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夏公主 三、惊天一刺
次日退朝之后,李凝芳和叶小天并未立刻出宫,而是向后花园寻找乾顺去了。李凝芳边走边道:“昨天我想了一夜,他毕竟是我的弟弟,而且国不可一日无君,他若死了,对西夏国绝对没有好处,一会儿你在门外等我,我想单独和他谈谈,最好能让他悬崖勒马,去恶从善。” 叶小天道:“这样最好,但倘若万一话不投机,他加害于你怎么办?” 李凝芳道:“就以两刻钟为准,若不见我按时出来,表明我出事了,你立刻想办法救我。” 说话之间,二人已到了花园之外,按照事先约定好的,叶小天抱剑守在门外,李凝芳独自一人进了花园。 乾顺正在同毓剑明和姚君生谈话,见李凝芳走来,遂别过脸去,假作未见。李凝芳在他身边坐下,向毓剑明和姚君生道:“我有几句话想单独和皇上谈谈,两位请先回避一下。” 二人见只是李凝芳一人,便走向一边,远远的站着观望。李凝芳望着一脸倔强的乾顺,叹了口气道:“我不知道是该叫你弟弟,还是该叫你皇上?” 乾顺没好气的道:“在你眼里,朕既不是弟弟,也不是皇上,只是一个懦弱的废物。” 李凝芳道:“父皇不在了,我感触颇深,争名夺利有什么用?到头来还不是白骨一堆?我们是姐弟,为什么不珍惜这种亲情,而要无休止的斗下去呢?” 乾顺困惑的望着李凝芳,似乎不相信她能说出这种话来。李凝芳并不理睬,继续幽幽的道:“我这个人生来便争强好胜,你以为我带兵出去打仗就只为了向父皇邀功请赏,培养自己在军中的地位吗?你没有经历过,知不知道前线有多危险,每天都有成千上万的人埋骨荒野,我这都是为了自己热爱的国家啊,而你却从来不理解我,讨厌我的所作所为。” 乾顺终于缓和了脸色,说道:“姐姐,朕也知道你很辛苦,但在朝中你也太过专横跋扈,而且过去你对朕除了呵斥鄙夷,从未说过今天这样的话,朕怎么能不怨怪你?” 李凝芳柔声道:“姐姐的性情比男人还要刚烈,看不惯你的软弱,当然忍不住要责备几句,也许过去我语气太重,方式也不对,那是因为在姐姐的心里你永远是个孩子,不过现在你已长大了,已是西夏国的国君,该怎么做也不必姐姐再说,相信你一定会做得很好。” 乾顺兴奋的道:“姐姐,我们若能早日如此该多好,何苦经过那么多不愉快的日子呢。” 李凝芳笑道:“小时候我们也有过无忧无虑的快乐日子呀,你还记得吗?那次我们骑马驰骋在广阔的草原上,玩得兴起,跑出老远也不知道,回宫的时候天已黑了,给父皇狠狠骂了一顿。” 乾顺脸上荡漾着幸福的笑容,附和道:“当然记得,还有那次放纸鸢……”姐弟二人愉悦的回忆着儿时的往事,真可谓一笑泯恩仇,所有的不快统统抛却,心情从未有过的轻松。 乾顺道:“姐姐,朕已好久没有这样开心了,真怕这快乐的时光短暂易逝。” 李凝芳看了看时辰,说道:“怎么,你还不肯相信我吗?” 乾顺憨笑道:“不是不相信,而是太突然了,让朕感到好神奇,昨天我们还在吵架,现在却和好了,而且比小时候还要好。” 李凝芳凄然道:“看来我过去的专横形象在你心里扎根太深了,唉,要怎样你才能相信我呢?如果没有我你会更快乐,我宁愿一死。”说着提起裙摆,纵身向池中跳去。 乾顺大惊,忙拦腰将她抱住,问道:“姐姐,是朕说错了话,你千万别这样,我们姐弟二人还要共他西夏辉煌呢。” 李凝芳泪流满面的道:“只有我死了,你才能走出阴影,迅速成熟起来。” 忽听一声大喝:“住手!”叶小天提着剑飞奔而来,他等到两刻钟,仍不见李凝芳出来,心知不妙,冲开守门卫兵硬闯进来。 毓剑明恐叶小天伤害乾顺,闪身拦住去路,叶小天剑尖一指道:“你们休要欺人太甚。” 毓剑明道:“你带剑而来,意欲何为?” 