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三章
“不是复仇者?” “不是复仇者!” 蒙寒浪不知道这是自己和天言志的对话,还是自己在脑海里面的幻觉。仿佛门外的狂风穿透了房屋,也穿透了自己的大脑,深入到了自己的脑海里面,疯狂的摧毁着它所能遇见的一切。 不是复仇者。 可是,蒙寒浪一直就认为自己是复仇者,一个堂堂正正、光明正大的平民派复仇者。任何杀死平民派的人,都将受到惩罚,要告知天下,不能对抗平民派,不能出卖平民派,不能杀害平民派,否则,就将面对平民派的复仇,绝不可能逃脱。他和其他很多人都相信,复仇就是推动天下的一个方法,能让天下走到平民的时代。 然而,天言志却说:我们不是复仇者。 没人说话,连屋外的狂风都停止了呼啸,唯一呼啸的,只有他脑海里面的风暴。他茫然地看着屋子里面的人,每个人都忽远忽近,都似乎在看着他,都似乎在回避他的目光,都似乎在向他述说,都似乎在准备倾听他的回答。 不是复仇者! 天言志的声音总在他的脑海中回荡,脑海中风暴所有的呼啸声都变成了这句话。这不是一个询问,这不是一个疑问,这不是一次探讨!天言志的声音如此的平静,仿佛世界本来就是如此,就如同每天日出日落一样自然而然;天言志的声音如此的坚定,就像一个伟大的统帅发出的命令,简单明了,同时不容置疑也无可置疑;天言志的声音如此的宏大,仿佛在对整个历史作出宣判。 不是复仇者!不是复仇者!!不是复仇者!!! ※※※ “吱呀”。 不合时宜的木门发出的声音,总算打断了蒙寒浪的风暴。一个人恭敬而疏远地站在门口,对着天言志施礼:“天先生,是时候了。请你跟我来。” 蒙寒浪仍然有些恍惚,茫然的看着这个进来的人,似乎这个人将能解释一切。 天言志出现在他的视野中,他就站在这个人身旁,对着屋内的人点了点头:“我去了,在这里等我。” 他转过头,看着蒙寒浪,再次点了点头:“我们,不是复仇者。” 天言志走了出去,关上了门,将风暴留给了蒙寒浪。 ※※※ “他们都到了么?”天言志顶着风,一边走路一边问道,见前面的人没回答,又大声吼了一次。 “到了!”前面的人也大声吼了回来,然后指了指前面的一个大房子,继续大声吼道:“门口详细谈!” 两人走到了门口,风声小了一些,那人才开始说话:“人都到了。我要先进去,和所有人重复前提,然后我出来,你和我一起进去。这之前你在门外,请不要试图偷听---那样会有巨大的反面影响。” 天言志点了点头,那人也点了点头,推开门走了进去。 ※※※ 这是一间大屋子,屋内面对着门,按照弧形摆了9个小桌子和椅子,9个人已经入座,他们的头顶上,都悬挂着他们的旗帜---9个劫骑兵的旗帜。 “大家好。我是‘北方孤臣’的牛德。”那个推门而入的微笑着作了自我介绍:“我想大家都认识我。我已经获得了‘北方孤臣’首领‘善恶忠奸’双面人的授权,来主持这次会晤,相关凭证已经交给张平度先生验证。如果诸位有疑问,可以现在向张先生索取凭证。” 9个人都摇了摇头,他们都早已经看过了凭证,知道牛德得到的授权。牛德在这里所作的一切,都将有“北方孤臣”死士集团负责。 牛德点了点头,继续说道:“我也在此再次重复诸位的承诺。诸位已经承诺,本次会晤属于机密,无论会晤结果如何,都不会向外界任何人提起,这次会议不存在。诸位还承诺,会晤后诸位会按照简单多数原则做出决定,不容许弃权,也不容许在事后拒绝执行决议。诸位还确定已经得到了其它劫骑兵组织的授权,相关授权资料也在张先生那里。诸位还认可,违背承诺,将面对‘北方孤臣’的追杀,并意味着背叛所有劫骑兵。大家有异议么?” 8个人又摇了摇头,另外一个人拿过了张平度手里的一本小册子,仔细看了看,才点了点头。然后他楞了一下,再次摇了摇头,并亲口说道:“我没有异议。” 