” 叶小天道:“没分别的,只要我们还在相爱就足够了。” 李凝芳仔细寻味着叶小天这句话,这是一句简单无华的话,但这句话足以让听到的任何人心弦震颤,及至此时,李凝芳才深深明白了叶小天这个人。她叹了口气,说道:“你有本事击退那些凶残的蒙古兵,证明你不是个普通人,我相信你一定有许多或辉煌或痛心的过去,现在你能默默的生活在这里,伴着妻子的亡魂,真值得人尊敬。” 叶小天晒然一笑,他心里清楚,过去的叶小天也曾玩世不恭,也曾充满幻想抱负,但多变的世事,沧桑的岁月,把他磨砺成了现在的模样,值得尊敬的,并不是他这种人。转开话题道:“你这次出征,身份也不会是名兵卒罢?否则蒙古兵不会对你穷追不舍。” 提到蒙古人,李凝芳眼中流露出惊悸与愤怒,摇头道:“不,他们说要把我捉回营里做军妓,蒙古人凶残嗜杀,奸淫掳掠无恶不作。” 叶小天道:“简直是群畜牲!” 李凝芳不以为然的道:“畜牲有什么不好?这世上原本就是弱肉强食,要想打败凶残的敌人,就只有比敌人更凶残。” 想不到李凝芳这样一个楚楚动人的年轻女子,竟能说出如此令人生畏的话,叶小天用奇怪的目光看着她,但她的话也确有道理,想找个理由来反驳都不成,最后只得淡淡的说了句:“可是人类有一种东西是畜牲所没有的。” “什么?”李凝芳迫切的等着答案。 “真情!”叶小天缓缓的道。 李凝芳深深吸了口气,叶小天的话她同样无法反驳,这本就是一个见仁见智的问题,关键是看你愿意选择做人而获得真情,还是愿意做畜牲而获得欲望上的满足。 两个人对一些事情的看法不同,常常互相引导,说得通时就继续下去,说不通时就沉默一阵子,这样断断续续的聊到晚上,叶小天以为这是民族文化之间的差异,并未十分在意。煮了晚饭,炒了盘鲜笋,此时李凝芳已能轻微走动,和叶小天一同坐着吃了。饭后二人又聊了几句,叶小天把床铺重新整理干净,让李凝芳就寝。李凝芳道:“你睡哪里?” 叶小天指了指门外,李凝芳顺着他手指望去,只有一片芜杂的青草,不禁难为情的道:“怎好让你住在草地上?” 叶小天道:“简单得很,你伤重,我健壮,你是客,我是主,你是女人,我是男人,所以睡草地的一定是我,火热的夏天,又不会着凉,你安心的睡罢。” 李凝芳被叶小天逗得格格直笑,温柔的望了他一眼,才躺下去。 转眼十余日,李凝芳伤口渐愈,已能行动自如,但她并没有要回西夏的意思,叶小天只得按部就班的生活,李凝芳俨然成了这里的主妇,为叶小天料理一日三餐,缝补洗涮。叶小天思忖着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总须寻个借口让她回家,这一年来叶小天独自生活,宁静而坦然,小小的空间突然多出个女人,虽把他的生活料理得井井有条,却让他深感不安,因为妻子就在身旁,她不会容许他们的世界闯入另一个女人。 早饭的时候,叶小天便试探着询问道:“你家里还有什么人吗?” 李凝芳道:“我家的人好多好多,父母兄弟,丫头婆子,有很多我都认不得。” 叶小天心里一凄:“还是个大家闺秀,看来他的父母一定对她不好,否则那么多人,也轮不到她去替父从军。”说道:“你不想他们吗?” 李凝芳立刻看透了叶小天的用意,板起脸道:“你是不是觉得我在这里很多余,让你很不自在,又没地方睡觉?” 叶小天晒然道:“你想哪去了,我只是以为他们对你不好,让你一个姑娘家去从征,也真难为你了。”他只好掩饰着。 李凝芳冷冰冰的站起来,道:“他们对我当然不好,世上没一个人对我好,我之所以还不想回家,是因为你救了我的命,我打算服伺你几天,报过恩再走,我一辈子都不想欠别人,既然你认为我打扰了你,我也不会厚颜无耻的留在这里了。”