李凝芳这时跑过来,挽住叶小天胳臂道:“不关你的事,我们回去再说。”拖着叶小天匆匆离去。 乾顺一头雾水,莫名其妙的道:“他……姐夫怎么了?难道他以为朕和姐姐又打架了?” 姚君生笑吟吟的道:“皇上真相信她忽然之间良心发现?” 乾顺怒道:“你这是什么话?就是你多事,总疑神疑鬼的挑拨我们姐弟感情,咦,你怎么知道姐姐说了什么?” 毓剑明干咳几声道:“是微臣不小心听到的。” 乾顺道:“你仗着好武功,竟敢偷听我们姐弟的悄悄话,可恶!”怒冲冲的拂袖而去,剩下面面相觑的两个人。 姚君生仰天长叹道:“很快就会有场好戏看了,未雨绸缪,毓将军,我们该极早准备才是。” 却说李凝芳和叶小天携手出了皇宫,坐上那乘豪华的马车,李凝芳一路上只是哭,不肯开口,叶小天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李凝芳垂泪道:“起初我同他叙姐弟之情,回忆儿时的往事,后来发觉他一双眼睛直直的盯着我看,才知我的话他全未听进去,心里不免害怕,匆忙起身告退,他竟一把将我抱住,正欲施暴,好在你及时赶来。” 叶小天咬牙道:“岂有此理,既然他无可救药,你也不必再顾念姐弟情谊,按原计划行事。” 第二天叶小天再不上朝,其实无须准备什么,皇宫的地形他早已熟悉,利用这两天时间充分养精蓄锐,以待那惊天动地的一刻。 预定的日子转瞬即至,李凝芳退朝回来,叶小天已整装待发。望着这位朝夕相处的“夫君”,李凝芳心生伤感,这一别生死难料,真有种“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意境,拉扯着叶小天襟前的褶皱,李凝芳黯然说道:“乾顺在御书房中,周大寿率领一队侍卫在那里巡视,你多加小心。 叶小天抓起长剑,就要出门,李凝芳忽道:“等等。”略一思忖,又道:“见机而行,若不可为千万莫强为。” 叶小天早将生死置之度外,若死得轰轰烈烈,会墨丽于地下,又有何不好?笑道:“这次决不会失手,等我的好消息罢。” 李凝芳点了点头,道:“我会让瞽目星君和诃古伦在宫外接应你,无论成败,保命要紧,且记,且记。” 叶小天昂头挺胸,大步而去,等待他的无论是成功还是死亡,他都义无反顾。他是当朝驸马,如今李凝芳与乾顺姐弟关系又甚睦,守门侍卫不敢阻拦,叶小天轻松进了皇宫大门,向御书房而来,一路盘算着:“侍卫营分别驻扎在宫廷四角,赶到御书房也不过片刻之间,我必须做到一击得手,然后迅速翻西墙而走,这并不难,就看毓剑明能否阻挡我那致命的一击了,最好找个借口把他支开,可保万无一失。” 到了御书房外,果见周大寿带着百十来人在附近来回逡巡,门外却有毓剑明和姚君生守着。望见叶小天,姚君生皱了皱眉,远远喝止道:“皇上正在专心读书,驸马爷有何贵干?” 叶小天道:“我有私事找皇上,只能单独同他说,烦劳姚先生代为通报。” 姚君生进了书房,转眼出来道:“皇上有请,但不得佩剑入内。” 没有剑的叶小天就相当于断了条手臂,好在李凝芳早料到这一点,有所准备,在他发间插了根精钢铸就的簪子,长约三寸,尖利无比,而且喂有剧毒,刺中心脏,必死无疑。毓剑明接剑的时候,顺便在叶小天身上搜了一遍,确定没有利器之后,方才放行。 叶小天暗暗赞叹李凝芳的细心,走进书房,乾顺早已放下书卷等候叶小天,笑道:“驸马何事找朕?” 叶小天怒斥道:“身为一国之君,该当仁爱为本,忠孝为先,而你人面兽心,残害忠良,死不足惜。”未等乾顺回过神来,叶小天已窜至他面前,抽出发间钢簪,猛的刺入乾顺右胸。这一刺叶小天已酝酿多日,觑准心脏,一丝不差,整根簪子都贯了进去。乾顺“啊”的一声向后栽倒,同时一道铁栅栏从天而降,把二人隔开,接着又有数道铁栅栏将各个窗子封死。 