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 第五回 天涯海角 第一节
他觉得口渴厉害,又不知河在哪里,只好上马抽绳让马乱窜。没头没脑地疯跑了约个把时辰,蓦地听到不远处有人在水中扑腾,辅以野兽般的狂吼,遂勒好马头向那疾奔。将到河边之时下了马,跨出数步却不想被什么东西绊了下,冷月风回身探手一摸,触到一张冰冷的脸。 他蹲下来仔细摸了会,心道:“是谁死在这?且去喝点水再说。” 河里那人仍在吼叫,声音已然嘶哑。 冷月风跑到河里乱喝一气,哪还顾及鞋袜衣裤,径向那人扑去,所经之处,河水被搅得浑浊不堪。但那人瞬间就移开了位置在另一处扑腾,冷月风难以接近他。 见识过无数人临死前的状况,凭着经验,冷月风觉得这人快要死了。 他等了片刻,那人折腾的声息渐渐低下,口中的叫吼变成了喝骂:“狗娘……养的……啊,对老……子下……黑手,有种……过来……杀……杀……杀你祖宗……十八代……都杀得了……杀……一帮畜生……” 冷月风心道:“被人下了黑手?”撒开步子踩着河底的泥沙跑到那人身旁,大声道:“喂,你是谁?怎么了?” 想是那人已经疯癫,朝冷月风击去两掌,声势却异常骇人,河水被卷起一层巨浪。 冷月风一个倒身没入水中,待水面稍稍平息才钻出头,听得那人在水中狂舞起来,高声叫道:“快说你是谁!武功太过吓人了。” 那人开始狂笑,边从水底抠出沙土,边撕扯衣服。过会又把头塞到河底的泥沙中,倒立起来用双腿拍打河水。 冷月风听得那笑声凄厉而充满痛苦,心有所感,加上眼部仍在流血,惨笑两声,继而也发狂似地大笑起来。 河里两个人的狂笑吓得住在不远处的几个牧民缩在毡篷里的土炕床上大气也不敢喘。而月亮,只用那清冷的目光瞅着发癫的两个人。 草睁开睡眼了吗?它眼皮下的小虫知道人的苦难了吗?若还不知,冷月风与那垂死的狂人不妨把疯狂化做爆发的火山,待熔岩滚到它的身上,它就知道什么叫苦难了。那狂笑还不够热切,不然,何以那些小虫仍啾啾鸣叫?那分明是欢快在恶意嘲讽受痛的人。 没了眼珠的冷月风在河水中又蹦又跳,宣泄就是这么疯狂,所幸无人看到,更不用说美女。 行了,他很脏,头发散乱,还带着泥水,比那疯子要好。 那人可能已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在水中呆呆站着,头上盖着一圈污泥,脏水往他的后颈脸颊不断地流淌。 冷月风跑到那人身边,叫道:“说话呀?快说,看你这情形,待会就要漂在河水上了。” 那人嘿嘿连声,像是在自言自语:“还有个人,我看到了一个人,年轻人。我们打下的天地就交托给你们了,快去吧,去杀吧,杀吧……” 冷月风道:“什么天地?你是哪个门派的?” 那人道:“哦,还没死,我怎么还没死?我该死的,该死……”他站立不稳,身体晃了晃倒到河中,呛了几口水才钻出头。 冷月风道:“怎么回事?” 那人似已清醒,道:“白莲教,白莲教……” 冷月风道:“白莲教什么?” 那人道:“我是教主啊,怎么回事呢?怎么会被人下了黑手呢?谁干的?东厂的韩泪?我居然被韩泪的小伎俩暗干了?可笑啊可笑,枉我还被人称作当世三大高手之一,怎么会呢?这种事都会发生?” 冷月风忘却了疼痛,忙问:“你是杨情味?白莲教教主?” 那人缓缓道:“是啊,我是杨情味,死在这西域的河里,无人知晓。” 冷月风矮下身道:“你怎么会轻易着了道呢?何时中的毒?” 杨情味道:“我哪知道呢?奇怪,就在不久前啊。昨夜我们杀得东厂大败,几个狗崽子没命地乱窜,我们追击,要一举把他们全灭了。应该离这不远,又大杀了一场,杀着杀着,我怎么莫名其妙就被暗器擦了下呢?毒性太烈了,不然没事的,也就擦了下肩头。太烈了……” 冷月风道:“那昆仑派的人呢?其他人呢?” 杨情味道:“看来我快不行了,不然不会这么清醒。中毒后不久毒性就发作了,我疯了,连人都看不清,什么也不记得了,只顾乱跑,越跑越疯,也不知怎么跑到这了。昆仑派没事了,我中毒后唐关还在杀,不知结果如何。” 冷月风道:“这倒真奇怪了,哎,最近奇怪的事层出不穷,有些东西想得心发慌都想不出个名堂。” 杨情味慢慢向河边摸去,冷月风跟着他,两人到了河边躺下。 杨情味喘息着道:“身上难受,骨架都散了,整个人空荡荡的,真要死了。我怎么能死呢?死,我怎么会死呢?我还要去比武啊,打败其他高手,就能得到永生,像神仙一样。我是要成仙的人呀,怎么能死呢?” 冷月风这时不觉得好笑了,喃喃道:“不死神药?天下第一人就能像神仙一样?不会的,不会,有人在搞鬼。” 杨情味道:“你是哪里人呢?昆仑派的吗?” 冷月风道:“不是的,我是武当派的。” 杨情味粲然一笑,嘴里还流出脏水。他有气无力地看了冷月风一眼,道:“年纪轻轻的就没了眼睛,可怜啊,比我都要惨,毕竟我都六十二了。” 冷月风翻了个身,用手指摸了摸眼眶,苦笑道:“我看起来肯定丑死了,女孩子都会怕我。” 杨情味猛地朝天喷出一大口血,接着嘴里汩汩冒血,他也不放在心上了,道:“说起来我也是绝顶高手,临死前总不能太窝囊吧?能否去给我弄些好吃的?我能看到,河对面偏左就有个帐篷,你这就过去,我是走不动的了。”声音飘渺,似幽魂在低诉。 冷月风道:“没问题,我也饿了,马上就来。”跑到河对面,稍向左走出一截,大声叫了起来。没听到反应,只好预设一个中心,然后开始转圈,但一到河边就沿河跑。越转圈越大,他终于转到了一个毡篷边。 “喂,喂,有没有人哪?”明知维民听不懂也要喊喊,他喊了会就停住了,静听里面有无动静。 还好,里面出来一个人,说着冷月风听不懂的维语。冷月风指着自己的嘴,作吃东西状。那人明白了他的意思。冷月风在湿透的衣上搜出十几个铜子,交给那人,跟着那人进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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