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第一回 夜海琴声 第三节
这天晚上,清子下了楼去吃饭。冷情仍饿着肚子,但小心翼翼地去自己睡过的房里拿出先前穿过的衣物,再把房间收拾成无人住过的模样,然后回到清子房里。饭毕,中村千门、崔弦在下面闲聊,清子上了楼。不久,另两人也上了楼,中村千门去了之前的空房,而崔弦进了冷情睡过的房间。 清子告诉冷情,晚上他只能在这房里了。冷情道:“这怎么行呢?”清子道:“有何不可?若有人来你就躲入柜中,我已对叶子说了,叫她不可说你在这。”冷情虽觉晚上在这很是不妥,可也没有办法。不一会,有人敲门,冷情躲入柜中。 清子开门,见是崔弦。崔弦笑着脸,刚欲开口,便被一把推出门外,只听清子喝道:“你知不知道你很让人作呕?给我滚远点。”门“哐”地一下被关上了。 冷情出柜后没再和清子说话,偶尔遇到清子的目光,他也刻意将目光移开。坐了近半个时辰,清子去拿了些食物、热水让冷情吃了、喝了。随后冷情在地上打坐了一夜。 冷情便天天在房里藏着,清子大部分时间都在房里。他们说话声音很轻,说的也不多,可两人每说一句话都感到无比的畅快,直觉得这是他们有生以来最快乐的一段时光。每过一天,他们都觉得身上某种东西厚了一层,时间正在使爱疯狂成长。几天来,清子总是把门闩得紧紧的,有人来的时候一敲门,冷情已藏好。 五天后的上午,中村千门来到清子房间,崔弦也跟着来了,冷情照例藏入柜中。中村千门说过几天就要走了,叫清子也快回日本去,还说了一些别的东西,清子也没听得进去。 “父亲到底去了哪里?”中村千门问道。 “谁知道呢。”清子道。 中村千门来回踱着步,喃喃道:“伊藤折柳,他妈的真不是东西。”伸脚在一旁的柜子上踢了一下,柜子纹丝不动。他微觉奇怪,脚上加力,又是一脚踢去,柜子还是没动。 清子赶紧上前阻止,说里面装着她收藏的一些东西,别人一概不得擅自打开。中村千门哪管许多,将柜子一把扯开,冷情在里面一脚踢向他的小腿。 中村千门后退几步,抽出长剑。冷情蹿出柜子,也把剑抽了出来,在中村千门的对面站定。崔弦见是冷情,惊得张大嘴巴,对中村千门道:“这是我师弟冷情,快快把他杀掉。”冷情没瞧崔弦一眼,正思索着怎么对付中村千门。和他只交过一次手,时间虽短,但冷情已知自己的武功比中村千门还差了一筹。 清子赶上前去,正欲拉住中村千门,却被他反手推开。他随即一剑斩向冷情面门,冷情伸剑格住,叫道:“下去,在甲板上好施展。”中村千门也同意,走出门见清子跟来,喝道:“你是怎么回事?你认识他才几天就胡闹?不许跟着来。”清子没理他,跟着出去了。中村千门也没说什么,只是沉着脸。崔弦装作若无其事,谁都知道他定要置冷情于死地。 冷情来到甲板上,海风徐徐吹来。他转身一抱拳,后退几步。中村千门已出剑,紧接着连斩五剑,剑剑凌厉霸道。冷情汗珠涔涔冒出。中村千门招招进逼,冷情绕了几个大圈,只有招架之功。但冷情的身手自也不差,要知中村千门的剑术已比其父低不多少,其父中村孤行在扶桑却是数一数二的剑道高手。 中村千门脚尖一点,突地跃起两尺来高,长剑直取冷情面门。冷情急忙后退,中村千门一待脚尖落地,身体立即前冲,一剑正削过去。这一剑快若闪电,待冷情勉强伸剑挡出,中村千门手腕一转,长剑已刺向冷情前胸。一旁忽地伸出一剑,挑向中村千门的手腕。中村千门怒不可遏,瞥眼间清子已来到冷情一旁,二人联手攻向自己。清子一上,一炷香的工夫后中村千门便处于下风。 崔弦眼见形式不对,嬉笑道:“清子小姐,请恕在下冒犯了。”语毕挺剑攻向清子,清子竟然毫不理会他。崔弦不敢伤了清子,遂攻向冷情。 两对两,形式又变了些。崔弦佯攻冷情,忽地下手封住清子“肩井”穴,再而又封住她几处穴道。冷情一人应付中村千门和崔弦,顿处下风,再斗片刻,已身受几处剑伤。 中村千门和崔弦的两把剑划成两道剑圈,冷情被围圈中,险象环生。清子却丝毫不见着急,笑道:“你们要敢把他杀了,我也不活了,到时我和你们同归于尽,可不是吓唬你们。”中村千门和崔弦不以理会,加紧进攻,一剑剑指向冷情要害,剑剑都能致命。 眼见冷情即将命丧当场,却有一人从船里走出,清子看到那人,笑得更加灿烂了。冷情只瞟了那人一眼,那人穿着一件灰色长袍。 只听那人喝道:“住手。”中村千门收剑转身,看到那人很是惊讶,随即站直身体一鞠躬,并用扶桑话说了几句。崔弦仍不肯罢手,中村千门上前将他止住。冷情来到清子身旁,替她解开穴道。清子轻轻道:“这是我父亲,那晚用暗器伤你的就是他。只不过呢,是我求他这样做的,他可不屑那样伤人,但我说那是不带恶意的,没有关系。” 