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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小天传奇

来源:     作者:  原秋语    类型: 其他    发表: 2007-4-13    浏览: 
 



骷髅塔 二、诡异赌局


  二十几株胡杨树,组成个稀稀疏疏的林子,树顶的白雪足有半尺多厚,此时树叶早已落光,只剩些枯枝在寒风中摇摆、挣扎,时而喀的一响,飘飘落地。雪又已小了不少,天上的阴云也不再像泼墨般成堆成片,林子里竟也有了些许光亮。

  华婷婷倚着株枯树,吁吁娇喘。为了脱身,她弃了暖和的貂裘,如今只剩件淡绿色的薄衫,裹着那玲珑窈窕的香躯。从灯火辉煌的宝钗楼,到这片黑压压的胡杨林,竟是生与死之间的距离。直到现在她仍心有余悸,睁着一双秋水般的眼睛,一瞬不瞬的望着叶天。

  叶天抱着她奔逃数十里,早累得汗出如浆,狠狠喘了几口气,瞧见寒风中瑟瑟发抖的华婷婷,心下深感不平,觉得实在便宜了瞎眼老六,那件貂裘少说也能当个十几二十两银子,在他眼里绝对是笔横财,可是现在,他却必须为此脱掉自己的棉袄。

  华婷婷见叶天脱下外衣,再脱下棉袄,不知他要做什么,又不敢开口询问。却见叶天又穿上外衣,随手一抛,道:“穿上它吧。”华婷婷只一怔神,棉袄便扑的盖在了她头上,一种十分强烈的男人气味立刻钻进她鼻子里。

  华婷婷大是羞窘,半晌才抓掉蒙头的棉袄,感激的看了叶天一眼,披在自己身上,身体渐暖的同时,她的心里也正有种暖意在悄悄流动。

  “让我歇歇,再送你回家吧?”叶天也靠上一株胡杨树,二人相距两丈多远,虽是并排,叶天却斜眼将她看得一清二楚。方才他只顾奔逃,这时才仔细将华婷婷打量一遍,但觉她寒冷中透着一股幽香,高贵中伴着几许风流,不必看到轻纱下面的脸,便足以令人意醉神痴了。

  华婷婷明知叶天在看她,却不敢与他对视,只眸光闪烁的望着前方,道:“你……你不冷吗?”叶天道:“出了这些汗,哪里还冷?有生以来,我还是第一次这么卖力的奔逃,何况……”正想说“何况还抱着个大活人”,忽又忖到方才情势所迫,抱便抱了,哪有得了便宜还卖乖的道理?何况这时一提,她一个女儿家还不难为情?便叹了口气,道:“这里可真安静!”

  华婷婷“唔”了一声,透过稀疏的林木,望见城外层峦起伏的群山,仿佛被夜色梳理过,呈现出一道曲折柔和的线条。静的山,静的人,有的只是心跳,在这落雪的深夜,竟忽然有种被洗净了灵魂的超脱之感。

  “难怪你敢顶撞北高楼的人,原来竟拥有这么好的武功!”华婷婷终于开口了。叶天不以为然的道:“即便我不会武功,那时也决不会屈服。”华婷婷睫毛一闪,望着叶天,道:“可是那样的话,若不是我在场,他们一定会杀了你的。”叶天苦笑道:“所以古往今来,有骨气的人大都没什么好下场。”华婷婷点头赞道:“人不该有傲气,但不可无傲骨。”叶天笑道:“与你相比,不值一提。”

  华婷婷知道他指的是她跳楼一事,脸颊微微一热。这时两个人头顶都铺了层细碎的雪花,远远望去,好像两位耄耋老人,隔着两丈距离,有一句没一句的交谈着。

  华婷婷又问:“公子尊姓大名?师从何人?”叶天道:“在下叶天,至于师承,只因我在家师面前发过毒誓,此生绝不向任何人提及他老人家的名讳,所以恕难奉告。”华婷婷虽然失望,却也理解,很多前辈高人都有些令人捉摸不透的忌讳,华婷婷猜想他的师父必是位隐士,便不再问。

