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第三回 迷雾萦绕 第六节
小船刚划出一截,那三个岛主已下了海,朝小船游去。中村孤行、中村千门、伊藤折柳和那扶桑武士上了大船,大船朝小船赶去。 三个岛主游得很快。柳剑风死命摇着桨橹,但仍被三个岛主渐渐赶上。三个岛主游至不远处时身体下沉,萧凌雪拿着剑全神防备。海水甚清,萧凌雪见他们来到船舷下,忙伸剑往海水中刺去,剑身却不够长。小船开始摇晃起来,那韩庄用单刀剜穿小船,海水涌入船中。此时那大船已靠近小船,中村孤行扔给柳剑风一条绳子,柳剑风把绳子扯直,萧凌雪抱起徐洁踏绳上了大船。中村孤行一拉绳子,柳剑风飞身上船。 中村千门道:“父亲,我就是不明白你为什么要护着他们。”中村孤行抬起头看着遥远的西方,出了神。伊藤折柳阴恻恻而又有些无奈地道:“先生乃是高人,当然有他的道理。” 那三个岛主爬上船,杜沧海道:“你们一定知道经书在哪,暂且留下。我们若在徐家搜查不到,就一定在你们的身上。”柳剑风道:“你们自知搜查不到还说?经书就在我们这,但不会给你,除非你们杀了我俩把经书抢去。”杜沧海等人知道事情难办,因为有一个莫名其妙的中村孤行在这,他们也知道,中村孤行武功深不可测,在扶桑罕有敌手。 经书!经书!这是梦寐以求的东西,这是杜沧海现在的命根。没有经书,杜沧海怎么能飞上天?到了挑战命运的时候了,无论面对怎样的困难都不能气馁,即使有中村孤行横在眼前。 三个岛主围住中村孤行。中村孤行站在一旁,脸上挂满悠然的样子。 没有兵刃的撞击声,没有激情四溢的打斗。中村孤行空着双手简简单单地出了十招,没把三个岛主伤得怎样。对三个岛主来说,这是关键的时刻,都发了狂似的攻向中村孤行。中村孤行闪身抽出中村千门之剑,又发出简简单单、温文雅尔的十招,三个岛主一一中剑,呆立在船板上。其时船已向岛驶去。 伊藤折柳在一旁紧锁眉头,看来他能看清今天的形势。 中村孤行道:“要什么经书干什么?你们拿到任何经书也不是我的对手,明白吗?你们根本领悟不到上乘武学。”打量了一下一身白衣的萧凌雪,又道:“萧姑娘,请随我进船楼一叙。麻烦三位岛主去找条小船来。”三个岛主齐声道:“哪里有小船?”中村孤行冷冷地道:“肯定有的,给我找来,不然没人给你们收尸。”说完向船里走去。萧凌雪一阵莫名的紧张,随着他走进船里。柳剑风关切地目送她进去。 萧凌雪与中村孤行上了船楼,两人相对坐下。 中村孤行道:“大岛飞鹰应该是死了,他定然对你说过什么,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要问?”中村孤行望着她清纯的脸、明净的眼,心中思潮翻涌。 萧凌雪道:“中村先生,您以前到过中国?” 中村孤行道:“很早就去过了,而且认识了我永生难忘的……几个人。” 萧凌雪沉默一会,直接问道:“你知道一些关于我的事,眼下就请告诉我如何?”她紧盯着他,除了心,一切都静默了。 中村孤行道:“有些事你也无须知道,没有任何意思。大岛飞鹰确是你兄长,由我一手带大的。我自己没有孩子,千门和清子本是无名无姓的孤儿,我也把他们带大了。” 萧凌雪道:“你没有妻子吗?” 中村孤行苦笑一声,问道:“你今年是二十一岁吧?”萧凌雪答是。“十九年了,怎么这般的快?”中村孤行的眼睛似要在萧凌雪的身上搜出十九年的光阴、十九年的经历。二十年一年一年地刻写着萧凌雪,中村孤行陡然间看到二十年的印记叠在一起的萧凌雪,他不得不努力搜索,从萧凌雪这里搜出他十九年的寂寞、十九年的心伤、十九年的遗憾。岁月消磨掉了他的锐气与激情,留下了一个谁也不懂的中村孤行。没有人理解他,他好像也从来不要人理解。中村千门等三人根本不知到他喜欢什么,除了剑,甚至剑也谈不上喜欢。剑又是什么呢?中村孤行不懂,他只疯狂地钻研。