叶小天心中惊道:“御书房中竟有这等机关,倒是始料未及的,看来他们也早有防范,如今成了瓮中之鳖,好在乾顺已万难活命,纵然命丧此处也不枉了。”只剩下一个门可容脱身,叶小天慌忙向门外逸去,却正迎上毓剑明刺来的剑,叶小天的剑此时到了毓剑明手里,赤手空拳无法抵挡,只得翻身躲避,再次落回房内。见乾顺嘴唇发紫,毓剑明大惊,刷的一剑逼住叶小天,叫道:“皇上中了毒,快去找御医医治。” 姚君生扭动机关,升起铁栅栏,背着乾顺出房,这时周大寿也已率人赶到,急问:“出了什么事?皇上怎么了?” 姚君生道:“把皇上送到御医那里解毒,其余的人留下协助毓将军抓刺客。”众侍卫立刻将书房团团围住,周大寿带领两名武功较高的侍卫冲进屋内,随同毓剑明夹击叶小天。叶小天正暗暗叫苦,千算万算,没算到被人封了窗子,无路可逃,眼看乾顺是活不成了,难道自己真要留下来陪葬? 这时一侍卫挺剑刺来,叶小天大喜,心道:“这侍卫武功较弱,正可夺下他的兵器。”抬臂让过长剑,用力夹住,一拳打在那侍卫鼻子上,那侍卫禁不住打,闷哼一声倒地毙命。叶小天握剑在手,立刻精神大振,斜挑一剑,将另外那名侍卫刺死。 然而各营侍卫均已赶到,书房外的人越聚越多,寥长空、韩定、蒋宜春三人入内助战,眼看形势岌岌可危。叶小天刚刚荡开毓剑明的剑,寥长空的软鞭又呼啸着卷来,避过周大寿的判官笔,蒋宜春的双刀又已劈到。叶小天左支右绌,心知这样纠缠下去,终有筋疲力尽之时,须得想个逃出去的办法才好,只要逃得出皇宫,在诃古伦和瞽目星君的接应下,脱身就容易多了。 思忖间,韩定双掌劈来,周大寿挺笔从后面夹击,叶小天眼疾手快,剑锋上撩,将韩定一双手掌齐齐斩断。韩定大叫一声,痛得昏死过去,几名侍卫进来将其抬走。去一劲敌,叶小天精神一振,反手擎住周大寿双笔,剑尖直指他心口。寥长空和蒋宜春从后面掩袭而至,叶小天抱定必死之念,只想多杀一个,李凝芳便少了一个敌人,所以竟不理睬,将周大寿一剑刺死。 寥长空软鞭已迫在眉睫,叶小天无暇闪躲,略一偏头,避过要害之处,软鞭“啪”的抽在他肩胛,只觉一阵钻心般的疼痛,脚步不稳,向前抢出。如此一来倒救了他性命,蒋宜春双刀劈空,砍在地上,火星四溅。 叶小天紧贴墙壁,以免腹背受敌,他肩部遭受重创,手臂运转已不灵活。又有十几名侍卫冲进来,在毓剑明指挥攻向叶小天。毓剑明料非叶小天敌手,想以车轮战术将他拖垮。叶小天窥透其心,不再轻易出手,伺机而动,见众侍卫涌来,疾出两剑,刺倒二人。一刀一枪又左右攻至,叶小天拔地而起,踩住长枪,先将另一人劈作两半,再将持枪侍卫咽喉斩断。忽觉腿上一痛,不知哪里又探出杆长枪,叶小天忍痛握住枪杆,挥剑斩断,接着一撩,砍倒一人,拔出枪尖,用力掷出,射入距离较近那人胸口。 叶小天一口气杀了七、八人,击退了对方第一轮攻击。毓剑明再次招来十几人,展开第二轮攻击。书房内的尸体越积越多,叶小天的伤口也随之增加,气力渐渐不济。蒋宜春急于争功,趁叶小天力乏之际,挥刀而上,双刀有如匹练般匝地卷出。叶小天无力抵挡,大喝一声,吓得蒋宜春心胆俱碎,未免手软,叶小天乘机闪电般刺出一剑,在蒋宜春的刀刚刚砍中自己头顶之际,刺入他心坎。蒋宜春惨哼倒地,叶小天的额头也破开一道口子,鲜血顺着头发滴滴答答落下来。 毓剑明见时机已到,屏退众人,吩咐寥长空守住门口,以防叶小天狗急跳墙,冲撞出去,他独自一人仗剑而上。方才叶小天一直遭围攻,鲜有机会与毓剑明正面过招,此时单打独斗,才发现毓剑明招式奇特,确有独到之处。若在平时叶小天倒有把握胜他,可现在一个养精蓄锐许久,一个伤痕累累体力不支,刚一交手叶小天便落入了下风。 见实在无路可逃,叶小天长叹一声,弃剑道:“罢了,要杀要砍,随你们处治好了。” 