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 第一回 丝路山庄 第四节
南宫星道:“大家先不要动,我进去看看。”他带着两个人进入一间房里,冷月风拉着韦丐进了另一间房。冷月风与韦丐察看了几具死尸,死者的胸口都有一处很深的剑伤。 冷月风不是头一次见到死尸,可这几具是他见过的最奇怪的,或者说,是最莫名其妙就死掉的。庄内有众多的高手,似乎是忽然间,这几人就悄无声息地令人毛发竖起地成了死尸。他数了一下,这间房里共死了八人。 二人出了房。南宫星也出来了,他吩咐庄丁进房把死者全部抬出。不多时,死尸全被抬出。 南宫星察看一番后沉着脸道:“大家到大厅聚合,细细研论一下。” 众人齐向大厅涌去,进了大厅,南宫星与几个本庄之人站在上方。一时间,大厅内静默无声。 南宫星过了一会道:“死去的兄弟一共四十二人。神枪堂连同堂主在内十三人,万刀寨连同寨主在内十五人,另有十四名自莲教的好手。敌人下手之狠、之快,武功之高实属罕见,我们连凶手的影子都没看见,本庄实在无能至极。” 厅内又是一阵叫吵。声音小了些时,一青衣老者上前言道:“敌人如此做法,看似胆小,手段实则高明。他们有几人对杀人之事十分拿手。李人血大家都没见过,江湖上也没人见过,完完全全就是个杀人恶魔。他从不现身,谁也不认识他,他一出手或许就有十多人登时丧命。也许他已扮作无名之辈混在庄内,伺机下手。” 此言一出,若凶手真在,除了凶手,众人心头具是一凛。 南宫星道:“葛掌门所言有理,如李人血之辈在夜间避开巡逻耳目很是正常。一连六间房,凶手绝不止一人。我仔细察看过死者,有十八人没被点穴,其余人先是被凌空点穴,而后遭剑创。会凌空点穴大家都知道的只寥寥数人,东厂中会者以李人血可能最大。其余被杀之人,即没被点穴者,遭萧氏父女快剑毒手的可能最大。今夜我就与我叔父潜伏起来,或能发现凶手。若真有凶手混在此间,我说的话他也知道。” 便在此时,南宫树、南宫云、南宫顺、南宫雨、崔天涯五人来到大厅。 韦丐对冷月风道:“刚才那老者便是淮阳派掌门葛生,一手鹰爪功天下无双。” 冷月风脸上没有扎布。他默想片刻,道:“韦帮主,我是冷月风。我这就上去表明身份,今晚让我也潜伏一下如何?” 韦丐道:“我早就怀疑你是冷月风了。你去跟庄主说一下吧。” 冷月风来到厅中,大厅中已有人认出他来,只因他是武当派的,故没叫出。 南宫星并不认得冷月风,见其装束,知是昨日自称丐帮弟子之人。 冷月风向众人一抱拳,随即给南宫星跪拜一记,站起身来说道:“晚辈不是丐帮中人,而是武当冷月风,还请庄主恕罪。” 南宫星显得大为高兴,道:“久闻冷少侠是武当派了不起的俊杰,小小年纪已在武林声名远播,很难得啊。今日得见,实乃万幸。” 南宫雨也笑着道:“原来你就是冷月风,我四五年前就听说你很了不得,这几年也不知有多少人夸过你,怪不得昨天你那般胆大。”她笑得很自然,冷月风声名越来越盛她也替他高兴,但她可能没有想,现在的冷月风已和她心里的原来的那个冷月风很不一样了。 冷月风道:“庄主,小姐,年轻人是夸不得的。你们看,我就快飘起来了,还真当自己是个什么人物呢。其实我与前辈英侠比起来,实有天壤之别。” 南宫雨淡淡地道:“怎么这么谦虚?谦虚很了可不大好。” ——谦虚很了不只是不大好,还很令人生厌,因为那就是虚伪。虚伪也没什么不好,因为有许多人就喜欢听虚伪的话,既然有许多人喜欢听,那就不是坏的。人在喜欢听虚伪的话的时候,不只是不成熟,还很愚蠢。但是,有许多成熟而聪明的人也很喜欢听虚伪的话。这些人本是成熟而聪明的,正因为有那么一些成熟而聪明,他们才获得了一些权势和金钱。然后他们就自大了,充分认识到自己的成熟和聪明了。再然后,他们就需要别人承认他们成熟而聪明,急切地需要别人承认他们了不起,权势与金钱就是了不起的象征。别人极力地阿谀奉承他们时,他们的成熟和聪明被那些让人恶心的词句一点一滴地甚至大块大块地卸掉,然后他们就会有不成熟、不聪明的时候,很幼稚、很愚蠢。最可笑的是一些无能之辈因受了别人(比如父母)的恩惠与赐赠而有了一些金钱与权势也变得自大起来,他们看不起钱比他们少、权比他们小的人。他们无能,可他们也需要别人承认,正因为他们一无是处,他们就更加迫切地需要别人承认他们了不起。 可是,也有人时刻都在快速进步,却觉得自己越来越渺小。甚至在某种特殊的境地中觉得根本不能与别人相提并论,许多东西以前根本就没想过,在别人面前就像一只猴子、一只小鸟、一只小虫。觉得自己渺小不等于没有雄心,相反,越觉得渺小就越要攀登精神的高峰。在攀登的过程中说话已变得可有可无,思考倒算重要,但做才居第一。