骷髅塔 一、凤舞楼头
天寒地坼,雪满长空,边城只剩下一片灰白、模糊的轮廓。远处的群山有如白玉雕成,静默而肃然,相互依偎着,安详的匍匐在冰雪之中。 边城是进入玉门关后,大宋朝廷所置的第一座重镇,屏障似的隔绝了吐蕃、回鹘等西域诸国,同时也因其位于丝路要冲,是往来商旅的必经之处,所以人烟鼎盛,寂寞中自有繁华。 疏疏落落的几间房舍,围裹着一座破败的祠堂,大雪不只覆盖了屋顶,也遮蔽了所有的窗户,只从那合不拢的门缝之中,隐隐透出一线火光。 叶天坐在火堆前,整个身子都几乎扎进了火里,然而那满是补丁的棉袄仍挡不住刺骨的严寒。他在天山时,也很少遇到如此恶劣的天气,若非有这么一座废弃的祠堂,他恐怕只有在冰天雪地里慢慢变得僵硬了。 祠堂内阴暗潮湿,空气中散发出一种老木头的霉味,几只灵牌东倒西歪的躺在地上,好像天地之间,仅剩下他这一个活物。 “这里有座祠堂,进去歇歇脚,避避风寒,待天黑之后,再去宝钗楼看榜不迟。”门外响起一个温和的声音,听来又是个临时歇宿之人。随着寒风的涌入,祠堂多出两个人来,一个作文士打扮,身材修长,穿了件棉袍,面相倒也和善。另一个却相貌猥琐,穿了身黑衣,手持竹杖,仅剩的一只独眼溜溜乱转,反复审视着叶天怀中的长剑。 那是一把六尺之剑,古铜的剑鞘,上面镌满了细细密密的花纹,有菊花,有梅花,剑颚处还有一枚黑漆漆的月牙儿,单看这剑鞘,便知其中之物绝非凡品。独眼人所奇怪的,大概正是这样一个寒酸落魄的青年,实在不该拥有这样一把好剑。 “两位过来烤烤火,暖暖身子吧。”在阴森的祠堂里,能够有两个活人作伴,叶天显得畅快无比,笑着招呼他们。 中年文士抱了抱拳,呵呵笑道:“多谢,在下南宫皓,这位是在下的朋友,江湖上都称他为瞎眼老六,却不知兄弟如何称呼?”叶天报了名姓,还礼道:“幸会,幸会。”中年文士不再客气,一扯独眼人,在火堆旁边坐定,掏出酒壶喝了两口,再抛给瞎眼老六。他这下抛得甚高,坠落之时酒壶已略微倾斜,瞎眼老六看也不看,只管用竹杖一捅,铛的一声,杖尖顶住壶底,竟比常人手接的还稳。 南宫皓拊掌道:“哈哈,凭你这手功夫,在华大小姐的《武林英雄榜》上也该占有一席之地。”瞎眼老六手腕颤动,酒水从壶嘴哗哗流出,他便如长鲸吸水一般,仰头喝了几口,虽然没说什么,心里却因南宫皓的溢美之辞颇为得意。叶天对他们的举动及谈笑视若无睹,用剑鞘在火中拨了拨,忽然叹了口气,心想:“同为落魄旅人,他们却还有酒可喝,而我一日三餐尚且没个着落,说不定真要一路乞讨还乡呢。” 瞎眼老六并不晓得他心中所想,听他叹气,还以为对自己的身手不屑一顾,当下怪眼一翻,道了声:“叶兄弟也喝口酒吧。”不见他如何用力,竹杖上的酒壶嗤的一声飞了出去,笔直的射向叶天。正燃烧着的火苗给劲风一荡,明显一滞,险些便燎到他下颌。叶天眼疾手快,随手一抓,将酒壶接在手中,忽然觉得壶上有股强大的力道,向他手心猛的一弹,才知瞎眼老六看似漫不经心的一掷,实则蕴藏了极深的功力。忙运内力相抗,那酒壶便像粘在他手心一般,壶中的酒本已不多,他狂灌两口,也便喝干了,不禁咂嘴赞道:“嗬,好烈的酒!” 瞎眼老六满嘴苦涩,他并不清楚叶天的底细,但认为这一击即便伤不到他,也定会令他狼狈躲闪,哪知结果完全出乎他的意料,除此变成自取其辱。