毓剑明道:“把他绑了,押入天牢。”这正合叶小天之意,他本想拖延时间,相信乾顺一死,李凝芳必有能力把自己救出大牢。 天牢里面密不透风,连个窗子也没有,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叶小天被戴上重镣,推了进去,牢门一关,登觉闷热难当。叶小天用衣布把流血的伤口一一扎好,疲倦的躺了下去,心中想道:“那一簪正中心脏,乾顺此时多半已经毙命,奇怪的是他们竟早有防备,在窗户上设了机关,否则我大可在侍卫们赶来之前破窗而逃,好在没有死在乱刃之下,尚存一线生机,乾顺死后,以李凝芳的权力、地位,定有办法救我。”由于流血过多,叶小天精神萎靡,不久便沉沉睡去。 重重的牢门吱吱呀呀的被推开,将叶小天惊醒,原来是狱卒来送饭,门外也是一片漆黑,才知已到了夜晚。端起碗,一股刺鼻的霉味扑面而来,但叶小天知道还没到绝望的时刻,必须多吃东西,保持体力,遂狼吞虎咽的把一碗霉米饭吃个精光,又把那一壶水喝了。 狱卒收拾起碗筷出去了,叶小天伸了伸腰腿,他伤的确也不轻,乍一动弹便牵到伤处,全身说不出的疼痛难忍。叶小天躺在坚硬的石板地上,时间一久腰便酸痛起来,他在边城和济南都坐过大牢,但这次的环境是最恶劣的,身在矮檐下,又有什么办法?只盼着李凝芳早日把他搭救出去。 可是一连两日,除了那个按时送饭的狱卒,叶小天谁也没有见到,正郁闷之际,牢门开了,走进来一个人,擎着盏灯,却是姚君生。叶小天心中生起一丝希望,也许是李凝芳逼迫他来放自己的也未可知。 姚君生在叶小天面前停住,伫立良久,两个人俱不开口,终于,姚君生叹了口气道:“身为当朝驸马,你为何要刺杀国之长君?” 叶小天不愿回答他这无聊的问题,转过脸去,一言不发。姚君生又道:“可惜要让你失望了,皇上虽受重创,但并无生命之忧。” 设计那么久,让叶小天冒着生命危险的刺杀居然没有成功!叶小天闻言激动的道:“胡说,两寸长的钢簪刺入心脏,焉有不死之理?何况簪上喂有剧毒,你休想骗我。”他实在不能相信自己的行动失败了。 姚君生道:“幸好你刺得极准,皇上的心脏略向右偏,你稍失准头都绝难幸免。” 竟有这样的事!叶小天目瞪口呆,道:“可是簪上有剧毒,就算他不即死,也不该活至今日。” 姚君生道:“不错,太医只是暂时控制住了毒素,皇上一时不会身亡,若非如此,你也不会活到此时,我们打算用你向宁国公主交换解药,但遭到拒绝,宁国公主不承认与你同谋。” 叶小天转忧为喜道:“这本就是我一人所为,与她无关,我一直在欺骗她,她想必也正在恨我罢。” 姚君生笑道:“我知道酷刑对你这种人起不了任何作用,但相信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这件事迟早会水落石出的,我们若不是察觉到你们图谋不轨,怎会严加防范,早有准备?” 叶小天道:“你们确有防范,否则也抓不到我,我只是不明白,我究竟在什么地方露出了破绽,让你们生疑?” 姚君生道:“你同寥长空比武的时候显露出极高的武功,那时我就感到疑惑,像你这样的人怎会隐居在沙漠之中?于是我派人去大宋查你的底细,才知你是江湖赫赫有名的人物,因妻子被害死大漠,你决定终生守在她坟前。你对妻子爱的这么深,又怎会在短时间内移情于宁国公主,愿意做西夏驸马?我猜想到你们成亲是假,必定另有图谋。前几日宁国公主又找到皇上叙旧,她的为人我岂能不了解,不可能忽然有了这样大的转变,想必是要稳住皇上,为你的刺杀做掩饰,我知道你们就要行动了,立刻与毓将军做好准备,等你落网。” 叶小天忽然笑了起来,望着侃侃而谈的姚君生道:“这世上聪明的人的确不少,你这个军师果然狡猾,可惜就算你们把我杀了,也挽救不了乾顺的性命,那是我自制的毒药,却没有制解药。” 