她“腾腾”走了出去,牵过自己那匹乌黑的战马,飞身跨上马背。 叶小天追了出来,觉得有些惭愧,但他实在没有挽留她的想法,也没有借口,于是抱了抱拳,道:“一路小心。” 李凝芳见叶小天并没有挽留的意思,心里不禁一片凄然,更加坚定了自己的想法,这世上没有一个人是真的对她好。她在马上欠了欠身,道:“多谢叶公子多日关照,后会有期。”双脚在马腹上用力一夹,那匹神骏的战马一声长嘶,驮着它的主人绝尘而去。 一切又恢复如常,面对空荡荡的林子,空荡荡的草房,叶小天不禁摇头叹息,砍了几根竹子,继续做他的竹器活。 就在他专心致致编竹篓的时候,忽然听到林外传来马蹄声,以为李凝芳去而复返,但随即察觉马蹄杂乱,来的不止一人。叶小天警觉的站起来,翘首观望,只见滚滚烟尘之中,飞驰而来一队人马,少说也有四五千人,看服装正与十数日前见过的那些蒙古骑兵相同。“他们来复仇了!”叶小天脑子里闪过这样一个念头,立刻钻进草房,伸手在床下摸了摸,取出那把尘封已久的神剑,剑鞘上蒙了一层厚厚的灰土,花纹都已被掩盖,叶小天在上面用力一吹,神剑登又恢复了往日的光彩。叶小天本以为这辈子都再用不到它了,想不到得罪了蒙古人,今日又要靠他杀出重围。 破空之声接连响起,一支支火箭呼啸着射向草房,片刻间,一年来为叶小天遮风挡雨的草房化为灰烬,林子成了一片火海,蒙古兵将整座树林团团围困起来。叶小天仗剑突围,可一到林边就被乱箭射回,突了几次都没能成功。叶小天折回到竹林,竹子不易燃烧,就只剩这块地方尚能容身。 叶小天心急如焚,他们知道自己必须突围,把蒙古兵引开,否则这么多人一旦冲进来,铁蹄必将把妻子的坟墓踏为平地。他砍了几根竹子,削成一捆竹箭,挟在肋在又向外冲去。一排排的箭雨点般射来,叶小天一边拨打,一边运功把竹箭掷出,随着惨呼之声,站在最前面的蒙古兵纷纷落马。叶小天再折回去砍竹子,再折回来射杀蒙古兵,可几个来回,虽射死了百余人,但敌人层层叠叠,并不见少。叶小天知道这也不是办法,所幸蒙古兵忌惮他的竹箭,一时也不敢冲进来,叶小天一边削竹子,一边另觅良策。 这时蒙古兵的阵脚忽然骚乱起来,一匹乌黑的快马横冲直撞,硬生生闯进林子,马上是名长发飘扬的女子,叶小天看得清楚,那正是离去不久的李凝芳。 李凝芳在竹林里翻身下马,吁吁的喘气。叶小天道:“你怎么偏在这个时候回来了?” 李凝芳道:“我走出不远,就见大队的蒙古兵向这边杀来,料知是来寻仇,你既救过我,我也不能丢下你,因为我是人,不是畜牲。”说着话她慧黠的一笑。 叶小天苦笑道:“你虽讲义气,却帮不了我,不过是多个人送死。” 李凝芳拍了拍那匹神骏的战马,道:“我虽没什么本事,但有它就容易多了,他们快要发动进攻了,你快砍几根竹子,削得越尖利越好,照我的话做。” 叶小天依言砍了几根,李凝芳选了两根最长的牢牢缚在马身上,竹尖向外,一左一右,把她的马装备得战车也似。她又握起一根尖竹,权作枪用,飞身上马,向叶小天道:“还不上来,等什么?” 叶小天道:“等一等。”寻来一个自己编的大竹盖子,这才上马,左手持着竹盖,伸到李凝芳身前,用来挡箭。 李凝芳笑道:“还是你聪明。” 两个人纵马冲去,有了“盾牌”,那些乱箭就失去了威胁,很快冲入蒙古兵阵中。蒙古兵望见马上那两根尖竹尽皆胆寒,慌忙闪避,逃窜不及的被刺得人仰马翻,乱作一团。但这毕竟是些训练有素的蒙古铁骑,很快便稳住阵脚,马上的两根尖竹被乱刀斩断,蒙古兵立刻潮水般涌了上来。 没有了乱箭的牵制,叶小天再无所惧,加之这匹纵横驰骋的战马,叶小天大展神威,剑到之处,血雨腥风,所向披靡。李凝芳也振作精神,竹枪顺排价擢将下去,枪枪必中,死伤一片。两人一骑,有如脱笼猛虎,势不可挡。 