  叶天道:“他们都说你很美,更有那么多人为了能看你一眼,甘愿血洒边城,这么漂亮的一张脸却被纱巾遮住,岂非很可惜?”华婷婷淡淡的道:“道听途说,未必可信,难道你看不出来他们另有企图?”叶天点点头,随即又摇摇头,他当然知道那些人真正的目的并非一睹美人风采,却又不知道他们所图为何,而且在他带走华婷婷的时候,发现下面还有些人试图截杀,这完全是场有组织、有预谋的行动。

  他虽然还有几层衣服,但随着汗水渐冷,凉飕飕的贴在身上很不好受,便道:“走吧,我送你回南高楼。”华婷婷披着棉袄,双臂交抱于胸前,默默的出了林子。叶天的双腿已略微僵硬,在冰天雪地的边城,敢于穿件单衣在深夜行走,除了他,决不会再有第二个人。

  华婷婷看在眼里,想把棉袄还他,又知道他一定不允,只好找些话来说,以分散他的注意。道:“你是专程赶来看榜,还是偶然路过边城?”

  叶天勉强制住打战的牙齿,挤出句话道:“我可不会为了看别人的排名而跑到这鬼地方来受罪。”呵了呵手,又道:“不久前师父去世了,我便离开天山,打算投奔济南府的堂兄。呵,呵呵……哪知很快用光了盘缠,走到这里……又逢上这场大……阿嚏,他娘的,我大概着凉了!”

  其时夜色已深,万籁俱寂,天地之间大约只有他们两个人在行走,深巷之中,也是黑漆漆的不见一丝光亮。叶天见华婷婷转入一道阔街,心里只盼望快到南高楼,也不去理会往来路径。行了好一会儿,猛一抬头,只见眼前出现座优雅别致的庄院,与寻常豪宅不同的是,朱漆大门的两侧并没有摆放石狮之类的堂皇之物,而是栽植了两株形状奇异的古树,琼枝交错,在门楼上方恰好连成个心形,不知是浑然天成,还是刻意为之。倘在盛夏时节,枝繁叶茂,想必会更加好看。尤为奇特的是,两边的树干之上,龙飞凤舞的篆有一副对联——

  万里黄沙,两棵凡间同心树

  千年绿枕,一对天下有情人

  神奇的古树与优雅的对联相映成趣,让人叹为观止。叶天浏览一番,心想:“这里全没有江湖的肃杀之气,若非亲见,谁会相信这便是居于西北武林翘楚之位的南高楼所在?那位华楼主想必也是位风雅之辈,否则休想生出大小姐这般惊艳天下的女儿。”忽觉身上一热,华婷婷已将棉袄披还给他,轻声说道:“我进去了,你也早早歇息吧。”

  叶天望了望天儿,心下苦笑:“就要到三更了,还能早到哪里?”忽然忖及一事,忙道:“等等,我还有个小小的请求,盼望大小姐成全。”华婷婷忽闪着睫毛,道:“你说吧。”叶天道:“我想在南高楼谋份差事,攒够了盘缠,也好回济南府。”对于华婷婷来说,这实在易如反掌,但她眼神却突然一凛,毅然摇头道:“紫衣飞雪就要回来了,南高楼并不需要帮手。”她迅速摘下腕上的玉镯,塞到叶天手中,道:“我身上没带金银,这玉镯出自缅甸,价值不菲,你把它当了,足够回济南的盘费。”

  叶天看也不看一眼,苦笑道:“不必了,我只想靠自己的力气去赚钱,而并非向大小姐讨要盘缠。”华婷婷秀眉一皱,道:“边城大乱将起,早去早安,千万别留下趟这浑水。”言毕飞快的跑开,淡绿色的身影消失在两扇大门后面。