牛德深深的吸了口气,镇定了一下,才说道:“由于金城豪族联军大量进驻三江,造成金城的北方边防薄弱,劫骑兵组织不得不承担北方边防任务,而无法像以前那样广泛有效的攻击什米尔人。为了尽快解决这个问题,诸位希望‘北方孤臣’提出意见。为此,我现在希望得到容许,向诸位引荐天言志先生。” “天言志?” 9个人开始交头接耳,并质问牛德:“你说的是三江平民派‘言天志’的新首领天言志?” “是的。” “老天,你们‘北方孤臣’怎么想的?劫骑兵不介入国内政治,这是劫骑兵的基本原则!何况平民派,而且还是‘言天志’!” 9个人的口气几乎是在审问牛德,他们的确很恼火牛德试图介绍天言志给他们:平民派和皇室的争斗,已经是国内政治的主要矛盾之一。而这个“言天志”集团参与三江丰年暴动,在全国遭到朝廷通缉,也在全国受到平民派的救助,是现在国内政治的风暴中心。在这个时候介绍这个集团的新首领给劫骑兵联盟,和劫骑兵不介入国内政治的原则根本是背道而驰。 牛德很有耐心的等待他们一一发问之后,才开始回答:“诸位请听我说。我们曾经和朝廷,和地方的豪族都有过合作,他们也是国内政治势力。但是只要他们的要求,不会让我们介入到国内政治斗争,只要他们能和我们有对外的共同利益,我们都可以和他们合作。那么同样,我们不应当歧视同样是国内政治势力的平民派。至少,我们应该听取他的意见,并加以分析。如果他的意见能够解决我们的问题,同时不违背我们的原则,我们才会接纳他的意见,否则我们可以拒绝。” 9个人又交头接耳了一阵子,才由张平度再次提问:“那么,他的价码是什么?我们需要事先知道。” “他希望劫骑兵能够承诺在日后帮助他一次。到时候他会提出具体请求,由诸位讨论决定是否援助他,他可以接受一票否决方式。但是这个援助承诺没有截止日期,只要劫骑兵联盟还存在,他就可以提出援助请求,直到我们帮助他一次。” “他指的是谁?” “天言志和‘曹氏党’首领张鸿禄。任何时刻,有两个人拥有此权力,我们只接受先提出者的请求。另外,此权力可以指定继承和转交,天言志和张宏禄可以指定继承此权力的人,以及将此权力转交给特定人。特别指出,继承需要死亡确定,必须见到尸体才算死亡,下落不明不算死亡,也不发生权力继承。权力移交后,原先的权力人不再有任何权力,包括指定继承的权力也没有。” 张平度愣了一下:“这些后面的条款是你想出来的?” “不。是天言志先生想出来的,我基本上没能插上手。” “嗯?看来他的能力的确不错?” “是的。”牛德艰难的咽了一口口水,继续说道:“这也是‘北方孤臣’引荐他的主要原因。” 张平度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然后转头看着另外8个人:“我的意见是见见他。是否需要表决一下?” 8个人陆续摇了摇头,张平度这才转过头,对牛德说道:“好的。感谢‘北方孤臣’的引荐,我们很荣幸能聆听天先生的高见。” ※※※ 天言志站在了刚才牛德的位置上,对着9个劫骑兵首领点了点头:“我就是天言志。” 这9个劫骑兵首领都是金城劫骑兵的名人,他们在这里不但代表了自己的劫骑兵组织,还得到了另外100多个劫骑兵组织的授权,能够代表那些不在场的劫骑兵做出这次承诺。这样一来,在总体上,他们几乎能够动用10万劫骑兵,这是一股足以让任何将领心惊胆战的力量。天言志认识他们每个人,他知道他们每个人的名字--他们太有名了;但是这9个劫骑兵组织的首领却并不认识天言志:天亦笑的名气并不大,至少,还不能让不关心国内政治的劫骑兵首领知道他。 “牛德先生已经向我叙述了诸位面对的困境。” 9个劫骑兵首领懊恼地听着天言志重复他们的困境。高才龙率领的金城豪族联军主力18万人马驻扎在三江,金城只留下了大约6万人马,而且其中4万人在南部布防,防备七城烈名方向,整个北方防线人马不到2万人。