直杀到暮色四合,二人才力透重围,绕过和硕落荒而逃。蒙古兵紧追不舍,不断放箭袭击,叶小天用“盾牌”护住,此时竹盖子上已钉满了箭,叶小天便摘下李凝芳鞍上的弓,将那些箭回射过去,追在前面的蒙古兵相继扑倒。因为他内力充沛,射出的箭比那些蒙古兵要远出一倍,所以远远的便可将追袭之人射死,在他的阻击之下,蒙古兵渐渐被甩开。 李凝芳解开缚着马腹的强索,把那两根尖竹连同手中竹枪一并丢弃,全力驾马,奔行了近两个时辰,蒙古兵才彻底的销声匿迹。李凝芳放缓了马的速度,在一处平坦的草地上停下来。两个人都已精疲力竭,再不似上马时那般轻松洒脱,“扑嗵扑嗵”,几乎是摔到地上。 两个人仰卧着,草地柔软,夜风习习,格外的舒服。李凝芳忽惊声道:“你的脖颈流血了!”叶小天的脖子确是被划了一刀,但伤口不深,适才只顾拼命,也未在意,此时血早已凝结,并无大碍。接着李凝芳又发现叶小天的手臂、大腿均已负伤,而她自己其实也伤了十余处,却浑然不觉。 叶小天怕蒙古兵骤然追至,不敢放心去睡,这一夜就半梦半醒的熬了过去。天亮之后,二人上马继续南行,傍晚时分到了贺兰山脚下。望着莽莽苍苍的大山,李凝芳深有感触,幽幽的道:“山那边就是我的家乡了。” 叶小天点头道:“过了贺兰山便是西夏国界,明天送你过山后,我便可放心的回去了。” 李凝芳诧异的道:“你还回去吗?你的家已经没有了。” 叶小天道:“没有了可以再建。” 李凝芳道:“不行,蒙古兵未必这么快就退了,你总要躲些日子,确信没有危险的时候,我会助你重建家园。” 叶小天道:“蒙古兵不会为了我们两个如此大动干戈罢?” 李凝芳道:“你不明白的,总之我没有害你,你何必急于一时,回去冒险呢。” 叶小天只好点头同,饿了两天,二人早已饥肠漉漉,在山间射了只野兔,生火烤熟了,聊以充饥。第二天两个人早早启程,穿越贺兰山,经汝箕沟,两日之后到了西夏国都兴庆府。 当时已是深夜,李凝芳把叶小天带到一处馆舍前,嘱咐叶小天要此等候,独自走了进去。叶小天见这馆舍富丽堂皇,料想是西夏国接待贵宾住宿的地方,却不知李凝芳何以能住得进去。 过了不久,李凝芳含笑而出,后面跟着位长官模样的人,他对李凝芳的举止神情甚为恭谨。李凝芳道:“叶公子,你先在这里住下,明日一早我来接你。”又叮嘱那长官要善待叶小天,这才回家去了。 叶小天被安排到一间宽敞华丽的客房,连日的奔波,他早已腰酸腿痛,躺在这柔软的榻上,登觉舒适无比,很快便进了梦乡。 次日清晨,叶小天尚在梦中,就听门外响起李凝芳的声音,“他没醒吗?” 那长官答道:“回公主,从你走后他便一直睡到现在,下官进去唤他。” 李凝芳忙阻拦道:“不必了,他已好久没这么痛快的睡一觉了,我在厅上等他好了。” 那长官唯唯喏喏的答着,却怎么也想不通,公主为何如此对待叶小天这个衣衫褴缕的落魂青年。 听到“公主”二字,原本赖在床上的叶小天翻身坐起,忖道:“公主?这个能征惯战的党项女子竟是西夏国公主?是了,蒙古兵大举围剿我的住处,也并非简单的为了报仇,而是从俘虏口中得知她的身份后,迫切的想把她捉为人质,要胁西夏,我却一直被蒙在鼓里。”现在回想起李凝芳曾说她的家里有许多人,那也不是个笑话了。 叶小天洗漱之后,来到厅上。坐在那里的李凝芳仿佛换了个人,脱去了叶小天那件并不合体的破旧长衫,取而代之的是件瘦腰窄袖的黑色长袍,袍上镶满了金丝银线,绣有团团的花瓣,看那质地也是极品的绸缎,紧紧裹着她的身子,把那美妙的曲线细致的勾勒出来,显得高贵曲雅,不可逼视。 望见叶小天,李凝芳更显容光焕发,急走几步迎上前来,笑道:“睡得好吗?” 叶小天苦笑道:“睡了那么久草地,突然换成软床,还真有些不习惯,你为什么要对我隐瞒身份?” 