  叶天呆立半晌,好生奇怪,听她那口气,好像边城的天将要塌了似的,而且华婷婷那句话好像除了紫衣飞雪之外,别人全是酒囊饭袋,这让叶天很不服气。看了看那玉镯,只见上面莹光流转,虽在黑夜,却仍熠熠生辉,果然是件难得的宝贝。叶天掂了掂,又看了看腕上的佛珠,暗自好笑:“一串佛珠,一只玉镯,改日再救了谁,还不送我个金项圈?学了这么多年的武功,如今终于派上用场,行侠仗义的同时,没准还能发家致富?”小心翼翼的将镯子贴身藏好,寻思日后再觅机会还她。

  夜已深,他唯一可去的地方只有那祠堂,想必南宫皓会投客栈落脚,再没有人烦他了。辨清方向,叶天一路疾奔,出了些汗,回到祠堂时仍觉全身燥热,可比方才舒坦多了。祠堂里果然空无一人,他重新生了火,四下一亮,心里也便安稳下来。祠堂毕竟是祭祀死人的地方,总显得阴气沉沉,尤其在这样恶劣的深夜,呼啸的北风不断从门口涌入,仿佛四壁都在哗哗作响,听在耳里极不舒服。叶天捻动佛珠,默念几遍喇嘛教他的六字真言,但愿真如那喇嘛所说,这佛珠能够驱魔辟邪,保佑平安。

  渐渐的,叶天已困得睁不开眼,便向火中加了些木头,估摸足够燃烧一个更次,才安心的和衣而卧。祠堂冰冷得如同菜窖,地面的凉气更是直沁肌骨,叶天却睡得格外香甜,所幸他在天山生活了十余年,早习惯了寒冷的气候,否则这样睡到天亮,不大病一场才怪。

  不知过了多久,忽听扑的一声,叶天蓦然醒转,茫然四顾,只见身前不远的地方蜷着团黑乎乎的物事,此时火光已很微弱,只能隐约看清那是个人,穿了身大红的袈裟,脸朝下的伏在地上。叶天心里咯噔一声,暗暗吃惊:“活见鬼!哪里跑来的喇嘛,又不知是死是活?”随手向火中投了几块劈柴,干咳一声,壮了壮胆,慢慢的向那喇嘛摸索过去。

  到得近前,叶天先唤了声:“大师。”却无回应,心下不由一叹:“多半是死了!”在喇嘛身上触了触,接着谨慎的翻过他的脸,一瞥眼间,立时大叫一声,仿佛摸到只烫手的山芋,猛的撒手弹开,直落到外面的雪地上。

  虽然距祠堂已有一段距离,叶天却仍惊魂未定,躬着身猛喘粗气,而且有种想要呕吐的感觉。那是他生平所见最恐怖的一张脸,五官已完全扭曲、变形,两只眼珠死鱼般凸了出来,尤其是喉咙裂开了长长一道口子,血早已冻结,露出一截僵硬并带了些冰碴的喉管!是谁如此残忍的杀害一个喇嘛?雪地里除了些零乱的脚印,没有一滴血迹,而且从喇嘛伤口的血已冰冻来看,他绝不是在这里被杀的。可是凶手杀人之后,为什么偏要把尸体带到这里,抛进祠堂?

  叶天很自然的想起南宫皓,也许是他为了从自己口中得到圣僧下落,才设计了什么可怕的阴谋,但这个喇嘛与圣僧又有什么关系呢?

  他逡巡良久,百思不得其解,随着时间一点一滴的流逝,东方渐渐露出红晕,叶天这才惊觉天已晴了,飘了多日的大雪,终于还是挡不住阳光的脚步。叶天攥紧双拳,用力的朝着东方挥了挥,从胸中发出一声惬意的长吟。然后转过身,一路小跑的来到街上。

  街边有早开的店铺,叶天心情大好,踱了进去,依旧花两文钱买了只馒头,添添他那饥肠辘辘的肚子,直坐到艳阳高照,盘算着终究是回不得乡去,不如在边城碰碰运气,最好找份差事,一来解决了寝食问题,二来也能赚到盘缠。