南宫皓看在眼里,打了个哈哈,不动声色的道:“华大小姐为撰写《武林英雄榜》耗时月余,委实下了番苦心,以她对江湖典故的了解,榜上的排名应该不会有什么出入,只是她选在这个时候张榜,未免有些不合时宜。”瞎眼老六明白他是有意岔开话头,见叶天喝酒之后,懒散的躺了下去,便道:“华婷婷是个聪明人,边城风雨欲来,她若再不把饱含心血的《武林英雄榜》公之于众,只怕便没有机会了。”南宫皓迅速望了望叶天,随后狠狠瞪了瞎眼老六一眼,笑道:“今天明上,宝钗楼想必热闹非常,据我所知,五湖四海赶来看榜的不下二百人,也堪称武林中的一大盛会了。” 他们两个喋喋不休,搅得叶天睡意全无,索性坐起来插话道:“《武林英雄榜》究竟有何妙处,竟引得这许多人前来观瞧?”南宫皓奇道:“叶兄弟在这个季节来到边城,难道不是为了《武林英雄榜》?”叶天苦笑道:“碰巧路过而已,若非得遇二位仁兄,倒要错过这场盛会了。” 南宫皓唔了一声,从怀中摸出粒暗灰色药丸,弹了过去。瞎眼老六如接圣旨天书,手忙脚乱的抓在手中,吞下肚去,只见他眼中神光大炽,吁吁的吐出口气,闭上眼睛,紧绷绷的一张脸也松驰下来。 南宫皓哂然笑道:“我这位朋友久病缠身,每日早晚都须服药,叶兄弟请勿见怪。”叶天道:“生老病死乃人之常情,何怪之有?”南宫皓点头道:“正是,正是。《武林英雄榜》乃现今江湖上的头等大事,叶兄弟竟未曾听说?”叶天见他拾回话题,兴致大增,说道:“莫说《武林英雄榜》,便是二位口中的那位华大小姐,在下也闻所未闻,还请南宫兄赐告。” 南宫皓眼中突然浮现一种迷离之色,似乎提到了他极为崇敬的事,缓缓说道:“南高楼,北高楼,登天一揽神鬼愁。” 叶天不解其意,却很用心的在听。南宫皓道:“这是江湖上流传的一句歌谣。边城有两大门派,一唤南高楼,一唤北高楼,歌谣所表达的并不是这两座楼如何雄伟壮观,而是它们在武林中的地位实在高不可攀。南高楼楼主姓华名青藤,在西北一带,他呼风唤雨,只手遮天,唯一可与之抗衡的北高楼,楼主史留芳又是他的义弟。” 叶天道:“毫无疑问,华大小姐便是华青藤的千金了。”南宫皓道:“不错,华婷婷被誉为‘天下第一奇女子’,不但相貌出众,而且才情四溢,普天之下再找不出第二个人来。华青藤只有这么一个女儿,自然视之若命。华青藤、史留芳,再加上边城知府杜西阳,三人控制着西北一带的黑白两道,其势力勿庸置疑,便是吐蕃、西夏、回鹘等西域诸国,也争派使臣与之结交。作为华青藤的独女,华婷婷在人们心中的地位,便是神仙也有所不如呢。” 叶天连连咋舌,道:“谁若娶了她,那才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南宫皓笑道:“用不了多久,她便要嫁给北高楼的大公子史平了,别人只有羡慕的份儿。”叶天道:“这倒是门当户对,只是不知史平这个人如何,若没些本事,想必也得不到华大小姐的青睐。”南宫皓不以为然的道:“相貌倒是英俊,武功也算不错,为人处事却不敢恭维,也许是娇生惯养的缘故,这小子傲气冲天,蛮横的很,华婷婷嫁给他,还不知是福是祸呢。”笑了一笑,又道:“这话只能私下里说,若传到史平耳中,我们两个都吃罪不起,边城毕竟是人家的天下,叶兄弟遇到南、北高楼的人,也千万小心才是。” 