李凝芳道:“倘若你知道我是西夏国公主,还不早早把我送回来了,别问那么多了,跟我走罢。” 叶小天道:“去哪里?” 李凝芳道:“去我家呀。” 她的家当然是皇宫了,那里面有西夏国皇帝,又有一班文武大臣,规矩复杂,一想到这叶小天就头痛,迟疑道:“我不去了,在这里躲几天就回和硕。” 李凝芳吃吃笑道:“怕什么?父皇要重重赏赐你,你身无分文,回了和硕又能怎样?只靠一双手就能重建家园吗?” 李凝芳的话的确很中肯,叶小天当然需要一笔钱,他又不会惺惺作态,于是随着李凝芳出了馆舍。外面并排停着两乘大轿,前后各有一队卫兵,最为惹人注目的是一名黄髯碧眼的大汉,身长八尺,而手握的那把大刀比他还要高出一头,刀杆拄在地上,刀刃泛着青光,有如天神般守在轿旁。 叶小天和李凝芳各乘一轿,透过轿帘,叶小天望见街边川流不息的车马,兴庆府不但繁华,对于叶小天还是个崭新的世界,房屋的构造,人们的服饰,都与汉人有很大差别,极具异域风情。 走过宽敞的大街,前面出现一座城门,城门的里面,就是西夏的皇宫了。在第二道较小一些的门前,轿子停了下来,因为任何车仗都不准踏过这道门。叶小天下了轿子,和李凝芳继续向内走去,边走边四处观望,心中叹道:“西夏虽小,皇宫仍如此气派,哪个国家的皇帝不是享受着最高等的待遇,却不知他为百姓都做了些什么。” 大殿之上,文武分列两班,这与大宋朝廷倒没有区别。西夏的许多风俗文化本就学自宋朝,虽然景宗元昊命令大臣利仁荣效仿汉字,创制了西夏文字,但至今仍有一大部分人仍使用汉字。 在叶小天心目中高高在上的皇帝,却是个形容憔悴,瘦弱不堪的中年人,从叶小天和李凝芳进来那一刻起,他就没有停止过咳嗽,群臣无不忧心忡忡,背地里唉声叹气。这个皇帝是西夏国第三位君主,名为秉常,也就是惠宗皇帝。龙椅旁侍立着一名年轻人,大约十八、九岁,唇红齿白,意气风发,乃是太子乾顺,他的眼中既有对父亲的关切,又有对姐姐李凝芳的怨责。 李凝芳叩拜过她的父亲,见叶小天还站在那里,以为他不懂宫规,忙扯了扯他的衣襟,使了个眼色。叶小天并非不懂规矩,而是认为自己身为大宋子民,怎能向西夏的皇帝叩头?何况当时西夏和大宋也常有边境之争,那便是敌国了。但是李凝芳的眼神提醒了他,他要叩拜的不是什么皇帝,而是朋友的父亲,他可以不跪皇帝,却不能对长辈不敬,这才屈膝跪倒。 惠宗摆了摆手道:“平身。”那让人讨厌的咳嗽声终于暂时停了下来。 李凝芳道:“父皇,这位便是救了女儿性命的叶小天叶公子,父皇可要拿什么来赏赐他?” 未等惠宗开口,太子乾顺已道:“都是你逞强好胜,定要领军出征,父皇听到大军溃败,公主生死未卜的消息,病情愈重,你还有什么脸面邀功请赏?” 李凝芳争道:“我喜欢打败仗吗?我这样做也是想为父王分忧。” 乾顺道:“你脱险后为何不尽快回来,让父皇担心?不知父皇,我们也都在为你担心!” 李凝芳道:“好,父皇一向赏罚分明,我有我的错,叶公子有叶公子的功,父皇怎样处治我都行,只请父皇奖赏叶公子,免得冷了人心。” 叶小天笑道:“算了,我救你的时候也并不知道你是公主,从未奢望过什么奖赏,明天我便回和硕去,继续过我自己的日子。” 这时惠宗开口道:“你救了宁国公主,确是大功一件,朕赐你玉带一条,日后但是西夏境内,畅行无阻,遇到困难,出示玉带,便如朕亲临,化险为夷。”他吃力的说完这番话,匆匆宣布退朝。 叶小天觉得这东西倒不错,日后或有用处,于是欣然接受,系在腰间,与那身撂满补丁,破烂不堪的衣衫极不相称,惹得群臣哄堂大笑。李凝芳粉面一寒,群臣似乎对她颇为忌惮,遂都不再作声,各自散去。 李凝芳送叶小天回到馆舍,叶小天解下玉带,挂在墙上,仰面朝天躺到床上,说道:“好好睡一觉,明天启程,三日光景便又回到墨丽身边了。” 