  久违的太阳藏了多日,终于肯将它的光芒无私洒向这座雪城了。人们好像冬眠初醒,纷纷走上街头,每个人都显得精神振奋,处处洋溢着欢声笑语,这种繁华热闹的场面甚至让叶天觉得到了个陌生的城镇。

  他漫无目的的四处乱闯,遇到店铺便进去询问,然而他的运气并不好,不是被婉言拒绝,便是被呵斥哄赶,一时间沮丧到了极点,感叹自己空有一身武功,却无用武之地。在天山时,他有房子住,有山珍野味吃,并没有什么用银子的地方,涉世之后,才知生存原来如此不易,没有银子,简直寸步难行。难怪有那么多人去做乞丐,像他这样有些武功的都去做贼了,没本事的不讨饭还能干嘛?

  叶天当然不愿做强盗,更不想去讨饭,所以一路闲逛,继续寻找着那个能够赏识他的雇主。正行之间,耳边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声,不用看也知道那场面定是热闹非凡。原来路边是间赌场,也许因为气候晴好的缘故,赌场大门洞开,里面东一堆西一簇的挤满了人,门上横匾刻着“好运赌坊”四个大字。

  叶天心念忽动,摸出仅剩的那枚大钱掂了掂,心道:“谁说一文钱便不能发家?”正了正衣襟,昂首挺胸的走了进去。

  坊内的人熙熙攘攘,将大大小小十余张桌子围了个水泄不通,看那些一掷千金的赌客,大都穿着华丽精致的异族服装,想是来往于丝路上的各国商旅。望着赌桌上成堆的金银,叶天不免汗颜,好不容易寻到张赌注较小的桌子,看了半晌,对于规矩了解个大概,便把铜钱丢了上去,兴致勃勃的道:“我也押一局。”

  拿一文钱来赌,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赌客们似乎都被他的举动惊呆了,只是用错愕的目光瞪视着他,竟没一个人发笑。这张赌桌的庄家是名虬髯大汉,双目如炬,两边太阳穴高高鼓胀,一看便知有着很深的内功根基。他打量叶天一遍,道:“公子这是什么意思?”

  叶天心下一凉,料想人家不愿接受他这可怜的赌注,哂然笑道:“只不过想试试运气而已,我身上只有这一枚铜钱,你若嫌少,便只有作罢。”

  倘若叶天衣着光鲜,倒也罢了,偏偏他一副穷酸相,却拿着把好剑,便让人觉得讳莫如深,也不知他是真的求财心切,还是存心滋事。虬髯大汉不动声色的道:“好运赌坊最小的赌注也须一两银子,恕在下不能奉陪,公子请吧。”手掌在桌上一拍,那枚铜钱铮的一声弹了起来,被他袖风一荡,笔直的向叶天射去。一巴掌震起铜钱并不难,难的是他掌落时居然毫无声息,这手绵掌功夫的确非同小可。

  叶天何等身手,见铜钱扑面,倏的伸出两指稳稳夹住,腕上红芒只一闪,铜钱已收回怀中,抱了抱拳道:“在下不知坊中规矩,抱歉。”他唯恐遭人嘲笑,说罢便悻悻的转过身,打算离开。却听突然有人唤道:“公子留步,既然公子有此雅兴,老夫便陪公子玩玩。”叶天扭头望去,只见说话之人是名半百老者,一身穿戴极为考究,两个眸子如鹰隼般犀利灵活,正笑吟吟的望着叶天,等待回答。

  叶天只道他是赌坊主人,面色一红,哂然道:“主人家如此好客,倒让在下无地自容,实不相瞒,在下只有一文钱,来这里便是想赢些银子的。”老者哈哈笑道:“到这里来的,哪个不想赢反而想输?正因为公子坦诚直爽,老夫才愿意陪公子玩几局,公子随我来吧。”叶天满腹疑云,不知他究竟有什么企图,自己从上到下,最值钱的便只有这把剑了,难道他在打剑的主意?这么想着,见老者转身进了个雅间,看来还要跟自己单独赌一赌,当下把心一横,寻思:“便动起手来又何惧之有?总之剑在人在,剑亡人亡,我输掉这枚铜钱便走,看谁拦得住我!”想到这,随后跟了进去。

  屋子不大,中间是张八仙桌,只有两把椅子,旁边座着个红彤彤的火炉,那蒸蒸的热气让叶天如沐春风,心里便即踏实多了。只是奇怪自己仅有一枚铜钱,为何竟会在这里受到此等礼遇?当下将狭小的雅间扫视一遍,问道:“请问主人家为何对在下如此盛情款待?”