正说到这,忽听嗖的一声,只见瞎眼老六跳起老高,独眼中流露出骇人的光芒,抱起块灵牌叫道:“哈哈,我找到骷髅塔啦,南宫皓,快拿解药来换,否则摔个粉碎,谁都休想有好日子过!”他脸上的表情十分怪异,一边乱叫,一边手舞足蹈,看上去甚是开心,整间祠堂因为他这一闹,登时显得恐怖万分。 叶天正自纳罕,却听南宫皓喝道:“住口!你若还想回江南,就给我老实点。”大概料到瞎眼老六不会听话,一语甫毕,已闪身到了他面前,出指如电,接连封住他身上数处大穴。瞎眼老六立时呆若木鸡,再也动弹不得。 叶天从他二人言语间听出,好像他们也并非亲密无间的朋友,正觉奇怪,见南宫皓脱兔般迅速封住瞎眼老六周身穴道,不禁拊掌赞叹:“好快的身手!”举手之间,右腕陡的红芒一闪,南宫皓余光扫见,心念忽动,扭头看去,发现那是一串奇特的佛珠,登时又惊又喜,冲口叫道:“魔眼佛心!” 叶天一怔,顺着南宫皓的目光垂头望下去,奇道:“魔眼佛心?”那是他离开天山后的第二个夜晚,在村里的一户人家借宿,正当夜深人静之时,忽听外面传来打斗之声。他冲出院子,只见一群黑衣人正围攻一位年近古稀的喇嘛,喇嘛武功平平,敌不住众黑衣人狂风骤雨般的攻势,若非他们意在生擒,喇嘛怕是早已魂归他的天国去了。叶天认定出家人慈悲善良,想是黑衣人作恶,遂毫不犹豫的拔剑相助。这是他第一次跟别人打架,只三招两式,便将那些黑衣人打得落荒而逃。获救的喇嘛没有说一句感谢的话,只是把这串佛珠送给了他,说是可以驱魔辟邪,保佑平安。叶天问他要去哪里,他却只说“日落时分,苍天在上”,之后便飘然远去。 佛珠由十六颗浑圆饱满的金刚珠串成,上面刻着十六大夜叉将,一个个张牙舞爪,十分逼真。奇怪的是,金刚珠之间还缀着颗心形的鸡血石,镌有释迦牟尼的笑脸,戴在腕上,便如一点跳动的火焰,尤其在黑暗之中,看起来愈发清晰夺目。 南宫皓突然换了个人似的,直勾勾盯着那串佛珠,一步步逼近叶天,沉声问道:“你这串魔眼佛心是从何处得来?”叶天心下恍然:“他叫得出佛珠的名字,想必也认得那位圣僧,莫非是黑衣人的同伙?”南宫皓又追问道:“快说,老和尚在哪里?”叶天与那喇嘛只是萍水相逢,既没有问其名姓,当然更不晓得他人在何方,听南宫皓口气甚凶,便没好气的道:“应该还在西域之内,你自己去找好了。” 南宫皓额头青筋暴起,双拳喀的握紧,但这只是片刻间的事,旋即他又恢复如常,陪笑道:“叶兄弟有所不知,我与圣僧乃忘年之交,许久未见,因此很想看看他,还盼叶兄弟指点一二。”叶天道:“南宫兄与他多年交情,尚且不知他的行踪,而我与他不过一面之缘,又怎会晓得他身在何处?”南宫皓兀自不信,嘿嘿冷笑道:“不让你吃点苦头,终是不肯说出实话。”双肩倏的一耸,五指如钩,往叶天胸前疾抓而至。 他这是个虚招,本拟叶天起身后撤,便伸足一勾,勾他个人仰马翻,擒在手里,再用些歹毒的法子逼问实情。岂知叶天的举动与他盘算的大相径庭,非但不躲,反而挺身相迎,南宫皓刚刚抬腿,便被他撞了个满怀,只觉得眼前金星乱闪,一溜滚儿的摔跌出去。不过他也着实了得,屁股才一沾地,便即翻着筋斗跃了起来,双腿连扫,像阵旋风似的卷回到叶天身前。 叶天剑鞘从他双腿之间穿过,左右一摆,敲得南宫皓足踝一阵酸痛,落地时闪了个趔殂,再次狼狈而退。