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 第二回 雪峰望月 第一节
冷月风沿着车尔臣河向昆仑山飞步走去。为挡风沙,他戴了只大斗篷,斗篷与衣服已历经沧桑,但冷月风依然精神抖擞。 车尔臣河发源于冰川雪山之中,越往上游,天气越凉。昆仑派所在山谷便位于车尔臣河上游一带,山谷只在北面有一山口与外相通,四周群峰环绕,虽是春天,山脚至上仍然冰雪皑皑。 冷月风来到昆仑派时天已大黑,这时已是四月初,可天正下着雨夹雪。而要是在山上,下的就是雪了。 冷月风仗着艺高,探了几户人家,见都在收拾东西。显然已有人回来报讯,要门人全部撤离,而报讯的人很可能就是崔天涯。冷月风早就饿了,摸进一户人家的厨房,胡乱找些东西吃了。吃过后,他估计昆仑派人要走也得到明日,便向东面山上奔去。 山腰间雪花翩翩,冷月风踏着积雪找了半天来到洞口。他向用火药炸出的窄洞里走不多长便再也不能进了,里面被封得死死的。想到自己的父亲便在里面死去,却从未见其样貌,不禁涌上一股伤感。在洞里呆了不久,忽地想到,说不定能从山那边找到口子。其实唐关对这一带当然熟悉至极,他自小就知道这个山洞到了里面就没出路了。 冷月风找了大半个时辰,没见到一个洞口。在积雪上坐下,感到自己很可笑:“如果这边有洞口,昆仑派的人绝对知道。”再转念一想,暗道;“可能这边有很隐蔽的洞口也说不定。” 雪花潇洒地落在他的身上,他惆怅地品味着雪夜的冷漠和山坡的凄清。雪花温柔地在他身上融化成水,他无奈地喟叹着寒冷的狰狞和冰川的绝情。 冷漠与凄清、狰狞与绝情随着一阵隆隆响声飞离了。 冷月风跳起身,山腰间大大小小的冰块滚滚而下,他只得先向左跑过一截再向上纵去。许久后冰块才停止滚下。冷月风向下走去,忽然看到一处有一团黑影,显然和别处不同。仔细看过一阵,那正是刚才向下滚出冰块的地方。他扔掉斗篷,长吁了一口气。接着向黑影走去,到了近前,发现那是一个山洞的洞口,只是不知洞有多深。 冷月风走入洞中,洞中虽漆黑一团,但他还能看个大概。那洞颇深,走了几近三十来丈,隐约可见前方有冰石相拦。他摸到垒垒冰石块边,见洞已变小许多,只能容一人进去。向里钻了三四丈,前面忽然宽敞起来。 他走进去向右一瞥,全身一惊,原来壁前有团白影。上前一些,依稀看见那是个身着白衣的女子,冷月风心道:“这定是我父亲的师妹萧凌雪了。”脚下走出几步踩着一件物事,探手拣起,却是只火熠子。他晃燃火熠子,见萧凌雪靠着洞壁坐在冰上,脸已看得清楚,很美丽。冷月风心道:“这里终年冰封,萧师叔虽死了二十三年,看起来仍然完好。”再向萧凌雪的右边看去,见一旁有一把普通的剑,几只火把和一盏灯,灯旁有一卷书纸,心下暗暗奇怪:“这里怎会有火把、书卷之物?” 冷月风环顾四周,前面不远处已无出路,寻思:“不对呀,怎不见我父亲?”接着向上看去,心下又是大为吃惊,原来上面有个洞口。当下点起一只火把,腾身而起,窜入那洞口,却见那上面又是一条长长的山洞。他估计一下方位,向西跑去,跑到最后,那边已无出口,仍然不见冷情的尸身。又向东跑去,到了通下的洞口后继续向东跑。果然,过了一截,便见一人横卧在地,肚腹上兀自插着一把剑,血在他的身上凝结成块。冷月风仔细地看着这个死去的年轻人,是的,很年轻就死去了,这是他冷月风的父亲。冷月风托起父亲冰冷的身子,心想:“无论如何也要带妈来看看他,我把他就放这才能保得这样。” 他想起小时候总是想知道自己怎么没有爹而只有师父。他有一次喊师父为爹,师父将他狠狠责罚了一顿,然后说,他爹早已死去,永远不会活过来了,并说永远也看不到了。“师父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总是湿湿的,他在别的情形下从不会那样,他和父亲真是生死之交。”他想到这,眼泪夺眶而出。“我却见到他了,看到了完完整整的父亲。”过了一会,想起刚才在下面看到的萧凌雪,心道:“她那么的年青美貌,正当大好年华,崔弦这个狗东西搬弄是非,硬生生地将他们害死了。”一想到崔弦,他心下更是痛苦:“这个狗娘养的居然还活着,而我父亲和师叔二十余年前就已丧命,这个天还有什么理可讲?” 