  老者微笑道:“只因公子是个性情中人,与那些寻常赌客大不相同,所以有意结交。公子放心,赌钱靠的是运气,无论公子赢去多少,老夫都会如数奉上。”说罢向上首坐了,指着对面椅子道:“请坐,却不知公子喜欢玩什么?”

  叶天觉得他说的有理,倘若自己运气好,完全有希望靠一文钱赚个盘缠,否则一局之后,高高兴兴的滚蛋便是。坐下来道:“在下初涉此道,便来个最简单的吧。”老者拍了拍掌,吩咐伙计:“取两副骰子来。”伙计应声而去,不多时,捧着两副骰子、一壶清茶进来。老者为叶天斟了杯茶,道:“每只竹筒下面都有三颗骰子,最大点数为十八,最小为三,我们便以点数的大小来决定胜负,倘若点数相同,也算老夫输了,作为庄家,老夫以一赔二,公子请选一副吧。”

  叶天觉得过意不去,摇了摇头道:“我好像占了很大的便宜,这样不好,便是赢了也难心安理得。”老者哈哈大笑,道:“老夫曾是闻名西北的赌圣,若非有极好的运气,赢我可没那么容易。自从老夫金盆洗手,算起来已有二十年没赌了,这是老夫当年的规矩,无论如何更改不得。”

  叶天心下一叹:“他也是个古怪之人,居然定下这种不利于己的规矩。”当下再不推辞,随便抓了副骰子过来,道:“好。”二人相视一笑,开始摇晃竹筒,骰子在竹筒之中,发出哗啦哗啦的撞击声,虽不悦耳,却寄托了叶天全部的希望,很可能在掀开竹筒之后他便要离开了。因此他全神贯注,一颗心紧张的砰砰直跳,默默念道:“赢,一定要赢!”

  老者的神态却与叶天截然相反,一双眼睛笑吟吟的望着叶天,不急不徐,颇有节奏的摇晃着竹筒。

  还好,当二人掀开竹筒的时候,叶天清楚的看见对面居然摇出了三个“一”,叶天虽也不大,仅有七点,赢他却绰绰有余。老者呵呵一笑,将两枚铜钱抛了过来。叶天抬手接住,笑道:“主人家的运气似乎不太好,第一局便输了。”虽然只赢了两个铜钱,他却如同得了座金山一般,异乎寻常的开心。

  老者笑道:“第一局输的若是你,还会有第二局吗?不过谁也不会总走霉运的。”叶天一阵哂然,干笑数声,点头道:“不错,再来。”

  他的运气的确好到了极点,大约玩了一个时辰,竟是一局未输,不过他并未因自己的好运而增加赌注,每局都是有条不紊的押一文钱,所以玩到现在,他只赢了四、五十个大钱。当然,这对仅靠一个铜钱起家的叶天来说,已堪称飞来横财了,如果他现在收手,走出赌坊便可大吃一顿,甚至可以喝个烂醉。但碍于颜面,他觉得主人家陪他玩了大半天,总要让他赢一局才好,所以始终没有要求离开。

  时间在哗啦哗啦的声音中匆匆而过,眼看金乌西坠,天已黄昏,叶天的面前堆起了上百个铜钱,可是直到现在老者仍未赢一场,叶天再不似先前那般兴致高涨,反倒希望他快快赢些回去,也好结束了赌局,到对面铺子里喝个痛快。