没有任何金钱、名气、美女的关系,这些都与他绝缘了。两手只有剑的人,剑法已不得不高。 萧凌雪不管他抛开了什么东西,她只想问他关于自己的事情。“你认识我的父母?”中村孤行点点头,眼里只剩下了她父母的影像了。萧凌雪道:“他们现下还在世吗?”中村孤行似乎已听不清萧凌雪在说什么,他自己的影像也进入了自己的眼中。萧凌雪又问了一遍。中村孤行极度痛苦起来,右手抓了又抓,像是要抓住流逝的岁月又不敢抓。 “过世了,在你两岁那年。我告诉你,那对你来说是无关紧要的事情。这些年我活着其实也就两件事,一是收养的几个孩子,一是剑。” 萧凌雪提着的心终于掉了下来,掉进了深渊,有着无数铁刺的深渊。但是知道自己有父母总比不知要好,让萧凌雪有些舒心的就是这份感觉。 “你能不能告诉我他们的名字?我就是不明白和大岛飞鹰怎么扯上关系了。” 中村孤行道:“大岛飞鹰这孩子不错。别的方面不方便说,也就不说了,有别的原因。我目前不想说出一些东西,这会影响你。最主要的是,我不想说。” 萧凌雪道:“为什么不想说?与你有关?那些事。” 中村孤行道:“与我有没有关系并不重要,那些事对于现存的人来说已没多大意义。比如你,你与那些事基本没有多大的关系。有一定的关系,你活着,你在那时没死,可这也是那时的事了。眼前的你,活着的你,已与以前的事没有直接触动内心的关系,所以你无须知道,知道了反而对你没什么好处。你知道了又能怎样?过去的就让它过去,你也无须从那过去了的东西身上得到什么,你过你的。” 萧凌雪觉得中村孤行真的不想说了,可为什么不想说?理由就像他所说的?对萧凌雪来说中村孤行没给理由,她更迫切地想知道到底在多年以前发生过什么事,可她知道,中村孤行现下已不会说了。她的心头渐渐地上了个结。 中村孤行似能看清她的想法,说道:“以后我有可能会说,也有可能永远不说。”接着又道:“能看到你我很高兴,我只能在有些时候给你一些帮助,以后你的事还得靠你自己。” 萧凌雪道:“我还是想问你一下,我父母叫什么名字?” 中村孤行摇了摇头,脸现伤感,道:“你是随母亲姓的。我眼下不会告诉你,这事也许会在你心头结个疙瘩,那也没办法了。”他顿了顿又道:“我问过千门关于伊藤折柳的为人,千门说他冷血嗜杀,而且还是个淫棍。听说你落在他手里,我有些担心。他有没有对你不敬?” 萧凌雪道:“这倒没有。” 中村孤行道:“我不会对任何人说,你如实说来,他真的没有?” 萧凌雪道:“真的没有。他只是讨好我,对我很有礼数,说想和我成亲。” 中村孤行道:“这倒奇怪了,难道他轻易便对你动了真情?” 萧凌雪道:“我觉得不像,他只是想名正言顺地得到我。或许他没那么好色吧?” 中村孤行道:“千门不会骗我,也犯不着说这种谎。这就让人费解了。他还说这个伊藤折柳来历不明,有些古怪,习性方面似乎不大像扶桑人,倒比较接近你们中国人。我只是随便问一下,他若对你做下恶事,我绝放不过他。出去看看船有没有,有的话你们这就走吧。”说着起身走了出去。 萧凌雪虽然心事重重,也只得跟着他出去,两人来到甲板上。 中村孤行见有一条小船正沿着岸向这边行来,船上有三人,正是那三个岛主。待那小船靠近大船三个岛主上来后,中村孤行跳到小船上,仔细察看了一番跃上大船,说道:“你们走吧,带些水喝,带些东西吃。”接着他就去了船舱,出来时右手拎了只半大水缸,左手拎了只箱子。那三个岛主与伊藤折柳站在一旁,脸色难看至极。 柳剑风接过缸和箱子,萧凌雪抱着依旧昏迷的徐洁,跳到了小船上。柳剑风放下东西,摇起桨橹划动小船。萧凌雪注视着中村孤行。中村孤行望着辽远的西方,没有表情的一张脸掩掉了内心的翻涌波涛。 小船慢慢向西行去。萧凌雪解开徐洁的“晕睡”穴,徐洁苏醒过来。她见自己在一条正行着的小船上,想起亲人都已死于非命,心中大痛,哭了起来。萧凌雪只得不停地安慰她。柳剑风从怀中拿出经书,道:“这个交给你,你要好好学。” 