叶天加了些柴,讥笑道:“刚刚还兄弟相称,这会儿便动起手来,南宫兄翻筋斗也还没有翻脸这么轻松呢!” 南宫皓紧握的手心里已布满汗水,眼珠飞快的转了转,呵呵笑道:“一试之下,叶兄弟身手果然不凡,华大小姐必会将叶兄弟排在英雄榜前列,哈哈,在这里结识了叶兄弟,也算不虚此行,改日一定请叶兄弟喝几杯,还盼叶兄弟赏脸。” 叶天自然听得出他的阳奉阴违,心里又是好气,又是好笑,白了他一眼道:“不必,现在我只想睡一觉,你别再搅我便好。”说着伸了个懒腰,仰面朝天的躺了下去,明灭的火光照得他脸颊阴晴不定,看上去也有几分威仪。 南宫皓沉吟半晌,过去拍开瞎眼老六被封穴道。瞎眼老六这时已恢复如常,瞥见手中灵牌,登如蛇咬般甩了开去,惊声道:“方才我……”南宫皓将食指竖于唇前,示意他噤声,然后一指叶天红芒闪动的手腕,附耳低语几句。 瞎眼老六贪婪的望了望,连连点头。南宫皓有意高声说道:“方才你又发病了,险些吓到叶兄弟,服过药便好些了吧?过去烤烤火,可千万不要乱叫了,人家要歇歇呢。”二人携手来到火堆旁,南宫皓脱了外袍,擎在火上烤着。 叶天虽闭着眼,却并未真睡,从微睁的眼缝隙中,将二人的窃窃私语看得一清二楚,心道他们自必不怀好意,留这么两个人在身边,也没有安稳觉可睡了。果然不出所料,南宫皓双腕一抖,竟把棉袍覆在了火堆之上,整间祠堂立时漆黑一片。 叶天猛的睁眼,怒道:“你又干什么?”话音未绝,但觉劲风扑面,似有一物破空袭来,连忙就地一滚,只听铛的一声脆响,那件东西贴着他脸颊滑过,将地上的青砖抽得四分五裂,碎屑溅在他脸上,居然略有疼痛之感。叶天知道那是瞎眼老六的竹杖,立时恍然大悟,南宫皓扑灭火光,正是要让他在黑暗中与瞎眼老六交手,毫无疑问,瞎眼老六只有一目,当然更能适应这种看不到敌方的打法。 叶天连躲十余杖,才觅得机会爬起来,心下不免气苦:“这两个鸟人虽然可恶,但我与他们并无深仇大恨,没必要真的性命相博,否则我拔剑乱砍,也砍他们个哭爹喊娘了。可是我若不下杀手,他们又不肯罢休,南宫皓藏在暗处,随时可能给我致命一击,这般糊涂的死在他们手里,实在不值。”他一边招架,一边通过风吹来的方向,判断出门口的所在,心道:“罢了,老子惹你们不起,躲开便是。”抡开剑鞘封严门户,猛吸口气,往自己判断的方向飞射出去。啪的一声,破败的木板门被撞了个粉碎,叶天身形飞掠,直落在远处的雪地上,待房中二人追出来时,空茫的雪地上已杳无人踪。 难怪祠堂里不见一丝光亮,原来天已完全黑了,雪花仍飘飘洒洒,没有来处也不知去向,只是与初时相比明显细碎了许多,下了几天的大雪终于有了停歇的迹象。 叶天一路飞奔,来到灯火阑珊的街头,若在夏日,这个时候正应该人流如织,热闹非常,可是现在,纵横的街巷却死沉沉的没有半点生气。路边有间小酒馆,门上扎着厚厚的茅草,让寒夜里游荡的人看了便不想再挪动脚步。叶天把手伸入怀中,攥着他仅有的那五枚铜钱,犹豫再三,终于忍不住推门而入。 果然不出叶天所料,店内热气扑面,人声喧哗,使得他精神为之一振。酒客们大都携有兵刃,所谈话题也无外乎是华大小姐及《武林英雄榜》,不过随着叶天的闯入,店内的气氛明显滞了滞,所有的目光都刷的投了过来。 叶天寻位置坐好,唤道:“小哥,来只馒头,千万拣大的上。”也许是生意大好的缘故,伙计对叶天这种寒酸的客人完全不屑一顾,叶天一连唤了两声,他才懒洋洋的从炉火旁挪开身子,盛了只馒头给叶天。