  老者似乎看透了他的心思,笑着提议道:“时间已不早,公子这种押法,便玩一夜也赢不去几两银子,不如速战速决,也落得个心净。”

  叶天从未想过要加注,听了这话先是一惊,继而想道:“正是,我赌钱并非为了喝酒吃肉,而是弄些盘缠回济南府,既然连续赢了这么久,难道还差这最后一局?趁着手气正顺,孤注一掷也未尝不可,即便输了,也只当在这里避了一天的风,所失不过一枚铜钱。”数了数桌上的钱,已近二百文,尽数推了上去,笑道:“也好,这些钱本就是你的,不过我觉得自己运气好极了,你未必拿得回去。”老者淡淡一笑,并未作声,百来个铜钱对他而言实在算不得什么,赢又如何,输又如何?

  虽然桌上只有一枚铜钱是自己的,但因为赌注太大,叶天仍不免心惊肉跳,甚至后悔不该冲动的倾尽所有来赌这一局。

  人生有时便像赌局,纵然风光一世,在最后关头输了,仍然是一败涂地。叶天即是如此,当竹筒掀开时,望着双方的点数,他目瞪口呆,实在难以相信倒霉透顶的主人家,会在最要命的时候让他功亏一篑!

  老者则开心得像个孩子,毫不掩饰的哈哈大笑:“我说过,谁也不会总走霉运,虽然你一直在赢,但我只赢这一次就够了。”

  叶天嘴里仿佛塞进了黄莲,有一种说不清的苦涩味道,盯着对面的骰子怔然半晌,叹口气道:“你说的没错,我太低估你这位二十年前的赌圣了,不过还是要感谢你肯给我机会,陪我玩了一天。”说罢晃悠悠的站起身,向外走去。老者道:“何必气馁,输了的东西,应该加倍赢回来才对。”叶天摇头道:“我本就只有一枚铜钱,如今更是囊空如洗,改日我叶天发了财,一定回来找你豪赌一场,告辞。”

  “叶天?”老者失声道:“是你在昨日夜里救了大小姐?”

  叶天点了点头,料到是南宫皓将自己的名字传了出去。正要举步,却听老者道:“叶公子慢走,赌坊可以借你十两银子,按老规矩,我若输了,立刻奉上二十两,不知叶公子有没有兴趣赌完这最后一局?”叶天已触到门板的手指缩了回去,转过身疑惑的道:“我若输了,怕是还你不起。”老者笑道:“你若输了,只须为我做一个月的工即可。”

  “卖身还债?”叶天和老者相视大笑,他一直以为老者相中的是他的剑,没想到原来是他的武功。如此诱人的条件,叶天如何拒绝得了?于是重新坐好,将三颗骰子揽入筒内。

  他不怕输,却更希望能赢,是以心中仍觉忐忑,尤其是刚刚输了关键的一局后,先前的那份自信已荡然无存,双眼紧紧盯着对方不停晃动的竹筒,既希望立刻知道结果,又希望永远也不要看到下面的那些点数。

  两个人不约而同的停下来,叶天却不敢掀开自己的竹筒,当他看见对面一字排开三个“六”的时候,霎时全身冰冷。一切都结束了,他输得了无遗憾。在这一刻,他忽然有种顿悟的感觉,不过是输了一枚铜钱而已,留在赌坊做工,对于无处栖身的他又何尝不是件美差?人生在世,哪有从头到尾一帆风顺的道理?老天是公道的,不公道的是人心,只要有个好心态,又怕什么输赢胜败!

  老者喜形于色,将三颗骰子整齐的推到叶天面前,得意的道:“除非你也掷出三个六,否则我又赢了。”

  输掉了自己的叶天居然笑了笑,叹道:“我输了,这一个月之内,我是好运赌坊的伙计。”老者怂恿似的道:“不再看看你的点数吗?或许也是……”叶天按在竹筒上的手始终没有移开,这时忽然用力,喀的一声,竹筒被他手掌压得四分五裂,再抬手时,下面的骰子已变成了一堆齑粉,哪里还有一颗点数?

