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 第四回 情何以堪 第六节
崔弦苦笑道:“师妹,龙老板,我也没办法。若想留他性命,他这眼睛就要挖,还望你们多多体谅。” 冷月风道:“死尚且不惧,还怕挖眼?龙老板,你若真心对我师叔,必须与她正式成婚。她身体伤得厉害,你得使她复原。我见你好像三十出头了,方便成婚吗?” 龙之笑道:“这个自然,我定会与她成婚,也会买些补药给她。这样吧,我带她回波斯,到了我家就立即完婚。崔先生,你说,我须付出些什么?” 崔弦伸出三根手指,道:“纹银三十万两。” 冷月风心下嘀咕:“三十万两买一个人,龙之笑会干?他有这个家底?” 萧凌雪心道:“这三个人在拿我做交易呢。只不过一人是不得以,那两人是买方卖方,我这能说话的货物也同意。看来不挖眼崔弦是不会给他解药的。月风呀,你这一瞎眼,还能把我找到救走吗?到时真的不行,我也只有死了。” 龙之笑道:“三十万两?崔先生的胃口不小得很啊。不过我也不能在萧姑娘面前丢这个人。萧姑娘乃无价之宝,三十万两,我算占了便宜。就这样,三十万两。银票立时给你,你去北京城的万金钱庄就可兑换现银。” 冷月风道:“师叔,多谢救我性命。崔弦,解药呢?” 崔弦摸出一粒药丸,道:“绝对是解药,吃过之后,毒性有没有解,你一试便知。”说着将药抛给冷月风。 冷月风接过药服下,暗运内息片刻,道:“确是解药。你把我师叔放了,交给龙老板的人。” 龙之笑叫过来一名汉人,那汉人用刀架着萧凌雪的脖子。崔弦拿开剑,对那汉人道:“你武功不错吧?会点穴吗?不会也不要紧,你们几人看紧她就行。”顿了顿又道:“你是谁?哪个门派的?”那汉人道:“王国际,崆峒。” 崔弦道:“原来是崆峒‘开山刀’,久仰大名。月风呀,你也该走了,‘开山刀’可曾听说过?武功不错。把眼睛挖掉就走吧。”按他说话的口气,挖眼就像拔根头发。这也难怪,他又没挖过眼,哪知是何滋味。 冷月风深深看了萧凌雪一眼,心道:“不管以后能否遇到,我也看不到她了。” 萧凌雪虽双眼含泪,却也见到——他看着自己久久不能移开目光,心下恻然,暗道:“他这是看我最后一次了。不管以后能否遇到,他看不到我了,看不到了。想起自己虽没与他在一起呆过多时曰,却经历了死亡的逼迫、抗拒力与情欲的较量、情爱的释放与收敛。从今以后,他再也看不到她美丽的笑容了?萧凌雪无法接受。 “我再也看不到她美丽的笑容了,这样也好。就算眼睛瞎了,我也要把她找回来,她成为我师母,我看不到还好受些。”他默念着,走到马边。 崔弦恶狠狠地叫道:“挖眼!”龙之笑的护卫都被这声音吓得心一蹦。 冷月风看了看方位,以方面过会知道往哪走。伸出右手,见萧凌雪在看着自己,示意她不要看。萧凌雪没把目光移开。他张开手指,举到面前,又看了她一眼,见她仍看着自己,又示意她不要看。她仍没把目光移开。 他无奈了,只能在她的注视下抠出眼珠。 深吸一口气,右手举到眼前,他看着分开的食中二指,心怕得忽上忽下,气喘得越来越粗。狠狠地咬紧牙,一闭眼,食中二指运足力道,死死地插进眼眶——萧凌雪一动不动地看着,面色变灰,突然在眨眼间变得一片惨白——他迅速抠出眼球,喉咙里的一股气冲出牙关变成撕心裂肺的惨叫。张大嘴,嘴唇舌头与脸上的肌肉都在疯狂颤抖!他心里一片空白,双手乱挥之际,眼球被掷到草地上而没入草中,不属于他了。然后他听到自己的叫声,猛然想起萧凌雪就在一旁,急忙咬住牙关抿住嘴唇,不让自己乱叫。 众人都在盯着他,对世道的残酷感从他们心中油然而生。 殷红的鲜血从他的眼眶中汩汩冒出,他满脸都是血,血在为他洗脸。萧凌雪觉得胸口被撕裂了一般,那手指好像插进了她的心窝,挖掉了心。一声凄厉的惨叫直击众人耳膜,萧凌雪泪如泉涌,一声“月风”直窜云霄,再扑向空旷的草地。“让我看看他,我去看看他。”龙之笑示意王国际让她去看。 她朝他奔去,带着泪水,奔到哪泪水洒到哪。 冷月风听到了,那声惨叫令他心颤。他只想尽快跑走,跃到马上,血淋到草叶又淋到马鬃。他狠狠抽了一鞭,纵马跑开。 萧凌雪追着马跑,有人就追着她跑。她边跑边叫:“月风,让我看看你。停下!”他跑成了远远的一点,她趴在地上哭泣,两只手还伸向前方,绝望的眼神凝作永不枯竭的痛苦。那个正在剧痛的男人奔向无边的草地,远离她了。 不知奔了多久,眼眶才不再流血,他已不知自己身在何处。直到天渐渐暗下,一轮圆月从东方慢慢升起,他才停下,却不知是什么时候了。下马在地上静坐片刻,疼痛没有减轻丝毫。 他渴望萧凌雪在这,让他抱着她。他想忍住不叫,可萧凌雪不在,他忍不住低啸起来。啸声很轻、很悲苦、很惨烈。 惨烈的啸声撕裂了无边的月夜。月夜为啸声真诚地默哀,没有一丝虚伪。 她凄厉的叫声,如一阵凄风、似—阵惨雨,扑向他的全身。他不安,他惊慌,他最不愿听到的,就是这凄厉的惨叫。寂寞的黑暗,浸透在灾难中,他永远看不到那心碎之人脸上的痛苦?在眼前永远消失了?那月光般的笑容、冰雪般的肌肤、星泪般的眼睛。永远不会消失的,是那月光般的柔情、冰雪般的心灵、星泪般的灵魂。他处在完全黑暗的世界里,疼痛久久没有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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