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 第三回 今昔意属 第六节
南宫雨道:“想好了没有?我不希望你为了在我面前逞英雄而去救他。” 冷月风道:“我去试试看,不行的话我就跑。我轻功还可以。”心道:“在她看来,崔天涯是被抓了。” 南宫雨道:“还是不要试了,你若遭了毒手,我会愧疚一辈子。天涯和你既不相识,又非亲非故,怎能让你涉险?” 冷月风淡淡一笑,道:“你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我会救他的。崔天涯和你是怎么认识的?何时?” 南宫雨道:“前年,在……一个岛上。”话刚说完,忽地落下几颗泪珠。 冷月风没再问下去,问多了只能增加自己的痛苦。 南宫雨道:“四天前,天涯要我在这等他,他去找李人血。他也不是傻子,说相机而动,尽量晴暗下手。可他又没见过李人血,我劝过他好几回,他硬要去,去了就没回来。他们会把他关哪?会不会遭到毒打?” 冷月风道:“你不要急。我今夜去查探一下。” 南宫雨道:“你真的要去?” 冷月风道:“你怎么这么问?我说去自然要去的。” 南宫雨道:“那……你武功如何?” 冷月风道:“你觉得我比崔天涯如何?” 南宫雨道:“一个月前我和天涯听人说过你,他们说,你的武功比武当柳剑风年轻时都要高。我不大清楚这是个怎样的评价。” 冷月风道:“我们武当上一辈中以他武功最高。” 南宫雨“噢”了一声,道:“那就是说,你在和你差不多大的人中是顶儿尖儿的高手?” 冷月风道:“有这个意思。放心了吧?救人出来还是有点可能的,只要到时放机灵点。” 南宫雨叹息一声,道:“我盼着他还在人世,可我也算明白了,人世间的种种惨事说发生就发生,哪给人幻想的余地?” 冷月风心下苦笑,暗道:“有几人知道南宫世家的小姐竟整日的这般凄苦、惆怅?很多女孩子还羡慕她呢。” 又是一个长夜过去了。身处其中之时,觉得漫长,坐立不安中,若真过去了,回想时就像一眨眼间逝去的流星。时间,就是这么让人无奈,让人爱恨交加。 浮云一散无踪影,浅草怨徐风。夕阳西下云霞飞,高鸟揽长空。 眼见白昼渐逝,冷月风百感交集。夕阳不见之后,便是无尽的长夜,而这长夜,冷月风在回眸它时的笑容是冰冰的、凉凉的,冰凉冰凉的笑容,融入了南宫雨凄凄的眼波。 萧凌雪静静地听冷月风掠影般说完那天夜里发生的事,几幅模糊的画面形成、凝固,连他这个局外人都挥之不去。 雨细细绵绵地下着,天像要沉到地上。冷月风在东厂大院中翻墙越屋,衣服紧紧地巴在身上。既不识人又不熟路,只好趁一个护卫上毛厕时把他扣住。问到崔天涯的所在后,封住那护卫好几处穴道,把他塞到一个柴房里。 蹿上一排屋子的屋顶,找定房子,拨出缝隙向下看到一青年男子被绳子绑着躺在地上,他心想这定是崔天涯了。四个人坐在一旁的桌上喝酒,墙边有两个床铺。待那四人睡下了,下屋用剑划开窗子,进了去。 屋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还有酒菜的余香,普通的屋子,但这里不普通。冷月风不是疏忽大意,他已经很小心,步子都像鬼魅般悄无声息了,却踩到了崔天涯的手。崔天涯突然间被莫名的东西踩到,吓得叫声从喉咙里破唇而出…… 那晚在东厂具体怎么被发觉、被围困,怎样拼斗,冷月风并没对萧凌雪说,只说东厂有几个高手当时还不在,他与崔天涯身受重伤,但幸而突出重围,逃向南宫雨所在客栈。南宫雨已在门口备好马车,等他们到来上了马车,便驾车狂奔,到了京郊,三人找了户人家安顿下来。 听冷月风说到这里,萧凌雪道:“其实,那晚一定很凶险。你这么轻描淡写地带过去,可对不起你受的伤啊。你这么为崔天涯拼命,在别人面前却不居功,难得。” 冷月风笑道:“什么呀?别这么说好不好?我想,换作是你,你也会的。” 萧凌雪道:“那不一定。你不了解我。” 