  老者一怔,冷电似的目光逼射过来。却听叶天朗声一笑,道:“一个人不可能总走红运,也不应该总占便宜,这一局便是点数相同,也算我输。不过我还有个请求,希望主人家能容许我在这里做两个月,第一个月还赌债,第二个月为自己赚些回乡的盘缠。”

  老者愕然半晌,脸上的肌肉渐渐松驰下来,长叹一声,道:“如果我作得了主,希望能留你一辈子。”叶天正自不解,老者又已笑道:“叶公子,请随我回北高楼吧。”

  “北高楼?”叶天愈发困惑,转瞬便即明白过来,瞳孔突的一缩,凛然道:“你不是好运赌坊的掌柜?”老者笑道:“好运赌坊也是北高楼的生意,在下北高楼总管袁枯木。”提到北高楼,叶天立刻想起那位傲慢的大少爷,但是堂堂五尺男儿,输了岂能不认?“我还有没有别的选择?”他试探着问。

  “有。”袁枯木斩钉截铁的回答。

  “什么?”

  袁枯木道:“袁某私人资助你白银二十两,你这便可以回乡。”

  叶天见他面带微笑,一脸真诚,知道不是在打趣,想了又想,终于叹气道:“还是留下来好些。”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赌坊,转过条长街,出现座气派豪华的宅院,四面围墙足有一丈多高,却仍挡不住里面那栋突兀的高楼。朱红的大门上方,写着“北高楼”三个金字。一条暗青色的石阶直通院内,上面居然没有一片积雪,光秃秃的反射着落日的余晖。

  袁枯木沿阶而入,院内总有披着黑色斗篷,胸前绣有“北”字的大汉来回走动,每个人见了袁枯木都极为尊敬,称其为“袁总管”。穿过几层院落,终于来到高楼前,但是袁枯木并未入内,而是绕楼而行,径直进了第六进。叶天看到一排整齐的房舍,有几间正冒着袅袅的烟,使得空中笼罩着一片氤氲之气。袁枯木推开一间房门,道:“叶少侠暂且在此居住,待我去禀明二爷,再作安排。”叶天点了点头,独自进了屋子。

  房屋不大,外间有一个炉灶,上面放着个铜盆,因为没有生火,盆里的水已成了块冰坨。里间是一铺小炕,除此之外再无他物,从炕上沉积的灰尘来看,显然空闲了很久。屋子里冷冰冰的,叶天只转了一圈,便又回到外面。太阳虽已仅剩半张脸,却似乎比房内还要暖些,叶天放眼瞧去,发现东边有个角门,后面想必是个花园了。初来乍到,他不想惹麻烦,因此只是在房前打转,并没有往后面去。

  一间屋子里传出嘁嘁喳喳的说话声,叶天听得不很清楚,心想大概是同他一样的仆从们闲来无事,聚在一起谈天说地。又走近几步,这时一人正说道:“西郊老祠堂出了命案,据说死的是天乘教教主大灵王法师,他可是吐蕃国教的教主呢。如今外面传言四起,有的说是二爷下的手,有的猜测乃华楼主所为,也有的怀疑同聚在城里的那群江湖人有关。奇怪的是杀便杀了,天乘教距边城数百里,为何定要将大灵王的尸体带回祠堂呢?”

  叶天原是随便听听,哪知房中人谈的正是他夜里的遭遇,而且他们所奇的,也正是他的疑惑,只是他并未想到那喇嘛竟有如此显赫的身份。正要继续听下去,忽然身后响起沙沙的踏雪声,猛一回头,只见袁枯木快步走来,远远便笑道:“哈哈,二爷已允许叶少侠留在北高楼两个月,每月工钱十两银子,而且不必像普通下人那样干杂活。”

  “有这等美差?”叶天心下狐疑,拱手笑道:“幸亏袁总管成全,干什么活都无所谓,只要不做坏事便好。”袁枯木笑道:“叶少侠这是哪里话?北高楼虽算不上名门大派,却也无须靠烧杀抢夺来混日子,又有什么坏事可做?咦,叶少侠为何不到屋里坐?”