姚君生怒道:“皇上究竟与你何冤何仇?你知道一国之君对一个国家来说多重要吗?” 叶小天道:“他与我无冤无仇,我所做的不过是为民除害。” 姚君生道:“他年纪轻轻,继位不到几天,何曾坑害过百姓?” 叶小天道:“他不仁不义,丧尽天良,幸好我下手的早,否则不知有多少人要死在他手里呢。” 姚君生气得浑身发抖,戟指道:“你……你凭什么冤枉好人?皇上天性仁厚善良,继位之后,正想励精图治,大展鸿图,这种英明之君便在大宋也没有。” 宋神宗赵顼当然不是英明君主,否则怎会任辽金欺辱,一味妥协?叶小天不想牵连到李凝芳,对李凝芳所受的委屈绝口不提,道:“我不想同你做口舌之争,你走罢,休想从我这里得到解药。” 姚君生道:“看上去你不像个恶人,怎竟这般歹毒?你最好再想想,皇上的生死关乎整个西夏国的命运,害死千万百姓的,也许正是你这个刽子手!”说罢拂袖而去。 叶小天没什么好想的,一个连自己的姐姐都不放过的人,还能比禽兽好多少? ※ ※ ※ 李凝芳坐在草房之中蹙眉沉思,这间草房勾起了她对叶小天的无限思念。瞽目星君和诃古伦坐在一边,还有一名披了衣甲的人站在李凝芳对面,李凝芳不开口,没有人敢说话,整间草房显得死气沉沉。 李凝芳回顾诃古伦,说道:“不能再等了,我写封密书,你拿去交给京都附近的鲍、德二位将军,让他们即刻调集本部兵马,赴京候命。”取过纸笔,很快修书一封,交给诃古伦,诃古伦连夜启程,出京而去。 李凝芳又向那戴甲军官道:“马将军,我明日入宫,你率领京都护卫营在宫外守候,随时做好兵变准备。” 马将军道了声:“是!” 这时兵丁来报:“寥总管求见。” 李凝芳道:“让他进来罢。” 不多时,寥长空风风火火的走了进来,李凝芳迫不及待的问:“宫中有什么动静?” 寥长空道:“回公主,太医用药控制住毒势,短时间内皇上还没有性命之忧。” 李凝芳在桌上重重一拍,道:“哼,如此下去,他几时能咽气?驸马呢?有没有危险?” 寥长空道:“他们得不到解药,不敢轻举妄动。” 李凝芳道:“明天你到殿上守着,看我眼色,立即召唤马将军率兵入宫,如遇阻挡,格杀勿论。”寥长空与李凝芳竟是同伙!一切安排就绪,李凝芳挥了挥手道:“我累了,你们也都各自准备去罢。” 李凝芳躺在床上,露出欣慰的笑容,一切尽在她掌握之中,计划正在逐步进行,不久的将来,她就会成为西夏国的女皇。 次日一早,李凝芳在瞽目星君的护从下入宫,群臣齐集议事堂,围着姚君生探寻皇上伤情,见李凝芳进来,遂都上前拜见,回归本座。 李凝芳居中而坐,傲视群臣,缓缓说道:“今日有件大事要与诸位商议,请诸位听本宫详言。” 群臣皆道:“公主有话请讲。” 李凝芳道:“皇上少不更事,懦弱无能,况今龙体欠安,万难复原,正所谓国不可一日无君,连日来宫庭内外一片混乱,长此以往,国事日衰,必会为外侮所乘,覆灭我大夏国。所以,本宫决定废去乾顺皇帝位,另立新君,以定大局。” 话音一落,群臣无不惶然变色,如今朝中敢于直言进谏的忠臣已所剩无几,加之惧怕李凝芳威势,都作声不得。姚君生道:“公主所言差矣,皇上乃是给歹人设计暗算,并非懦弱无能,况且除了皇上,先帝别无他子,这新君又从何而来?” 李凝芳沉声道:“为西夏国长久之计,已顾不得许多,必要时可迎立外藩。” 姚君生道:“皇上尚在,岂可在外藩中择君?” 李凝芳道:“他已成废人,难道就让国家这样乱下去吗?你横加阻挡,不过怕失去眼前的荣华富贵罢了,我意已决,多言必死。” 姚君生冷笑道:“我一片赤胆忠心追随皇上,早将生死置之度外,休要以死相惧。” 李凝芳的心腹之臣占学寅道:“公主所虑也不无道理,皇上终日卧榻,不知何时能够复原,终须有人出来主持大局。” 