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 第二回 雪峰望月 第六节
冷月风道:“你再想一下,为什么会有文天祥之类的人?他不想过快乐舒服的日子?” 萧凌雪道:“想啊,只不过在他们心里有种东西支撑着他们。” 冷月风道:“那种东西为什么能支撑他,而不能支撑有的人?” 萧凌雪道:“因为那些人比他自私。” 冷月风道:“有没有不自私的人?” 萧凌雪道:“没有。自私只有程度。” 冷月风道:“恶人是不是极自私?为什么会极自私?” 萧凌雪道;“好像是看错了人的生活。没好好想人的一生。” 冷月风道:“就是说,在他们的心里呆着的东西是错的。” 萧凌雪道:“追求快乐、追求幸福总不是错的吧?” 冷月风道:“这才是最根本的错,是万错之源。” 萧凌雪道:“你胡说八道,难道追求痛苦、追求不幸才是对的?” 冷月风道:“那岂不是更荒唐?为什么有的人在取得一般人认为的成功后,反而有种空虚无聊感?那时支配别人只能给他们一些安慰。” 萧凌雪道:“好像是的,为什么呢?是因为把成功理解错了?” 冷月风道:“不是,而是从走向成功的开始到成功,根本就把为什么要成功理解错了。他们以为成功后就会得到快乐,但快乐与幸福对一个人真的最重要吗?以这为一生的航标就是错误产生的根源。” 萧凌雪道:“那总不是有些书上说的那些东西吧?我觉得那些东西很有问题,说不定会把人变成怪胎,连兽都不如,而女人更可悲。” 冷月风鼓掌叫好,笑道:“你还真不简单,我从没听过一个女孩这么说。” 萧凌雪道:“那你到底认为什么最重要啊?是在快乐幸福之上的东西?” 冷月风道:“正是。我把它叫做精彩。” 萧凌雪睁大眼道:“精彩?什么意思?” 冷月风道:“一个人的内心麻木了,没有活力、没有波澜、没有丰富、没有各种情感的震荡与沉淀,就与精彩绝缘了。精彩其实人人都有,只有程度与层次的问题。作恶也会有精彩,但人作恶的目的是得到快乐与享受,而不是得到精彩。以精彩主导自己,那就达到了极高的境界,也就不会作恶了,因为把一生深深思索了一番,看出了成为单个的一个人极幸运又极可怜。这才能看破红尘。和尚式的看破红尘很明显是伪看破红尘,另有些清高之士的看破红尘是看错红尘。那种看错红尘极其危险,那种人向往一种平淡,陶渊明式的,我把它称做空洞的平淡。平淡中也要暗含一股绵绵沉沉的韵味,也会有精彩。伪看破红尘更幼稚得可笑,还没涉足红尘,就说看破它了。那些人那样说那样做,不是出于恶意,却比杀几个人更危险更可怕,他们企图扼杀精彩。” 萧凌雪鼓掌叫好,笑道:“我还是头一次听到这种话。以舒服快乐享受为主导,一旦不能用正当的手段获取想要的东西,或者觉得走正道效果不好、速度太慢,而胆子又大,就容易滑向罪恶的深渊,道德、法纪与正义全都成了狗屁。如果一个男人在一个女人面前表现是以精彩为目的,就根本不会产生不良动机。这种不良动机是相对的,比如玩玩女人,比如根本不爱女人却想得到女人的爱,只是想让自己舒服、快乐、享受。” 冷月风道:“以精彩为主导,就能从容地面对一切,失败、成功、痛苦、快乐、开朗、忧郁、烦恼、焦虑……这些都能造就精彩。” 萧凌雪道:“那样的人,才是实实在在、真真切切活着的人,才会有无穷的强烈的欲望,而那欲望就是获得精彩。” 冷月风道:“我把这种欲望称做最真实的欲望,是欲望的本质。它应该发扬光大,到了每个人都有这种欲望时,世界就太平了,再没人为获得权势名利和爱情而不择手段了。” 萧凌雪道:“你是不是在说,无论如何,眼下极少有人以精彩为主导?” 冷月风道:“是的,原因极复杂也极简单,就是没条件。” 萧凌雪道:“条件?那的确够复杂的。” 他们边行边说,那借来的马跑在前面。