  叶天道:“里面冷清清的,还不如外面。”袁枯木一拍脑袋,大悟似的道:“是我疏忽了,走,先随我去用饭,待我差人生了火再回来歇息。”叶天正饥不可耐,闻言大喜,心想管他三七二十一,先吃饱了再说。

  于是又随袁枯木来到饭堂。隔着厚厚的棉布帘子,便能闻到灶房内飘出的阵阵菜香。不多时,一名小厮捧了四样菜上来,虽非大鱼大肉,但也是叶天久未尝过的美味佳肴了。只有袁枯木一人在场,他也不必客气,风卷残云般吃了三碗米饭,直到连续打了几个饱嗝,才拍着鼓胀的肚皮道:“嘿嘿,让袁总管见笑了。”

  袁枯木道:“不必客气,我已令人备了热水,叶少侠可去洗个澡,去去寒气。”叶天喜道:“如此最好。”当下随袁枯木来到隔壁一间封闭的屋子,里面炉火烧得极旺,一个半人高的大木盆中,盛满了蒸蒸热水,一看便知这是个专门给人洗澡的地方。叶天欢喜无比,迫不及待的脱光衣服,跳进澡盆,身子被热流一拥,那感觉简直美到了绝处,真想一辈子泡在里面再不出来。

  袁枯木又派人送来崭新的衣物,虽只是下人服饰,洗去风尘的叶天穿戴整齐之后,却显得英姿勃发,眉宇间又多了几分飞扬的神采。

  回到自己的屋子,叶天发现火炉中正喷着熊熊的火焰,地上还堆了一堆劈柴,浓浓的暖意几乎让他浑然忘却了身在何方。叶天猜想又是袁枯木安排的,感激之余,却也奇怪,北高楼只当他是一名普通下人,那位名震西北的楼主甚至不屑于见他一面,偏偏袁枯木为何如此看顾?而且他在北高楼不需要干杂活,十两银子的工钱未免赚得太轻松了。

  “唉。”他困惑的摇头轻叹,进了里间,却见炕上已铺好了被褥,心头一喜:“管他呢,先美美的睡上一觉。”把剑向枕下一插,脱了衣服,一头扎进暖和的被窝,蒙头便睡。

  叶天再不必担心老天爷变脸儿了,所有的疲乏与惊悸,全部融化成这温暖的一瞬。他似乎看到自己穿过冰雪的阻挠,飘飘悠悠飞上了天,五彩的云朵上伫立着一群仙娥,她们手提白玉雕成的篮子,里面盛满了奇花异果,好像正在列队相迎。叶天心下惊疑,一眼望去,蓦的发现人群中竟有位轻纱遮面的女子,那迷人的身段,与众不同的气质,以及双眸中流动的光彩,却不正是华婷婷吗?

  叶天弃那些绝色的仙娥于不顾,径直向华婷婷奔去。然而美丽的仙娥忽然变成了可怕的魔鬼,手里的花篮也不知何时变成了神兵利器,从四面八方向他扑来。叶天吓得魂飞魄散,拔剑便砍,殷红的血立刻雨雾一样蒙住了他的眼睛。便在这时,华婷婷从对面伸出一只纤纤玉手,叶天想抓住这只手,带她逃离,但是华婷婷却猛的一掌拍在他胸前。叶天立足不稳,像颗流星似的直坠下去,他甚至已听到肉体摔在地上那可怕的闷响,终于啊的一声,惊醒过来。

  房中一片漆黑,外面却闪动着明灭的灯火,叶天拥被坐起,大口喘着粗气,回想起梦中的情景,血腥中似乎又带着几分旖旎,惶恐中又带着几分眷恋。华婷婷正是那种即便不露面容,也能让人怦然心动的女子,叶天并不否认心底那朦胧跳动着的情愫,因此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他知道梦中是一只他永远也牵不到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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