冷情侧头望去,见清子父亲约看四十几岁,很是清瘦。中村千门一语不发,笔直地站着。崔弦一肚子怨气,看着中村千门的父亲中村孤行,不知如何是好。 中村孤行招了招手,道:“进屋去。”几人一一入内,全部坐好后,中村孤行道:“千门,我一直不赞成你的做法。作为一名武士,整天想着钱财,直接说,抢掠,是没有意思的。但你既已成人,我也不能强要你怎样,我不是汉人中的侠士,不会对这类事出手干涉。”中村千门道:“我明白,我想做我的事情。冷情若不死,会破坏我的事,但既然你要我不杀他,我会尊重你的。这个崔弦对我有很大帮助。嗯……事已至此,我也只能另做打算了。” 崔弦一脸苦相,恨恨地道:“师弟,你还有很多事不懂。”冷情道:“你有什么让我理解的?你的事,我会好好处理。” 中村孤行道:“中原武林我很熟悉,中原文化我也很喜欢。我十五岁就去过中国,而且学会了汉话,看了很多汉文书。对中原武林的一些高手,我很是佩服。冷情回去你们不觉得很有意义?你们将获得极大的挑战机会,也许会发生一些非常精彩的事情。人必须要有挑战,人也要活得精彩,没有挑战也就没有了精彩。” 冷情惊诧起来,心道:“中村孤行这是什么样的处事态度?他不是侠客,侠客追求的是人的公理与道义,他追求的是人的生活。” 人真正理解了生活然后才能理解道义?道义随着时代的变迁而变迁,生活的精神本质随不随时代的变迁而变迁?若也变迁,那对生活的真正理解又是何意? 冷情思绪翻涌:“中村千门和崔弦所做之事根本没有任何积极意义,对百姓危害极大,可他们似乎进展得很顺利,台州民兵遭受重创,他们的前景似乎一片光明。” 冷情正自出神中,中村孤行问道:“冷情,你喜欢清子吗?”冷情一呆,见清子正看着他,脱口道:“是的,我喜欢她。”中村孤行又问清子:“清子,你喜欢冷情吗?不必羞怯,但说无妨。”冷情也看着清子,清子低下头轻声道:“是的,父亲,我是喜欢他的。”中村孤行点点头,又问道:“那么,冷情,你愿意带清子走吗?”冷情又是吃惊又是欢喜,道:“清子小姐如果愿意,我当然希望能和她在一起。但按我们礼仪,我这样带她走是不大好的。不过,如果先生不拘礼法,冷情也就斗胆请求先生让我带走清子,我会好好待她的。” 中村孤行摆了摆手,露出一丝笑容,道:“清子、冷情,从今天起你们就是夫妻了,至于以后会不会出现什么问题,眼下无须理它,因为想理也理不了。” 崔弦面如死灰,嫉妒在疯狂啃咬他的心。萧凌雪和他从小玩到大,但萧凌雪爱上了柳剑风。现在这个清子又喜欢上了冷情,他全身难受。“这些有眼无珠的贱货,总有一天让他们知道我的厉害,谁也休想阻止我。”这盲目骄傲的人的内心在拼命呼嚎着。 冷情和清子向中村孤行磕了头,乘另一艘船上了岸。上岸后冷情望着大海又看看清子,一时间百感交集。那渐离渐远的船只载着他的梦境与奇特的记忆,远行成了一团模糊的黑影。海风吹来,海浪拍打着壁岸,溅起了朵朵白雪。 “萧凌雪和柳剑风在哪呢?”冷情急欲知道那夜的最后情况,但跑了二十天仍不得任何音讯,连王振天、风之威等人都消失了。想抓出一些线索,可任何东西好像都断了线,无从抓起。万般无奈之下,只得带清子回昆仑山,以向师父唐关说明情况,当然还有崔弦的问题,那事关本门荣辱。 焦急和忧虑是不可避免的,让冷情稍微宽心一些的还是清子,冷情感到自己正在享受着无比的快乐。几种感情来回撞击,此消彼长。 时间过得不紧不慢,不多久,清子怀孕了。他知道清子怀孕后,只得经过武当山让清子留下,清子死活不肯,可怜兮兮的样子差点打动了他。但昆仑山实在太远,路也难走,只有让清子留在武当他才放心。如果柳剑风能回武当,萧凌雪也应该在,冷情叫清子到时说明一下。他不放心地对几个武当弟子大略说了情况,只是说清子是他妻子,没说她是扶桑人。 清子自然会流泪。看着清子眼里闪着泪花,冷情歉疚之情急涌而出——在她怀孕的时候,他却要离开;在她分娩的时候,他却远在万里之外。 他搂着清子道:“等我把师父请出来后一定来找你,到时候可得抱着孩子接我。我已找了位大婶,过些天就来服侍你。” 清子听到“孩子”露出了笑容,道:“你给取个名字吧。”冷情想了想道:“若是男孩就叫冷月风吧,若是女孩呢,就叫冷惜音。” 清子弹奏一曲,冷情听得入神。忽高忽地的琴音向武当山层层的峰峦蔓延,送走了一段时日的欢欣。送走了冷情,他迈着不知进入何种前景的步子,只回头看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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