冷月风道:“那时太年轻,太没脑子了,换作如今,就不敢去了,怕死。真疯,那是东厂的老巢啊。可能是要在南宫雨面前证明下自己,让她不要小觑了我。” 萧凌雪道:“年轻人就这样,容易冲动,但精神可佳。不过这种精神有时却成了老谋深算者利用的工具。” 冷月风道:“那你容易冲动吗?我觉得好像是,你看起来有脾气。” 萧凌雪笑道:“哦?我倒没觉得嘛,不过有脾气好得很呀。男人都是贱货,发他脾气,他就软,女人一软弱,他就骑到头上了。” 冷月风要为男人打抱不平了,道:“女人都是贱货,不看她一眼,她就巴望你看。真看了她一眼,她还拿鼻孔对着你。” 萧凌雪道:“所以人贱,越贱越有味。” 冷月风哈哈笑道:“那就让我做贱中之王如何?”顿了顿道:“其实,事情还没结束。后来萧凌雁找到了我们。我那时只能任其宰割,她把剑刺入我胸口,并不太深,否则我当时就会毙命。也不知道她为何那么慢慢地刺,刺的时候,她一直盯着我,面无表情,手好像还有点抖。这时南宫雨忽然叫了声:‘且慢。’萧凌雁怔了一下,没再深刺。南宫雨道:‘你不能杀他,他与此事毫无干系,你把他杀了,会遭天谴的。”萧凌雁笑了一下道:‘哦?你且说说,有什么理由叫我不杀他?’南宫雨于是将我与他们的关系,我为何救崔天涯,崔天涯又为何要行刺李人血等等说了。萧凌雁沉思片刻,道:‘他受了这些伤,只怕难救了,我们本就没打算杀崔天涯。好,且放过你们一回。’说完她便走了。” ——南宫雨悲戚地说着,萧凌雁边听边想打斗时的情形,心颤了又颤,凝神呆望冷月风片刻,猛地拔出剑,鲜血直扑到她脸上。那血似乎充满无穷的魅力,狠狠地揪着她的心。看着恹恹欲毙的冷月风,她脱口惊呼:“你……你不要死。”她知道,孤身闯东厂把人救出,以冷月风的武功,不丢命的可能只有一两成。抹了下脸上的血,她急忙伸指封住冷月风伤口四周各处穴道。 冷月风微睁着眼道:“你叫什么名字?心地还好,和一般杀手不同,像你这样的女孩子不配做杀手。”他微微一笑,又道:“当然不同,你是最美的杀手。怎么生得这般好看?我都快死了还得赞你一声。” 这是萧凌雁一生中听到的最为奇特的赞她好看的话。冷月风把话说完,她便呆住了,好久才道:“萧凌雁。多谢你手下留情。你……多多保重,我走了。”她剑上的血珠滴到她的鞋上,她也没注意到,可那是冷月风的血。 那户人家的几个人都吓破了胆,哪敢看往外走的萧凌雁,一个个低着头。 萧凌雁到了门口,抬手将剑横在眼前,血已快凝住。回过头,见冷月风向后瘫倒,看了他半天。 冷月风侧垂着头,眯着眼努力对萧凌雁说出话:“我眼下不好看,若能不死,等气色好了,再和我眉来眼去。” 她想笑,却笑不出,送了他一个斜斜的秋波就转身出门了。 ——南宫雨一张俏脸吓得惨白,泪水从空洞的双眼中肆意洒落。她说不出话。也许是她的名字不好,她的泪似乎天天都像雨一样。 搬了张靠椅让他躺下,南宫雨担心他会死去,紧紧握住他的手。 冷月风说,没事,受伤很平常的。 南宫雨又流泪了,说,你真好,只是在这个世上,很难生存,你看,这次差点死了,死,死就是没有了,怎么能没你?那会很无趣的。 冷月风说,你错了,不是好,是我死要强的,不肯在你面前丢面子。 南宫雨说,你就爱强辩,好就是好,哪有这么复杂? 冷月风说,为什么有那么多人老喜欢用好字?很没意思,你为何就是不明白?总幻想出一个好人的形象?甚至还往我头上扣。你怎么就不明白?我不是好,不是的。即使做了你所认为的好事,那也是为了我的利益,你赞叹我敬仰我就是我的利益! 南宫雨苦笑了,望着他身上的血斑,心若雨中泥泞的地上的一片小花。 ——崔天涯心潮澎湃,他看得出,冷月风对南宫雨是有深情的。从他见到冷月风直至此时,在以后他把这段经历细细说与了萧凌雪,此为后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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