在做之前,必须得作好心理准备,有些事情,一旦涉足进去,一旦决定要那么做,必然意味着痛苦与悲哀将要来临,这对单个的某一个人绝没什么一般意义的好处!人,为己是第一性。那种人要那么做,是因为他们是实力(实力?这里的实力是冷月风认为的实力)超群的人,他们的实力与才能控制了他们的人,他们无法摆脱,自己有时的想法已控制不了自己,或者他们虽然害怕但为了人生的精彩铤而走险。他们自己都奇怪,他们有时的想法与想法、想法与行为充满了矛盾。做奇怪的事的人不希望绝大部分人做奇怪的事,那意味着一般意义的欢快渐渐消失、一般意义的幸福渐渐飘离。欢快与幸福,这是两个词,人造出来的,它们的意思是人理解出来的,奇怪的人就可能对它们有奇怪的理解。人生,精彩是第一性。权势、名衔、金钱都是精彩的铺路石,都是为精彩服务的,而精彩却有很多种铺路石,平淡也是具有绵绵意蕴的一种。 ——冷月风道:“你看我像谦虚的人吗?” 崔天涯冷冷地看着冷月风,似乎有什么别的暗含之意。冷月风见他露出这种奇怪的眼神,只道他正在生气。 这天上午,崔天涯单独把冷月风叫出庄子。二人来到一处树林中,冷月风一时不知他有何用意。 两人坐下,冷月风道:“有什么话有什么事直接说。” 崔天涯神色古怪,好久才道:“你是昆仑派冷情的儿子?” 冷月风一惊,崔天涯为何知道这事?他没直接回答,说道:“冷情我听说过,可他与我有什么关系?你问这想干吗?" 崔天涯道:“你不要误会,我没什么恶意。以后你会知道,我从小就对我父亲很反感。这事我告诉你,你不要和别人说,我只希望你能明白一些东西。” 冷月风一时摸不着头脑,道:“你想说什么?你父亲又是谁?” 崔天涯拔了根枯草,怔怔地看着,好像在极力搜索什么,好久才道:“当年昆仑派发生了一些事情,崔弦间接害死了冷情和萧凌雪,而他自己也被掌门处死。这些你应该都知道。你可知崔弦是我什么人?” 冷月风侧目细看崔天涯,觉得他很是神秘,不禁问道:“难道崔弦是你父亲?不大可能,他都死了二十三年了,你最多不过二十岁的样子。” 崔天涯苦笑道:“十八九岁与二十三岁你一准能看得出来?不过我今年的确只有二十岁,而我的父亲正是崔弦。” 冷月风差点没跳起来,内心一阵激动,问道:“这么说当年崔弦没死?那我父亲不也有没死的可能?” 崔天涯摇了摇手中的枯草,道:“我父亲的确没死,负责埋他的人没有把他埋掉,而是把他藏了起来,后来他逃走了。在我十多岁的时候,父亲叫我去投昆仑派,但不可说我是他的儿子。我父亲改名换姓,来到荆湘江南一带,跟随义军活动。我在昆仑派呆了几年,而我唐师祖与一批昆仑派门人绝大部分时候都不在。我原不知道他们在哪,几年前,我去找我父亲,他很高兴,我假装尊敬他佩服他,他对我有些信任了,告诉我有很多昆仑弟子在白莲教的义军中。前不久得到消息,东厂派人企图一举铲除丝路山庄。但还有一个秘密行动,就是在铲除丝路山庄后,将立即赶往昆仑,把呆在谷中的人全抓起来,以威胁参加义军的昆仑派门人。” 冷月风听他慢慢道来,越听越是心惊,问道:“你父亲知道我妈是扶桑人,且极可能在武当,他怎会轻易放过我们?” 崔天涯道:“这我就不明白了,我说过,有些事一时之间根本无法弄清。我马上就会离开,前往昆仑派,还会有其他本派中人往回赶,以把人全部转走,最起码也得快回去报讯。我也不知这消息是怎么得来的,听我父亲说,可能是我师祖探到的。”他怔了怔,又道:“我得尽快去昆仑派。我求你件事,你无论如何也得把小雨带出庄,别让她和家里人在一起,尽量保护她,行不行?” 冷月风道:“怎么了?我答应你。” 崔天涯神色凄然地摇摇头,说道:“多谢了。” 二人回到庄中大厅时,南宫星正在厅中。崔天涯向他拜别,说有要事在身,需赶回昆仑派。 南宫星等崔天涯走后把冷风风叫到偏僻处,问道:“冷少侠表明身份加以援手,我很感激,只是凶手极有可能在庄中潜伏,你这样做恐怕会连累了武当派。” 冷月风道:“这是我个人的事,与武当无关。且我武当派与朝廷的关系向来马马乎乎,但并未助其对武林有何不义之举。朝廷并不愿过分逼迫武林大派。以东厂之力,不会轻易与武当挑起事端,能安抚的尽量免去麻烦。如我武当等派向来只理一些江湖事务,与起义叛乱之事素无瓜葛,谁愿意扩大事端呢?到时最多说我是武当不肖之徒,要武当惩戒一番罢了。到了动手的时候,要他们不知我是武当派的也不大可能。”最后一句是他编的,因为他基本可以不用武当功夫。 南宫星道:“事情都会变化的,万一连累了武当派,我于心何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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