李凝芳歉然道:“本以为父皇会重重赏赐你,却原来是自取其辱,唉,既然你归心似箭,我也不再挽留,明天我会送二百两银子过来。” 叶小天道:“不必了,什么样的困难我都经历过,就不信单凭两只手不能重建家园。” 李凝芳道:“你又何必逞强,那片林子想必已成焦土,这本就因我而起,在我能力所及的范围内帮帮你也无可厚非,区区二百两银子不算什么,若说是对你的报答,那远远不够,你别辜负我的好意。” 叶小天终于点了点头,道:“好吧,我会把家园建得更美,欢迎你常去做客。” 李凝芳笑了笑,忽然神色一凄,叹了口气道:“乾顺太子实在欺人太甚,为了这点小事,他也要在群臣面前大耍威风,出征的时候他躲得无影无踪,兵败了又站出来指手划脚,让我不能容忍的是,他竟全不将你放在眼里,一副目中无人的样子,不知天高地厚。” 叶小天道:“我在他眼中不过是个穷苦百姓,可他对你这个姐姐确也不太尊重,这就不应该了,就算他贵为太子,也该懂得礼义二字罢?” 李凝芳哀叹道:“我们又不是同胞姐弟,他是皇后所生,而我的母亲只是名宫女,母亲在生下我之后就因难产而死,我更像个无依无靠的孤儿,多少年来,一直为乾顺所欺凌,我也仅仅大他两岁而已呀。”说到此处,落下两行委屈的泪水。 叶小天心中不禁一片悲哀:“她虽是个千娇百媚的公主,难道就算幸运的吗?年岁轻轻的弱女子,却要率领军兵到前线打仗,她经历了怎样的苦难,也只有她自己清楚了。”问道:“可你也是皇上的亲女儿,他就不管吗?” 李凝芳道:“父皇只有这么一个儿子,又能怎样?至多斥责他几句,不痛不痒的,何况父皇身体一直不是很好,也没有太多精力顾及我。有一次乾顺丧尽人性,竟然企图强暴我,幸好给父皇撞到,但这件事最终还是不了了之,父皇无奈的让我搬出皇宫,住进城北的一处别院,以躲避乾顺。” 叶小天眼睛喷火,拳头重重的砸在床上,怒道:“居然干出这等丧天败德之事,简直连畜牲都不如!” 李凝芳抬起泪眼,轻叹道:“人和畜牲当然是有差别的,我之所以带兵出征,有一部分原因也是为了避开他,就算死在战场上,也博得一世英名,好过糟蹋在他手里,含羞自尽。还有,我赖在你那里不肯走,这回你也该明白是为了什么罢?” 叶小天不禁汗颜,若早知为此,也不会赶她回家了,说道:“你搬去别院,他还继续对你不轨吗?” 李凝芳苦笑道:“他是太子,在西夏境内什么能阻止了他?不过我是决不屈服的,拼着一死,也要保住自己的清白。” 叶小天道:“我相信你是坚强的女子,可是除了死,就没有别的办法阻止他了吗?” 李凝芳道:“满朝文武,哪个不惧怕他?除非我能杀死他,可我又做不到。”望见叶小天紧锁的双眉,李凝芳过意不去的道:“实在不该对你说这些,让你多增烦恼,你歇息罢,明天还要赶路呢,我不打扰你了。” 望着李凝芳转身离去的背影,叶小天心情难以平静,那背影显得孤单无助,难道女人柔弱的天性就注定可欺吗?叶小天陷入沉思之中。 这一夜,叶小天辗转难眠,他考虑过上百种解救李凝芳的办法,但最终都被自己否决了,他忽然想起李凝芳说过的一句话,“要想打败凶残的敌人,就只有比敌人更凶残!”不错,要想保住李凝芳的安全,就必须除掉灭绝人性的太子乾顺!就算他和李凝芳只是萍水相逢,他也有责任帮助一名弱女子脱身苦海,这对充满侠义气概的叶小天来说是义不容辞的,否则就算离开了,也将终生不得安然。在天色微明的时候,叶小天终于做出这个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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