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 第二回 雪峰望月 第二节
萧凌雪边走边问冷月风,冷月风告诉她,他已经二十四岁了,师父是武当派的无叶,问萧凌雪知不知道。萧凌雪猜想这无叶可能就是柳剑风,柳剑风是因为她被封山洞才出家为道的。她没见这时的无叶,也不敢确定,也许柳剑风让冷月风拜别人为师也未可知。关于她自己与柳剑风的事她没说。“既然能出去了,以后的事该好办了吧。”她默想着。 来到洞口,外面依旧飞舞着雪花。二人在洞口坐下,萧凌雪极想知道许多事情。冷月风便把崔弦如何受处却又未死,自己的母亲、徐洁师叔、师父等等说了。 萧凌雪听他说徐洁师叔与师父是很好的,便大概确定了这个无叶就是以前的柳剑风。“他见到我该如何激动?”萧凌雪心想着,接着问道:“嘉靖十七年我被封山洞,你今年二十四岁?” 冷月风道:“是的。崔弦居然有个儿子,叫崔天涯。” 萧凌雪沉默片刻后道:“崔弦将是我永远的仇人,我与他势不两立。致使我与剑风分离,我饶不了他。”然后将和他父亲比武、他父亲自杀之事说了。 冷月风道:“我还以为是你刺死的。我若不知那是崔弦的奸谋,还不把你当仇人?” 萧凌雪自责地道:“当仇人也未尝不可,我若不逼他,自己最多受到责罚罢了。” 冷月风道:“也不能这么说,他也走不掉。况且若换作是我,我师父要我打败一个人,我也会坚决打败那个人的。”顿了顿道:“东厂要把昆仑派的人抓起来,以威胁加入义军的昆仑弟子。”觉得坐在冰上很凉,道:“你应该不能坐这,起来吧,我扶着你。”见她没反应,又道:“别坐这了吧。” 萧凌雪朝漆黑的洞里看去,话声软绵绵的:“就在这坐会。人太脆弱了,一死,什么就没了。我居然还没死,活过来了,说起来谁会信?”想着冷情临终前对她说过的那番话,那些话果然是真的。想过之后便道:“这事昆仑派的人知道吗?必须尽快撤走。” 冷月风道:“知道了。东厂有萧青山、萧凌雁两父女,那萧凌雁告诉过我,萧青山是你舅舅,你母亲名叫萧洁冰,这是一个扶桑人告诉他们的。你母亲早年失踪,怎么也找不到,后来有人听说了她的踪迹,再然后就没任何消息了。你应该是在她失踪后出生的。” 萧凌雪猜想这个扶桑人定是中村孤行,他跟自己到底有什么关系?他怎么知道这些东西?别的人却似乎一无所知,他的话能信吗? 萧凌雪大体上是相信的,却不明白许多东西,中村孤行为什么不说?冷月风又将丝路山庄的事情大体上说给萧凌雪听了。萧凌雪道:“你识破了南宫星的阴谋,南宫星定然说你帮助东厂残杀武林豪杰。这样的话,你再说他是李人血,别人很难相信你,毕竟他人多口多,又是丝路山庄的庄主。” 此时冷月风将萧凌雪看得比较清楚。萧凌雪因在山洞呆了二十三年,皮肤之白似乎都甚过了雪花。虽是夜晚,仍可看到她脸上的一股清秀纯洁的韵致,那实是一张冰清玉洁的脸。眉毛很重、很黑,睫毛很长、很黑,眼睛很大、很黑、很亮。“这眉毛、眼睛、睫毛和萧凌雁倒有些像,却似乎更好看些,难道是在夜里的缘故?女孩子晚上比白天好看。也不大像,都是在夜里,她还是比萧凌雁多了某种东西。脸不大像,这脸……和萧凌雁比起来……有很特别的……一种……说不上来。不过,两人长得都很漂亮,差不多漂亮。”他胡想着,时不时地要自己不看萧凌雪,可是,这似乎很难办到,看萧凌雪是一种享受。他坐在萧凌雪的对面,想起身别过脸,却很难动得了。“我不能因她美丽、看起来赏心悦目就要看她,她总之还是我的师叔。可是……可是,她也只能算作二十来岁,我又为何不能看她? ”他心里矛盾重重。 萧凌雪大体上也能看得清冷月风,只见这是一张国字略长的脸,嘴唇不薄也不厚,鼻梁挺拔,眼睛有些大,额头较宽,脸庞微瘦,端的英俊不凡、器宇轩昂。和他父亲有些像,眼里、脸上有股沉郁,而他的隐得较深些。他不安的样子让她觉得好笑,冷月风见她笑了起来紧张情绪才缓下来。 人与人从相遇到相熟是意识发展流动的过程,这个过程在每个阶段每种状态都有鲜明的特征。作为双方中的单个对对方的感受便是特征的主体内容。有的人见过一面就能记住很长一段时间,而有的人见过几次后不久就被忘掉了。 萧凌雪莫名地想起与柳剑风的第一次相遇,那是在河南,她随师父第一次出门,冷情也在。当他们在一个小镇的酒家里歇脚吃饭时,柳剑风就在一旁。柳剑风注意到她了,但她在和冷情、唐关说话,好像无暇旁顾。随后进来两个人,一人看到唐关赶紧上去施礼,并对另一人道:“这是昆仑掌门。”