一个小店的伙计尚且如此,这些武林豪客自然更不会将叶天放在眼里,纷纷收回目光,继续饮酒谈笑。 叶天一天没吃东西,虽然饥饿难耐,却不敢狼吞虎咽的吃掉仅有的这只馒头,免得被伙计赶了出去,是以将馒头剥了皮,好整以暇的折腾一会儿,才细嚼慢咽起来。吃到中途,又向伙计讨了只碗,拾起火炉上热气直冒的茶壶,为自己倒了碗开水,直喝得额头渗出汗来,才惬意的吐了口气,心想:“一会儿他们去宝钗楼看榜,伙计自不会让我再赖下去,不如随他们去瞧瞧,至少也是个热闹场面,运气好的话,还能在宝钗楼里胡混一夜。”当下定了主意,又倒碗开水,坐在那里慢悠悠的喝着。 众人酒足饭饱,不知是谁率先道:“差不多了,大家走吧。”众人相继起身,拖拖拉拉的出了酒馆。叶天忙丢给伙计两枚铜钱,和众人混在一起,大约行出四、五里路,眼前陡的一亮,但见风中雪中,矗立着一幢金碧辉煌的楼宇,虽仅两层,却因四周一片平地,便将它显得十分突兀雄伟。 宝钗楼原是华家经营的一座青楼,边城虽偏远苦寒,却因位于丝路要冲,往来客商繁杂富有,这行生意自然格外兴隆。但是在华婷婷的极力反对下,华青藤最终停了宝钗楼。身为女子,华婷婷可以容许父亲设赌馆,开当铺,甚至杀人越货,却不能容忍同为女子的姐姐妹妹出卖灵魂,做这门下贱行当。停业之后,宝钗楼闲置下来,但是因为今天华大小姐要在这里公布《武林英雄榜》,一大早南高楼的家丁便忙活开了,擦灰扫尘,将宝钗楼拾掇一新。入夜之后,百灯齐明,华光和雪花交织在一起,冷峻中竟有了几分旖旎的韵味。 楼前的空地上聚了不少人,成群结伙的围坐一处,笑闹声充斥了整个世界,仿佛在这一刻,寒冷已被悄然遗忘,每个人心中都燃烧着热情的火焰。 叶天放眼望了望,只见朱红的大门两侧各守着四名壮汉,青一色短袄长靴,黑色斗篷,胸口绣有一个方方正正的“南”字,想必是华府的家将。叶天瞧这架势,便明白众人为何都坐在雪地上而并不入内,原来华大小姐并不想把这群粗俗的江湖人请进去,糟蹋这座漂亮的宝钗楼。 虽然栖身宝钗楼的美梦落了空,但见到这样热闹的场面,叶天仍颇感欣慰,至少在这一刻他并不孤独。于是他裹紧袄领,抄起双手,在一座僻静的雪堆旁坐下来。 不多时,风雪中走来两人,正是南宫皓和瞎眼老六。他们在江湖上都是晓有名气的人物,甫一现身便有很多人上前问候。南宫皓似乎忘了祠堂里发生的不愉快,居然向叶天打了招呼,并在他身边坐下。叶天见他衣着光鲜,忍不住暗笑,拱手还了礼,道:“这才是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南宫兄穿上这身新衣,可比适才威风多了。”南宫皓只是淡淡一笑,对方才的事绝口不提,与诸位熟客天南海北的扯起了闲话。 一人打趣道:“瞎眼老六,你大老远的从江南赶来看榜,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吧?”瞎眼老六独眼一翻,道:“凭我这两手三脚猫的功夫,难道还奢望榜上有名?此番前来,说什么也须见上华大小姐一面。”南宫皓笑道:“华婷婷即将嫁入北高楼,今夜若还见不到,日后豪门深院为人妇,只怕就更加没有机会了。”他摸出怀里的酒壶喝了一口,“哈”的喷出口寒气。