徐洁道:“我不要学这些东西。”柳剑风道:“你要学,学好武功。”徐洁又伤心了一阵,道:“上岸后你们抄一份给我就是了,我也练不会那些武功。这两本定要给你们,不然我不会练。” 柳剑风对那经书上的武功很是向往,只觉其中武学深奥难解,很想能钻研下去。徐洁这般说,他就没多说了。 三人上岸后折而向南,到了台州,在台州城内遇到崔弦。崔弦问了岛上有没有发生什么事,柳剑风简略说了下,问崔弦知不知道冷情、风之威等人的情况。 崔弦道:“我们回来时遭到倭寇伏击,除少数几人全死了。幸亏我师父也到了这边,他乘着一艘船,见我正在一块船板上,遂救了我。倭寇追杀得厉害,师父也受了伤。师父还告诉我,我那冷情师弟被倭寇收买了,我到如今还很难接受,可师父说这是他亲眼所见的。”柳剑风一直觉得冷情很不错,听崔弦这般说,大感惊讶。 萧凌雪这几年经历了不少事,对一些事的看法早已和几年前不一样了,心想:“既是师父说的,就不可能是无中生有,以后遇着冷情得时时留意。”接着问道:“师父伤得怎样?该没大碍吧?” 崔弦道:“我也不清楚,可能有些严重。他硬要回昆仑,说冷情若回到昆仑,可能会对我派不利,一上岸就急忙由几个弟子护送着往回赶。” 萧凌雪很是担心,不知师父到底如何。柳剑风察觉到她的脸色有异,说道:“那我们也快走吧。”萧凌雪道:“师父曾叫我和二师兄绝不要去抗倭,他会不会生气?” 崔弦道:“师父最多也就说几句,没事的。你们先走,我还有点事,过一两天才走,你们尽快走吧。”说过即离开了。 柳剑风等三人买了些洗换的衣服和笔墨纸。 三人一路向北向西走去,因急着赶路,没什么工夫练那经书上的武功。进长江后,三人走水路,时间充足了些,不消多日,已抄录下一套经书。到了汉口,换船沿汉江而上。到了襄阳,下船在襄阳城找了两间房。其时已是下午,三人商议了一下,徐洁随柳剑风上武当,她将投往武当派,萧凌雪回昆仑。 柳剑风出去找到一家熟悉的武当门人开的药铺,借了几两银子,买下一匹待售的白马,牵回客栈。 三人吃过晚饭天已黑了,聊了一个多时辰,都进了房间。萧凌雪与徐洁睡在一间,柳剑风睡在她们的隔壁。 想起明早要与萧凌雪分别一些时候,柳剑风躺在床上就有些难受,可转念一想,自己先回武当一趟后去昆仑把萧凌雪接来,两人相伴一生,觉得分别一段日子也就不算什么了。 柳剑风睁大眼睛,看着黑暗中的未来,一切都将那么美好。 想了一会,觉得无聊,便欲和萧凌雪说说话。他下床来到萧凌雪门前,灯依然亮着。里面传来脚步声,门开了,萧凌雪走了出来。柳剑风拉着她回到自己睡的房里。 他有想法,但按下了,和以往一样。按他自己的解释,按下,只是为了让萧凌雪认为他的确是正人君子。但他难受,在他看来,正人君子只是要那样做,而不是固定存在的一种形式的人。 当她向门外走去身上的烛光越来越淡时,柳剑风觉得她越来越美。当她回到隔壁后,柳剑风吹灭蜡烛想了许久,觉得浙江一行虽然惊险,却有巨大的收获。 时间如流星般划过夜空,天明亮了。萧凌雪骑着马离去了,柳剑风带着徐洁上武当山。 萧凌雪急着要赶回昆仑,柳剑风也是要去的,可他去是要接萧凌雪到武当成亲。萧凌雪不能同他一道回去。路途是令人生畏的遥远和艰辛的,这些难处,到了萧凌雪身上,自也没了什么。 这么一个美丽的女孩,看起来却是那么的富有英气——漆黑的大眼睛、长长的睫毛、浓黑的眉毛。 萧凌雪回到昆仑派时已是九月了。昆仑派位于昆仑山中部车尔距河上游的一个山谷中,四周群山环绕,山上终年覆盖冰雪。 她来到回疆看到牧民毡篷时,心中一阵惆怅。 阳光普照,雪山发出晶莹的亮光。这是萧凌雪多日没见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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