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 第五回 天涯海角 第九节
翌日,萧凌雪过来找冷月风,想说些话让他在养伤中不至于无聊。崔天涯见萧凌雪进来便去楼下了。 她坐到床头,见他脸上有了点血色,道:“刀伤易好,可你的眼睛着实令我不安。你觉得怎样?我盼望着你能看到,不然我……我这副脸……再漂亮……我也不大开心。” 冷月风道:“我觉得这眼睛可能不行。” 萧凌雪道:“如果行的话,你会装作不行吗?你不敢看我?你说话难道就是放屁?你这家伙,和你在一起把我变得这么粗鲁。” 冷月风哈哈大笑道:“那是因为和我说话你无须顾忌,你知道我无所谓才敢说。而且……不说了吧。反正我是让人觉得轻松的人。” 萧凌雪道:“人家都说女孩子应该矜持些、含蓄些才有味道,看来我不招人喜欢。” 冷月风放肆地道:“还女孩子?都四十好几了,快成老太婆啦,还想招人喜欢、勾三搭四的?人啊,很少有知足的,没欲求的话又会有大问题,许多人没进取心了。” 萧凌雪在他脸上轻扇一下,怒道:“我就是让你来瞎扯的?不给你点颜色还行?” 冷月风笑道:“不敢了,一句话都不敢和你说了。不过,我们得约法三章。一、不能没有别人而我们俩在一起。二、我们不能在只有我们两个人的地方说话。三、不准盯着对方看,太色咪咪了。绝对要遵守,就是说我们任何一天都不得刻意相见,不得刻意说话。倘若眼睛仍看不见,那就更好办了,但你不准看我。” 萧凌雪道:“哈,还真自负得不行,谁要看你了?行,就这样。只是,等你能好好地走了,我随时会撞到你,看到你或者叫小盯一下就不能怪我了。” 过了两天,冷月风趁房里无人时摘下纱布,只看到一线光亮,心道:“还可以。就要看到了,我就要看到她了。”心念刚动,便又想到:“我怎么又这么想,我不能看她。”他在想不能看她时有没有想到,要扼杀一份感情到底有没有必要?那样做到底是对还是错?还是可笑,其实并不可笑,他只是在负隅顽抗。 不一会崔天涯进来了。然后萧凌雪进来问道:“他眼睛好些了吗?”崔天涯道:“我不知道,他没说。”冷月风心道:“难道她头一直向下低着?总归是能看到的。”他试图看看萧凌雪是不是低着头,纱布仍扎着,什么也看不到。萧凌雪心想:“叫我不看你一眼怎么可能?你不就想要看我?我倒要看看你真看得清了你又将如何。” 又过了三天,冷月风早上一觉醒来,解开纱布,睁开眼只见眼前一片白亮,已能看到东西的轮廓。他欣喜若狂,刚想坐起,右腿剧痛,但心下只是乱叫:“我能看到了,能看到了,能看到她了。”没想到叫出了声,猛然一惊:“她会不会听到?”一旁的崔天涯惊得坐起,问道:“你能看到了?”冷月风向他看去,崔天涯坐在眼前,有些模糊。他用手扶住崔天涯的肩头,小声道:“是能看到了,但你得说装眼之术不行。”崔天涯看了看他的眼睛,道:“眼珠和我们一样,不是西洋人的蓝眼睛。你说的我能理解。” 房门上响起敲击声,崔天涯去开了门。萧凌雪散着头发跑到床边,道:“我听到了,你能看见了。” 冷月风道:“我太想能看得见,想得要发疯,这才叫了声。这眼睛一点没用,世上没这种事。你头朝哪边?记住了,约法三章。”萧凌雪道:“我只是想知道你眼睛怎么样了,只要知道你真能看见,就约法三章。” 冷月风哼了一声,道:“那就迟了。” 萧凌雪笑了起来,道:“什么迟了?你还抵赖?” 冷月风心知隐瞒也不是个事,脸转向床里,道:“我能看见了,但看不清。你可以走了吧?” 崔天涯道:“冷师兄,我就是不明白,我觉得有些事不能顾虑太多。” 冷月风道:“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崔天涯突然道:“你在顾虑上吃过亏。” 冷月风面色一变,看着桌子呆呆出神,脸色渐渐由白转红。 萧凌雪心里有些难受,默默地向门外走去。冷月风回过神,一时冲动,抬起了头,向她望去。萧凌雪一回头,见他正看向自己,不禁嫣然而笑。冷月风见她回头,忙低下头,心道:“我自己都守不住约定,还有资格说人?这是紧要关头,我得扛住。” 又过了三日,冷月风视力已与常人无异。 冷月风的腿伤也渐渐痊愈,这天上午,与崔天涯来到船头,二人坐下呆呆地看着海洋。冷月风道:“你有心事?”崔天涯道:“谁没心事呢?"冷月风道:“是不是想着南宫雨?”他以为就是这样。 崔天涯是在想南宫雨,他不知道南宫雨在哪,这更让他惶恐。他想找她,但也知道,找到了也没用,所以掂量一下后,还是和冷月风去了波斯。 冷月风一直不知道崔天涯何以要他把南宫雨带走,问过几次,崔天涯不说。冷月风隐隐地觉得,这里面有文章,但不知所以。崔天涯目光深邃地看着大海,面无表情,分明隐着痛苦,而那眼睛,分明隐着忧郁。冷月风看得清楚,又不好问,觉得他不会说出。 崔天涯看了一会硕大且深不见底的大海,带着无奈的表情回去了。 海洋上泛着层层波浪。冷月风撕下一块衣袖,运足内力,掷向浪头,浪头溅起朵朵水花。他看着朵朵水花,想起初遇萧凌雪的那个夜晚。 雪花一朵一朵地落在他们身上,他们便在那峰项,静听雪花落地的美妙轻响,完全听到了,那是一种美。然后,月亮出来了,峰顶那么安静,月光静静照着自茫茫的雪峰。他俩披上了月光白纱,淹没在月夜,湮没在美丽的世界。在那一刻,美凝固了。看月亮时,美一边融化,一边升华。她看月亮,他看她,都出了神。情的萌芽,就那么早地破发了?月光下的雪,无比凄美,但又无比洁白。月光下的人,总有几分凄迷,又总是那么纯净。月光下的灵魂,总有凄婉的歌声,也总有明净的泪珠。 也许他们都不知道,在那一夜,他把她的名字刻在了心头,用世界上最柔的声音呼唤,每日每夜;她把他的名字刻在了心头,用世界上最轻的声音呼唤,每夜每日。 那一夜很美,但很凄凉。那份凄凉不象二十多年前的夜晚。这凄凉,更是深深地融进了二人的内心,在它们心底发出悲切而悠长的啸声。 冷月风坐在船头,心底发出悲切而悠长的啸声,那啸声窜至浪头,拍出一片一片浪花。萧凌雪心底的啸声窜至浪花,击出一叶一叶水花。 冷月风听不到她的啸声,但听到她的脚步声。他知道,这种脚步声,只会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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