他是个聪明人,这样的天儿若在冰天雪地里坐得久了,难免会四肢僵硬,因此在街上顺便酤了壶烈酒,用来暖身活血。 叶天正觉寒冷,乍见这酒立刻忍耐不得,厚着脸皮道:“南宫兄,可否把你的酒再给小弟喝一口?”南宫皓笑道:“值个什么?拿去吧。”叶天欢天喜地的接过来,连声称谢,却听那人叹道:“据说华婷婷三岁之后,出入必以轻纱遮面,便是她身边最亲近的人,也鲜有机会瞧一眼她的花容月貌,今天虽是张榜的大喜日子,她却也未必肯让大家一偿夙愿。”说到这里忽然停住,众人的神色也跟着紧张起来,原来黑暗中走出一群大汉,瞧那装束与南高楼众家将相差无几,只是胸前的“南”变成了“北”,并且在头上戴了顶遮雪的斗笠。 在他们的簇拥下,并肩走着一双男女,二人锦衣轻裘,高贵华美,仿佛突然闯来的画中人。男的二十出头,俊美不凡,灯光照在他脸上,泛起淡淡的清辉,一只微翘的下巴,使他看起来总是那么骄傲。女的却蒙了层轻纱,只有纱巾的底角偶尔被风吹动时,才能瞧见她雪白而尖削的一截下颌。 随着他们的出现,宝钗楼下陡然间鸦雀无声,成百上千道目光从四面八方投射过来,流露着贪婪又充满了向往,时间也仿佛在这一刻凝滞了。 叶天猜出这对青年男女便是今日盛会的主角——华婷婷和史平,心下不禁感叹:“果然是郎才女貌,只是华婷婷为何总要故作神秘,把张漂亮的脸蛋遮起来呢?难道怕给世俗的眼睛亵渎了?”他轻轻挥手,将酒壶抛向南宫皓,哪知恰好经过南宫皓身边的那名随从手腕忽的一动,刀鞘飞了起来,啪的一声,将酒壶直抽进雪里,接着无数把钢刀齐刷刷指向叶天。 因为华婷婷的《武林英雄榜》,眼下边城鱼龙混杂,难说不会有借机生事之徒,他们奉命护从公子、小姐,自然提心吊胆,风声鹤唳,还以为叶天掷出了什么歹毒的暗器。当那随从发现雪地里只是只普通的酒壶,脸色一红,虽然明白是自己过于莽撞,却又怎肯向叶天这个寒酸的无名小卒低头?当下收了刀,狠狠瞪了叶天一眼,便要继续向宝钗楼走去。 叶天一怔之后,大为着恼,唤道:“这位仁兄,你打掉我的酒壶了。”谁也没想到叶天会如此大胆,南宫皓等人都惊得“噫”了一声,却没人站出来圆场,不知是因为惧怕南、北高楼的势力,还是乐于在看榜之前先看场热闹。包括华婷婷和史平在内,所有南、北高楼的人都驻足望向叶天,那名打掉叶天酒壶的随从更是以一种奇怪的目光打量着他,沉声道:“那又怎样?” 叶天悠悠的站起身,直视着他双眼,没有丝毫退缩之意。他并不是个锱铢必较的人,但周围鄙夷的目光及那随从蛮横的口气令他大动肝火,在祠堂里,南宫皓曾告诫他不要得罪南、北高楼的人,现在他却执拗的要以卵击石,挑了挑眉道:“有钱有势便了不起吗?不管你是南高楼的大小姐,还是北高楼的大少爷,打掉我的酒壶便须拾起来给我!”此言一出,群雄立时哗然,很有几个想为他这句铿锵有力的豪言喝声彩,只是一想到对方是南、北高楼,话到嘴边便迅速咽了回去,反而想道:“这小子不是疯子,便是醉酒昏了头。” 那随从勃然大怒:“找死!”钢刀再次脱鞘而出,指向叶天。史平负手斜睨着叶天,唇角挂着缕阴冷的笑,似乎有意纵容自己的手下行凶。叶天虽然没有史平清秀,棱角分明的脸上却透着无比的刚毅与正气,或许正因为此,那随从并没有立刻动手,而是望向身旁的华、史二人。 华婷婷低斥道:“不要惹事。”