北方防线的薄弱给劫骑兵造成了很大的麻烦,什米尔人的劫骑兵屡屡越过边境,袭击边境的小村庄,而这些小村庄往往是劫骑兵的前沿补给基地。最严重的时期,北方边境中部的村庄损失极大,金城劫骑兵无法在这里得到有效补给,因此不能沿着以前的中部袭击路线从中部北上什米尔。后来在“北方孤臣”的斡旋下,劫骑兵联盟专门分派了几个劫骑兵组织,负责重建和防守中部的村庄。这样的分派越来越多,劫骑兵现在几乎成了北部边防军,在整个北方边境到处布防,只有大约1/3的劫骑兵被留出来继续袭击什米尔人。劫骑兵的财富大量来自掠夺什米尔,大批劫骑兵成了边防军,也就意味着收入的锐减。收入锐减还可以靠积蓄支撑一下,最令劫骑兵恼火的是,由于劫骑兵力量衰减,什米尔人已经有效的控制了边境地区,双方的交战区域正在向金城方向移动。什米尔人也许无法攻击金城劫骑兵固守的村庄,但是越过这些村庄深入袭击金城内部的事件正在增多,金城劫骑兵迫切需要恢复自己的机动力,来破坏什米尔人边境的补给村落,以及对抗什米尔人机动的劫骑兵。 天言志总算讲完了金城劫骑兵的困境,他顿了一下:“诸位,我想先不再继续说你们的困境,我们来看看其他的一些也许无关的事情。大家有没有想到:为什么高才龙敢于把主力放在三江,难道他不怕什米尔人入侵?或者不怕朝廷从中京出兵,联合烈名的势力,夺取金城,占领他的大本营?” 9个劫骑兵首领都苦笑着摇了摇头。这个问题要回答实在很简单:没有谁胆敢武力进攻金城。任何武力进攻金城的人,都会遭到强悍的金城人给予的沉重打击,面对整个金城的反抗。仅仅是留在金城的劫骑兵,就有10万之众,而金城男子几乎人人都能作战,要组织一支20万人的军队来保卫金城绝对轻而易举。和其他地方临时组织起来的民兵不同,金城人从小就接受军事训练,而且组织性极强,因此说起来是临时组织的民兵,战斗力甚至超过正规军。历史上,安朝太祖曾经试图武力征服金城,亲自帅军攻打了一个金城村庄,杀死了80多个金城男子,安太祖的军队居然被这些金城的平民杀死了200多人,而且村子里面剩下的妇女儿童全部自杀,无一人被俘。事后,金城联军对抗安朝,安朝大军连遭败绩,始终不能攻入金城,反而险些丢了烈名城。安太祖最终被金城刺客暗杀,其子改用怀柔手段,才勉强让金城臣服。安朝当时是新兴的王朝,安太祖一代枭雄,已经扫平了整个天下,尚且不能压服金城,今天的王朝垂垂日暮,勉强控制了关河一带,怎么可能敢问兵金城?至于什米尔人更不用说了,本族人尚且不能压服金城,异族更是没指望,他们面对的抵抗更强大。 “我想诸位都知道答案。那么,你们的这个答案是什么呢?这个答案就是:你们介入了国内政治。你们正在作为高才龙的盟友,阻止其他人进入金城。你们在保护高才龙的根据地!你们就是他的留守部队,留守在北方,留守在整个金城!” 天言志又停了下来,正视着所有劫骑兵首领的目光。愤怒、疑惑、恍然大悟…劫骑兵首领们的目光都汇聚在了天言志身上,在寻找着答案。 是的,这就是一切的关键:劫骑兵成了高才龙的留守部队。 “天先生说的是!”一个劫骑兵首领恼怒的站了起来,挥舞着拳头:“我们就让朝廷的军队进来,看看高才龙回不回军!” “胡说!你怎么不干脆说让什米尔人进来!”另外一个劫骑兵首领也站了起来。 “什米尔人是异族,朝廷是中央,这怎么能相提并论!” “我不管异族还是本族,总之金城不能被武力压服!我绝不会屈从于任何武力!” “那你就屈从于欺骗!?” 另外几个劫骑兵首领也纷纷站起来加入了论战。虽然说劫骑兵不介入国内政治,但是劫骑兵成员还是有政治倾向的。倾向于朝廷,倾向于地方豪族,倾向于平民派…各种各样的倾向都出来了,吵成一团。幸好,只有9个人。要是100多个劫骑兵的首领都来这里会晤,恐怕就该打起来了! 