姚君生力争道:“那至多也就是找个人暂代皇上理政,何须另立新君?” 李凝芳道:“以他的能力,本就没有资格坐这个皇位,西夏需要的是一个英明的君主。” 占学寅道:“依臣之见,也不必迎立外藩,公主仁爱 ,智慧过人,且曾率军东征西讨,为西夏立下汗马功劳,是最合适的人选,倒不如效仿唐武,成为一代女皇。” 明眼人都看得出当前情势,那些趋炎附势之徒遂都随声附和,拍手称快。李凝芳默不作声,以刀锋般的目光逼视着没有开口的大臣。 姚君生忽然哈哈大笑,道:“狐狸尾巴终于露了出来,哈哈,看来皇上遇刺同公主也大有关系了,公主觑觎皇位久矣,居然连自己的弟弟都不放过,眼见皇上性命无忧,终于是忍不住了。”转眼望向群臣,厉声道:“你们也都曾深受皇恩,先帝尸骨未寒,似这等谋逆之行,就没一个人站出来说句公道话吗?” 一武官喝道:“我来杀此逆贼!”拔刀扑向李凝芳。瞽目星君耳朵立起,手中竹竿一扭,拔出一柄剑来,那剑细如柳叶,柔若灵蛇,“嗡”的一声,剑锋划破那武官咽喉。李凝芳挥袖挡住喷射而来的鲜血,那武官慢慢的倒了下去。 群臣尽皆哗然,姚君生奔了出去,叫道:“反了,反了,侍卫何在?” 李凝芳向寥长空使了个眼色,寥长空转身便走,快步出宫。不久,姚君生率领数千侍卫杀来,寥长空、马将军也带兵破门而入,双方顿时展开激战,一时间血流成河,伏尸无数。护卫营在人数上虽比侍卫营多出一倍,但众侍卫俱都武艺出众,故此大占上风,护卫营的兵士迅速减少。见此情景,原本随声附和的官员也临阵倒戈,高声叫道:“逆贼在此,快将她拿下!” 姚君生当然知道,要想平息这场动乱,必须先擒住李凝芳,当下指挥一队侍卫冲入议事堂。李凝芳久经沙场,虽身临险境,却面不改色,镇定自若的道:“你们想造反不成?” 姚君生冷笑道:“谋权篡位的是你,休想再蒙蔽这些西夏国的勇士,皇上的安危就在尔等手中,捉住逆贼,俱有升赏。” 那些墙头草似的大臣也都叫道:“诛逆贼,护圣驾,匡扶社稷!”一时群情汹涌,难以控制。 瞽目星君和寥长空拦在李凝芳身前,与众侍卫战在一处。里里外外,各个角落,全部成了战场,到处都能听到呼喝惨号之声。忽然宫外响起震耳欲聋的马蹄声,烟尘滚滚之下,大批军马涌了进来,为首三骑,中间是诃古伦,两侧各有一员大将,正是李凝芳召来的鲍喜、德辉。 诃古伦挥刀砍死两名侍卫,高声叫道:“数万大军已将皇宫包围,抗者必死!”众侍卫闻说心惊胆战,放眼望去,宫门外旌旗晃动,刀枪林立,知道所言不虚,哪敢再斗,纷纷弃刃归降。 李凝芳脸上露出胜利的笑容,令人把姚君生推上来。姚君生昂然挺立,目视远方,李凝芳笑道:“大学士,你兵微将寡,如何跟我斗?” 姚君生不屑的道:“公道自在人心,纵然你依靠武力达到卑鄙的目的,试问又有谁真的肯服?” 李凝芳睥睨群臣道:“有谁不服?” 群臣噤若寒蝉,尤其是那些刚刚倒戈的官员,纷纷跪倒,高呼万岁。李凝芳笑得花枝乱颤,望向姚君生道:“你的性命都攥在我手里,我要你生你就生,要你死你就死,你若跪在我面前,也像他们一样叫我一声万岁,我或会饶你一条狗命。” 姚君生“呸”的吐了一口,凛然道:“男儿大丈夫,不能救主于危难,不能守节于困地,生有何欢,死又何惧?满朝尽是阿谀谄媚之臣,西夏之亡不远矣。” 李凝芳大怒:“蚀骨不化之徒!我就成全你做英雄,来人,把他押入天牢,听候发落。” 姚君生被拖了下去,仍哈哈笑道:“你这篡权夺位,迫害手足的毒妇,迟早会遭报应的!我死不足惜,只叹西夏江山将因你而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李凝芳道:“即刻开始,乾顺已不再是西夏国君,将他送到别院,严加看管。”