只见她躬身拾起酒壶,拍掉上面的雪,盈盈的走到叶天面前,双手奉上,道:“小女代他向公子赔个不是,还请公子息怒,莫要同他一般计较。”她声音不高,却有若黄莺出谷,荡人心魄,叶天便有天大的火气也立时消了。 却听史平不满的道:“婷婷,这小子狂妄无礼,何不给他点颜色看看?”华婷婷皱眉道:“大家肯来捧场,我们便该以礼相待,你若不听我的话,便先回去吧。”史平给她这番数落,脸色变得极为难看,却不敢多言,乖乖陪着她进了宝钗楼。 叶天为华婷婷的举动惊呆了,他觉得自己并不过分,但没想到的是,最终为他拾起酒壶的,会是神仙般的华大小姐。他略微感到一丝不安,仰头向宝钗楼瞧去,盼望再次见到那位千娇百媚又温柔谦恭的华大小姐。 没多久,楼头率先走出四名持刀大汉,接着是两名捧着红锦的丫鬟,最后,华婷婷珊然而至。甫一站定,便向人群中搜寻了一回,直到与叶天目光相对,才匆匆避开,缓缓说道:“小女不才,偶发奇想,撰得《武林英雄榜》一幅,全是小女个人愚见,今昭示于下,各位见仁见智,若认为小女非是信口胡言,便请转告四方,否则只当作儿戏,一笑了之。”两名丫鬟刷的展开红锦,用绳索缚于楼头,另一端则垂至地面,果然是幅巨大的红榜。 群雄也想知道这位大小姐究竟给当今英雄排了怎样一个名次,遂潮水般前涌,仰头观瞧。红锦上面,一行一行,用金丝线绣满了名字—— 一、剑帝欧阳小雨 二、双叉太保薛出晴 三、神戟温侯李云开 四、宝马金刀萧见日 五、紫衣飞雪 六、瞽目星君 七、三笑和尚铁昆仑 八、追魂夺命岳如钩 九、神剑无影孙先河 十、九幽居士张度山 十一、天暮道人 十二、一剑江南萧见月 …… 从上至下,共有一百行,看着看着,众人便议论开了。放眼天下,习武之人何止千万?尤其在这个豪杰辈出,人才济济的年代,能排到前一百名已非同小可,至于排名靠前那些人,更是活在楼下之辈耳中的人物,可望而不可及。华婷婷博学多才,尤通江湖掌故,她的这幅英雄榜绝对有理有据,上榜之人暗暗窃喜,落榜之人也只能自叹不如。 突然人群中一个嘶哑的声音哼道:“‘雨过天晴,云开日现’,在江湖上早已盛传,前四位固然无可挑剔,至于后面嘛……大小姐未免把南、北高楼的人抬得过高了。”所谓众口难调,不同的声音总是有的,但是在这个地方将矛头公然指向南、北高楼,便有些匪夷所思了。众人徇声望去,却见说话之人正是瞎眼老六,此时他一只独眼左顾右盼,似乎在等待共鸣。 紫衣飞雪身为南高楼第一高手,排在英雄榜第五位,而华青藤排名二十,史留芳十七,他不满意的地方大约就在这里。华婷婷星眸流转,轻声说道:“瞎眼老六,你那三十六路‘掸尘杖法’本也算得一门绝技,若专心苦练,稍假时日,必定还会有所突破,又何必劳神计较别人的排名呢?何况小女已经说过,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你若不赞同,完全可以一笑了之。” 她这番话不卑不亢,又句句在理,令群雄深感叹服。“掸尘杖法”乃寒山寺铁发禅师首创,以外弹和内卸为主,虽仅三十六式,弹与卸的转寰间却又有诸多变化,瞎眼老六在这上面所悟甚少,否则决不会排在英雄榜第四十八位。华婷婷并未直言其资质平庸,不思进取,已算给他留足了面子。 “一笑了之?”