片刻后,他觉得身上有些暖和,暗暗心惊:“可不能让爹爹化了。”遂扔下火把,抱起父亲冻结起来的身体,去了下面后放在壁边,点起油灯。他拿起书卷,凑到灯下展开看了几行,上面说写这书卷之人乃是三百多年前昆仑派某人云云,冷月风觉得这昆仑派的东西再好也与己无关,便将它放下,准备搬动萧凌雪的遗体把她放好。左手伸到萧凌雪的后颈,却吓了一跳,原来手触之处并不像冷情那么冻结僵硬。凝神仔细察看了萧凌雪一番,却见有微微动弹的样子,他心都快要跳出口来。 他拿起萧凌雪的手掌,那手掌虽然冰冷却未冻结。当下仔细把了把脉,那脉搏果然有些动静,虽然微弱。冷月风很是疑心自己是不是疯了:“她被封二十三年了,怎么可能?”伸出右手放到萧凌雪鼻下,手指明显感到有细微的气息。他已顾不上别的,将耳朵凑到萧凌雪的胸前,听到有微弱的心跳。那心跳间隔时间很长,每次跳得很轻很弱。 “她还没死!她还没死!她还活着!”冷月风叫出声来,自己都很难相信这话,可这是自己测探的,他不得不信,寻思:“她虽没死,似乎已接近死的边缘了,我该怎么救她?她为何没有死去?难道就是因为这本书卷?不会的,没有这么一种神奇的功夫。” 冷月风拿起书卷,仔细看了起来,越看越觉离奇。原来写这书卷之人久在这山洞练武,练到后来想到,假如有一天被封在山洞之中,一时又不能脱身该怎么办?人不吃东西过不得多少天就会死去,而一只青蛙却怎么能睡一个冬天而没事?他想这问题想过很久,试着潜运内息将全身机理活动调至极低的状态。再往后来越是痴迷,他也越来越有长进,有时竟能一睡睡个十来月甚至一两年。即便没出现冰石封洞之事,他也越来越觉得有趣了。他细致地总结出一套运气、闭气、护心的内功法门,运用好此法门,可一睡五年而无碍性命,且那五年对睡的人来说向没经过一般。 冷月风心道:“萧师叔该是运用了这个法门,她三年前醒过一次。” 那书卷最后言道:“一次五年虽无大碍,可于人内理、功力大有损伤损耗,故越往后气息越弱,若不输以强劲内力加以调整,性命终将不保。” 冷月风心道:“这简单,我内功不错。”然而,他拈了拈书纸,觉得不像有三百来年,心道:“难道是因为在这洞里才保持得如此完好?”当下也管不了许多,右手按住她“承浆”穴,左手按住她“中极”穴,将精纯内力缓缓送入萧凌雪的任脉。 冷月风直累得全身湿透这才罢手,一时间手脚有些酸软。他紧紧盯着萧凌雪,过了许久,萧凌雪的手动了几下,紧接着眼皮动了几下。再过片刻,冷月风见她微微睁开眼,可她眼睛刚睁开一条缝就闭上了。冷月风知她畏光,将灯吹灭了。 又过了一会,萧凌雪睁开了一双大大的眼睛。“你是谁?谢天谢地,终于有人进来了。”冷月风听她说话声清脆温婉,与萧凌雁的声音很是相象,再细看她的面容,更是俏丽清纯,心想:“似萧师叔这样的女子被封死于此,天地也不会答应,所以让她绝地逢生。”又想到:“我救了她出来于我虽没什么,对她来说却大大不同了。不过,我也不希望她感激我什么,这只是极偶然的事。”他当即行了一礼道:“我是武当冷月风,昆仑派冷情之子。你是不是我萧师叔?” 萧凌雪一听到武当二字,心已不知飘向何处,久久没有言语。冷月风见她不出声,知她于这起死回生之际感想太多。等过许久,见她仍沉浸在什么中,说道:“我们还得赶紧出去,若冰石再一落下,就再也出不去了。”萧凌雪道:“你不小了吧?真在这呆了二十多年,却似做了场梦。”她立即起身,全身不便,差点摔倒,冷月风忙把她拉住。她瞧见冷情躺在一旁,由冷月风搀着,叫他把地上的剑捡起给她。冷月风弯腰拾起剑递给她。 她来到冷情身边,左手颤抖着握住插在他腹上的剑,右手理了理他僵硬的头发,泫然泪下,呜咽道:“二师哥,你看,你儿子都这么大了,你安心吧。”忽然用左掌在剑锋一抹,手掌立即出血。 冷月风惊讶地道:“怎么了?”萧凌雪伤心地摇摇头,说没什么。冷月风拔出那把剑,在冰上使力擦擦,解下冷情尸身上的剑鞘,插剑入鞘,朝冷情尸体跪下磕了三个头,搀着萧凌雪钻出山洞的窄处。然后萧凌雪将剑插到背后,便不要他搀,两人向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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