附在寥长空耳边,低声道:“断绝他与外界的一切联系,尤其是决不能允许太医再用药治疗。”又向占学寅道:“立刻拟一份乾顺的罪状,昭示天下。” 诃古伦来报说:“乾顺党羽尽数剿除,只有毓剑明不知去向。” 李凝芳怒道:“此人至关重要,决不能任其逍遥法外,立刻缉拿,悬赏黄金五千两,知情不举,与该犯同罪。” 她有条不紊的处理罢善后之事,率众直扑乾顺寝宫。瘦骨嶙峋的乾顺躺在病榻之上,眼神暗淡无光,他已得知变乱的消息,脸上既有痛苦,又有无奈。守在他身边的内官宫女早逃之夭夭,丢下他孤伶伶的一个人,那只仍在喷着袅袅青烟的香炉倒在一边,竟无人扶起,凭添了几分凄凉之意。 李凝芳率众闯了进来,占学寅展开刚刚拟好的罪状,宣读道:“乾顺生性暴戾,即位数日,民怨广积,难当国君之大任,故废黜其皇帝位,今举其罪状如下:纵欲淫乐,无心视事,弃西夏江山社稷于不顾,是为不忠;专横跋扈,目无尊长,弃先帝遗志于不顾,是为不孝;闭目塞听,残杀忠良,是为不仁;任性妄为,逼害姐妹,是为不义……诏告天下臣民,咸使悉知。” 听着这份莫须有的罪状,乾顺嘴唇露出一丝艰涩的苦笑,两行泪水自眼眶中流出,有气无力的道:“难道你那天所说的话全是假的?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李凝芳似乎不忍再看乾顺一眼,挥了挥手道:“抬走。”几名如狼似虎的武士将乾顺置于木板之上,寥长空、马将军率护卫营一路押送,匆匆而去。 却说叶小天正烦闷的躺在牢中,忽然牢门大开,一披头散发之人被丢了进来,他脸庞给头发遮住,叶小天没能看清他的面貌,随即牢门关死,里面又恢复了漆黑。叶小天忍不住问道:“阁下何人?难道也受乾顺所害,被拘押在此?” 那人忽的哈哈大笑,说道:“我是受奸人所害,但非皇上,而是你,是李凝芳,你们这对狗男女,不会有好下场的。” 叶小天听出是姚君生的声音,奇道:“原来是你!你不是乾顺身边的红人吗?怎也落得如此下场?伴君如伴虎,做那狗皇帝的鹰犬才不会有好下场。” “住口!”姚君生凄厉的斥道,笑声竟变成了哭声:“国家不幸,臣民不幸啊,让李凝芳阴谋得逞,我对不起先帝,更对不起皇上。你以为会借此平步青云,安安乐乐的做驸马吗?你错了,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哈哈,你不过是李凝芳的一条狗,咬死了人,也就没有用了,李凝芳一定会杀你灭口的。” 叶小天察觉到事情不对,问道:“乾顺死了吗?” 姚君生道:“没有,皇上被弃置在别院,李凝芳阴险毒辣,定然阻挠太医继续用药,皇上性命难保,这都是拜你所赐,皇上若龙体康健,李凝芳决不敢硬生生弑君夺位。”说罢又痛哭失声。 叶小天道:“你说什么?李凝芳夺位?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姚君生道:“李凝芳的野心你真的不知?” 叶小天道:“她只不过是个受尽欺凌的弱女子,除了要摆脱乾顺的欺辱,她哪还有什么野心?” 姚君生叹道:“你果然被她所蒙蔽了,她的野心就是成为一国之主,现在她称心如意了。你行刺皇上是不是受她指使?” 此时乾坤扭转,叶小天也没必要隐瞒,说道:“她只是把所受的委屈告诉了我,是我自作主张筹划行刺,倒非她指使。” 姚君生道:“她有什么委屈?” 叶小天道:“她说乾顺仗着太子身份胡作非为,最为人不耻的是,他竟险些做出强暴姐姐的禽兽行径,似这种荒淫之徒,人人得而诛之,我只是替天行道而已。” 