瞎眼老六却不领情,高声反诘道:“我等大老远的跑来,无非是想瞧瞧英雄榜和大小姐,如今排名未能使我等满意,再看不到大小姐的模样,又如何笑得出来?请大小姐除去面纱,让我等得偿所愿!”说到后面,口气已生冷得不容拒绝。这个请求非但无礼,而且近乎无赖,人群又是一阵哗然,均不晓得瞎眼老六是想看美人想得疯了,还是有意寻畔滋事。 华婷婷厌恶的瞪了他一眼,说了声:“无聊。”转身便要离开。却又一个洪钟似的声音叫道:“不让大伙瞧瞧,休想走出宝钗楼!”随着这声大喝,雪地上一下子沸腾了,似乎各处都有人响应,纷纷要求华婷婷露出真面目。 瞎眼老六心念一动,斜眼望向南宫皓,见他气定神闲,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立时明白过来。在震耳欲聋的呼喝声中,他贴着人群头顶一路飞掠,几个起落之后,登上了宝钗楼。 “大胆狂徒!”四名护卫舞刀而上,满天飞雪立时被刀风荡得七零八落。瞎眼老六游鱼般脱出刀影,竹杖虚点,刺向一护卫心坎,另一只手则抓住华婷婷衣袖,嘻嘻笑道:“大小姐请留步,既然你这般腼腆,便由我瞎子代劳好了。”口中说话,手上却不慢,四名护卫武功并不差,但在他东一下西一下的诡异杖法面前,却无隙可乘。随着登上楼头的人越来越多,他们很快便被分割、包围,两名丫鬟转眼被砍为肉泥,一时间血雨腥风,笼罩了金碧辉煌的宝钗楼。 风云骤变,血案突发,在场很多人都始料未及,这时他们或许已经明白,瞎眼老六并非孤立无援,他敢在边城捋南、北高楼的虎须,除了这些同党外,背后定还有个厉害的人物撑着。抑或是怕被摔下来的尸体砸中,群雄纷纷后退,在楼下留出一块不大不小的空场。 叶天在祠堂曾与瞎眼老六交过手,但由于黑暗,当时并没有瞧见他的武功路数,这时见他竹杖颤动,时柔时刚,倒真像握着个鸡毛掸子掸尘似的。心下愈发赞叹:“大小姐见识卓绝,尤其对武功的洞察力,远非常人所能及。瞎眼老六若能把每招之间用巧妙的变化加以衔接,即便不能跻身前十,怕也差不远了。”忍不住向上望去,只见华婷婷正与瞎眼老六互相推搡,挣扎不开,美目之中已饱含焦虑之色,甚至还闪动着隐隐泪光,不由心下一叹:“天下第一奇女子,她究竟美到了何种地步?” 史平虽然率人冲杀上来,但楼上已没了插足立锥之地,他纵有天大本领,一时也靠近不得。眼见大势已去,华婷婷贝齿一咬,猛的甩脱貂裘,手扶栏杆踊身便跳。所有观望的人都惊呆了,难道被世人传颂的华大小姐,便要这样香消玉殒?他们刚刚退后,距离最近的也有几丈远,想在这电光石火间救人,即便有心也怕无力。 便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人群中突然闪出一条人影,速度竟比华婷婷的下坠之势还要快出许多,一晃儿便到了楼前,只见他抓住红锦底端,冲天而起,红锦立时呼啦啦的展了开来,像铺棉被似的卷住华婷婷。那人手腕抖动,华婷婷又被弹上半空,他轻舒猿臂,将华婷婷稳稳的抱在怀里,双脚在墙壁上一蹬,便如离弦的箭一般射向遥遥天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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