到了牧民那里,萧凌雪下马和那借马的牧民说了几旬,便上马与冷月风沿河疾奔开来。 跑过一截,冷月风道:“我这人做事就是不行,一开始往回赶的时候就该一路好好找找马,也不至于搞到这时。” 萧凌雪没有回话,默默想着什么。冷月风一时也没话说,想起了诸般事情。 二人到达且末已是亥时,吃了个饱后继续追踪。萧凌雪问了几人有没有见到一队汉人从且末过,一人说有队汉人过去一个时辰了。冷月风与萧凌雪向东北若羌方向赶去。 一路上,萧凌雪因挂念昆仑派众人的安危,时不时就忧心忡忡起来。冷月风有时说上几句,见萧凌雪没多大说话的兴致,也就没法往下说了。他在任何境地都开得出玩笑,但一个巴掌拍不响,萧凌雪沉默,他也只能沉默。 两个时辰后,他们已看到前方有几堆火,火堆旁露宿着不少人,四周站着些放哨的。 二人来到火堆附近,下马后,悄悄摸到一驾马车旁。探头张望,地上睡着满满的人,也有昆仑派的。他们向马车的另一边走出几步,却听一人坐在另一驾马车旁轻声道:“你们玩不出什么花样,还不快快给我滚走。我承认抓不到你们,但你们也别妄想就凭你俩能做出什么。去找救兵没关系,老子们奉陪到底。”冷月风与萧凌雪心下懊丧,起身奔离,回到马边,当即骑马向后退开一截。 二人停住后,一阵凉风吹过,草地萧萧。不远处的火堆点点闪烁,似牧民的篝火胜宴,往事在重复。草地的绿意遁入夜色,只待阳光给予重生。 萧凌雪道:“我想去洗一下,到河里。你去不去?从这往北到河有二十来里。” 冷月风道:“一道去吧。” 车尔臣河从且末即向东北折去,越往下游,河水越浅、越少。值此春季,山上部分冰雪融化,河水并不少。 二人到了河边,相互间隔一段,下到河里。萧凌雪从怀中摸出一卷书,甩到岸上,随后脱光衣服,只露出头在外面。她这时想到:“也不知何时才能看到剑风,他一定变了不少,一定很不快乐。在昆仑雪峰,他与我共坐一宵;在那个岛上,他抱我上山;在分别的那个晚上,他……他……”觉得脸上发烫,忙捧了捧水浇在脸上,抬起头抹了下脸,向冷月风那边瞧去。星光下,只看到一团黑影。接着她把衣服细细搓洗了几遍,洗过后,穿上湿衣,回到岸上。 冷月风过会也上了岸,说道:“师叔,在这打坐一下,衣服过不多时就会干的。” 萧凌雪在另一边道:“好的。”她会那经书中的内功习法,当下调运内息,以恢复功力。 二人跟在东厂之人后面行了五日,探过几回毫无办法。 对萧凌雪来说,若没冷月风在,这五日不止无聊,还会充满担心与焦虑。冷月风给她增了些乐趣,不然她会心力交瘁。 他会说出一些她从没听过的话,她有时想不通怎么会有这么个人。 萧凌雪不喜欢偏激的人,说那种人只会从鸡蛋里挑骨头,根本不用善意的目光看人,心里充满邪恶与肮脏。 冷月风却对偏激的人大加赞扬,说道:“在他们心里,有着纯洁美好的东西,而世界中有太多的东西不符合他们的内心,达不到他们的要求。他们对很多人不友好,因为那些人不够他们的要求。” 萧凌雪道:“哦?他们不怎么阴沉,对人很少来虚的,不会混,所以不受欢迎?那他们不是很可悲很可怜?” 冷月风道:“无须可怜他们,他们不需要可怜。他们的悲哀只是比常人聪明些,发现了很多人没发现的东西。屈原偏激吧?杜甫偏激吧?他们有什么好下场?但是,不要可怜他们,可怜他们是对他们最大的侮辱。” 萧凌雪道:“阿唷,我侮辱了他们。对他们不理解的人不是很无知吗?就是在变相作恶吗?那人性到底是善还是恶呢?” 冷月风道:“不能说作恶。人性是善的。单个的一个人的人性是恶的,因为人总是处在人群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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