姚君生叹道:“错了,全错了,原来你也只是个被李凝芳利用的棋子,难怪你将皇上当成十恶不赦之徒,事实恰好相反,皇上为人软弱,优柔寡断,最是重情重义,而李凝芳城府之深,远非你我能及,她虽有惊人的美貌,却是蛇蝎心肠,毒辣无比,一贯专横跋扈,朝中群臣皆都敢怒不敢言,否则必遭杀身之祸,你们成亲之后,忠良之臣相继遇刺就是最好的明证。” 叶小天像听神话故事一般,哪里肯信,问道:“你凭什么说那些大臣是李凝芳害的?” 姚君生道:“我虽然没有证据,但相信一定是她所为,所有的一切都是她预谋好的,她看准你正义的天性,先引诱你产生刺杀皇上的想法,再铲除异己,为夺权做好准备。” 叶小天仍不相信李凝芳会有那么深的心机,连连摇头道:“那是你自己的判断。” 姚君生道:“事已至此,你却仍执迷不悟,那么请问,如今皇上被囚在别院,她大权在握,说一不二,为何不把你放出?” 叶小天一时语塞,他只顾和姚君生争辩,倒忽略了这个问题,李凝芳若真的控制了局面,为何不放他出去?他心里一片茫然,不愿相信李凝芳是个恶毒的女人,不愿相信他自告奋勇的刺杀行动竟是李凝芳处心积虑的安排,更不愿相信他真的成了李凝芳手中的杀人工具。姚君生窥透叶小天心里,又道:“你当然不愿相信,但事实是改变不了的,李凝芳是个野心勃勃的毒妇,她利用你刺杀皇上,之后发生兵变,你糊里糊涂的成了她手中的工具,尚且浑然不知,现在她如愿以偿,即将成为西夏国的女皇了。” 叶小天皱眉道:“她竟是这样一个女人?” 姚君生把李凝芳兵变的经过讲述一遍,言之凿凿,不容叶小天不信,但他认为这只是权力之争,乾顺也算不得什么好人,说道:“乾顺对李凝芳蛮横无礼,她夺权也不过是为了自保,如果不这样,李凝芳迟早也会死在乾顺的手里。” 姚君生道:“皇上之所以对李凝芳态度不好,全是因为李凝芳的所作所为太过份,大臣们敢怒不敢言,皇上只不过是心机单纯,敢于指责他的姐姐罢了。你没见过李凝芳真实面目,她在朝中何等霸道,她做出的决定就必须照办,谁敢违逆,必遭杀身之祸,日前那些忠臣之死,想必都是她所为,对于异己,李凝芳从不手软。” 叶小天道:“可那天在后花园,我亲眼看到乾顺对他的姐姐有无礼举动。” 姚君生道:“我不知道你怎么偏在那个时候赶到,李凝芳一定对你诉苦了罢?”他把当时毓剑明偷听到的姐弟对话学了一遍。 叶小天“啊”的一声,道:“李凝芳说当时乾顺企图强暴她!” 姚君生怒道:“一派胡言,是她寻死觅活,皇上才抱住她的,她的目的是让你痛恨皇上,只有你相信她的鬼话。” 叶小天深深吸了口气,自语道:“世上竟真有这般歹毒的女子?” 姚君生叹道:“正因为皇上仁爱善良,才显得软弱无能,在他遇刺之后,竟仍不肯相信是他的姐姐指使你下此毒手,我料到李凝芳没有耐心等皇上归天,曾苦苦进谏,请皇上征调各路藩王兵马入京,讨伐李凝芳。而皇上执意不肯,他还不是怕西夏陷入混乱的局面,殃及无辜百姓吗?果然被李凝芳先下手为强,有今日之下场。” 叶小天道:“有一点我却不明白,既然李凝芳握有兵权,又敢于发动兵变,为何还要设计我去刺杀乾顺?” 姚君生道:“你没有做过官,当然不会明白,如果皇上尚能主事,好端端的在殿上一站,上到百官,下到兵将,又有哪个不忌惮三分?何况李凝芳最主要的借口就是皇上卧病在床,不能视事,必须另立新君,而那个新君,当然一定是她李凝芳了。” 叶小天不再言语,就像嚼了黄莲一般,满嘴苦涩。如果不是姚君生说谎偏袒乾顺,李凝芳那天就有有意安排好的,让他在两刻钟之后进去,她算准时辰,演了出戏给他看,和他朝夕相处十几天的那个弱女子,居然会有如此深的城府,叶小天不禁感到一阵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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