听到此话,柳剑风赶紧凑过来向唐关自报了门派师承。然后,柳剑风就和他们坐在一起了,就和萧凌雪认识了。 萧凌雪想起与柳剑风相识倒并不是因为那次相遇有何特别、给她有何强烈的印象,而是太平常了,她都不大能记得清楚。因为这种事她遇过几次,与柳剑风的相遇就是其中的一次。后来的事当然就是模式化的了,柳剑风追她,追得千辛万苦,凭着他的英俊潇洒、凭着他的侠肝义胆、凭着他的见识才华,赢得了她的心。 雪花缓缓飘落,悠闲自得地轻舞。它用优美的舞姿尽情展示它纯洁的风情,它用美神遗落的风情装饰着夜的情味。它在风情万种的夜里寻找它的栖身之所,那是它的根,它生命的终点。它安静地栖身在白色的世界中,继续增添世界的纯洁。 ——并不纯洁,才极力追求纯洁,追求自身的纯洁,追求自身之外的纯洁。追求纯洁的过程既充满艰难又充满欢悦,那是一种享受,因为布满了精彩。 萧凌雪忽然间想着:“对面坐着的人会不会是一个毫无干系的人?他真是冷情的儿子?”萧凌雪虽然知道,但内心实在难以接受。 二十三年了,这个世界又发生了多少悲壮绝伦、可歌可泣的事情? 二十三年了,武林又有多少的爱恨情仇让人欢心、让人断肠? 二十三年了,柳剑风又经历了…… 萧凌雪有些惆怅,喃喃道:“也不知道他怎么样了。” 冷月风知她心有所感,应是思念起了故日情人,不禁问了句:“师叔,恕师侄冒昧,你可是在想往日的情愫?” 萧凌雪道:“一别二十余年,他定然时时思念着我。” 冷月风道:“我听师父唱过一首词,十多年前唱的,江城子,十年生死两茫茫……苏东坡悼念发妻王夫人的。” 萧凌雪感叹道:“他心里把我当成妻子。我知道,他会在梦里看到我的灵魂。那时我和剑风早已订婚,他就要从武当来接我去完婚。我想,剑风定是你师父无叶,他伤心至极才出了家的。” 冷月风暗暗替师父高兴,师父因为爱恋别人至深才谢拒了徐师叔,这一点他知道,以前只是不知那别人是谁。 萧凌雪慢慢走到洞外。 冷月风道:“就在这里吧,外面下着雪呢。” 萧凌雪道:“我想去一下山顶,以前我和剑风在山顶坐过一夜,那时真的很好。” 冷月风也出了洞,道:“我和你一道去,你就会见到我师父的。一个人去有些孤单,你不必担忧,一切都好了。” 萧凌雪听着高兴,二人施展开轻身功夫,片刻到了峰顶,身上落了片片雪花。 冷月风道:“在武当时有天晚上,我走路见前面路上有些白,只当白的应该是干路,就走了过去,没想到竟走到水洼里。那水洼结了薄冰,才有些白。我裤子全湿了,结成了冰裤。”说着拍拍身上的雪花。 萧凌雪将身上雪花拍去,抓起一团雪,在脸上擦了擦。 冷月风道:“这雪花落到我们身上,还不是自找死路?我们将它放生,它会不会高兴?哈哈,你说人有没有意思?我们为了自己才拍掉它,却说为了它好才将它放了。我是不是和许多人一样,挺能胡诌的?”他想说些话让刚出洞的她开开心,却说不出来什么。 萧凌雪微微笑了笑,道:“你说的没错,为自己去做什么事而对对方却有好处,这种事能多做些就好了。不过,恶人能做到这点可太难得了。” 山顶很静,雪花落地的轻响似乎都能听到。 冷月风没让萧凌雪继续听这虚无缥缈的声响,说道:“我有次在一个书院见到一张学生写的条子,那条子写道:‘张先生大人拜上:余胃病久矣,现又饮酒少许。虽余酒量甚洪,然胃犹如翻江倒海,而肝肠为之寸断。虽余苦学至极,然今若奋战下去,鬼哭而神泣,海枯而石将烂。为安民心,余返舍暴睡之欲恶强。特下此请假通牒,限尔即刻答复。’这个学生我可真前所未闻。” 萧凌雪先是大笑,忽地停住,叹了口气,道:“这也太夸张了,鬼哭神泣、海枯石烂,生死相爱尚且不能导致这些,那学生怎那样写?是不是疯了?” 冷月风道:“不是啊,是我写的,那学生可不知道,我把条子写好暗暗送与了张先生。” 雪渐渐停了,亥时,天晴了起来。月亮斜挂西首,冷月风看着月亮,忽地想起一句话:“人何在?一帘淡月,仿佛照颜色。”继而想到:“此种情境,若是一位别的女孩与我同在,该是何等美事?”又想到:“白石飘零一生,词中所写伊人不在眼前,而我面前即有月下佳人,可心境却与白石相似。我的确不小了,哪里找到所爱?唉……既是武林中人,眼下烦事多多,想这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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