牛德连忙走上前去,拉开各个首领,避免发生冲突,一边劝解他们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安静!我们请天先生来是出主意,不是分析!坐回去,坐回去,听天先生提供解决办法。” 总算,9个劫骑兵首领都坐回了原位。张平度对着天言志点了点头:“很好,天先生,分析得很好。您能提供给我们解决这个问题的办法么?如果能解决我们的问题,我们将履行我们对您做出的承诺。” “当然,能为劫骑兵效力是我的荣幸,也请诸位原谅我的小小私心,寻求了一些回报。”天言志微微欠身之后,继续说道:“其实要解决很容易。派一个人去高才龙那里,告诉他:如果他不赶快回来,劫骑兵联盟就会阻断上严关,尽收金城诸地,请他自己再三江做个三江豪族好了。金城有了新的统治者,新的地方豪族,他在金城失败了。” “天先生,不能这样。”张平度叹息着摇了掏头。其他的劫骑兵首领也都在摇头,没有一丝迟疑:“劫骑兵的原则是不介入国内政治,你这个方法根本就是国内政治!这不行!” “听我说。诸位现在已经介入了国内政治。” 劫骑兵首领们懊恼的继续摇头,但是越摇越慢,却总还是不肯停下。 天言志继续说道:“你们现在的问题不是不介入国内政治,而是如何脱离国内政治。你们已经在国内政治之中。”他停了一下,继续说道:“而且,这其实只是一个威胁。高才龙不会放弃金城的。就算他要放弃,联军中的其他豪族,总有不愿意放弃的,总有人会回来。而只要有人想回来,其他人就都会回来。要记住,金城豪族的联盟,和沙塔一样坚不可摧。” 所有人都笑了起来。这句“金城豪族的联盟,和沙塔一样坚不可摧”简直是金城的名言。论才能气魄,金城豪族几乎个个都能做天下的主人;但是这么多主人塞进了一个金城,就成了互相牵制,谁也别想做天下的主人,连金城都统一不了。同样的,这么多的主人塞进了一个联军,这个联军的稳固程度,就和沙堆起来的塔一样,风一来就会改变形状,很多沙子就会自己跑掉,另立沙塔。历史上金城人的豪族联军,往往是战无不胜,但是稍微离间,立即分崩离析。 “还有几点我要声明一下。首先,要给予高才龙一定时间,他不可能马上撤军。如果要求他立即撤军,也就等于直接宣布决裂--因为无论如何他都不可能做到。我建议给他3个月时间。其次,劫骑兵方面的确要准备好武力夺取金城。你们就要报这样的心态:高才龙不回来,我们就真的造反!你们做的越真,高才龙就一定会回来;你们做的不那么真,他就会试图拖延,反而可能逼得大家不得不造反。最后,我刚刚接到了高才龙的邀请,他试图和我合作。” 最后这句话一说出口,整个屋子里面一片寂静,所有人都看着天言志。牛德也非常诧异地看着他,之前的事情,牛德事先都知道,而最后这个事情,他也不知道。 “我知道诸位很疑惑。我将在几天之后去和高才龙会晤,希望劫骑兵联盟在这之前派出使者去和高才龙交涉。我与高才龙的会晤中,我将为本次会晤保密,就像从来不曾发生。” “嗯。先不谈这个。天先生你的要价是要求劫骑兵为您做一件事,这件事能在现在交付我们么?”张平度说道。 “实不相瞒,这件事我本来是有准备的。但是现在高才龙提出和我会晤,也许我可以通过高才龙完成,效果更好,所以现在就不交付诸位了。无论我何时交付援助要求给劫骑兵联盟,你们都可以否决它,直到你们觉得这个援助请求的确没有损害劫骑兵的原则。” 屋内一片沉默。 张平度点了点头:“能否请天先生暂时离开一下?我们准备表决了。” ※※※ 当天言志再次回到屋内的时候,他听到了他希望的答复:“8人赞同,1人反对。天先生,您的解决办法已经被劫骑兵联盟接受。我们将在明天派出使者,请您在3天之后再出发去会晤高才龙大人。劫骑兵联盟也同意在日后为您做一件事,只要这个事务能得到劫骑兵联盟9人会议的全票赞同即可。非常感谢您。” 天言志松了一口气,顺手拍了拍一旁牛德的肩膀,开心的咧嘴笑了。 张平度慢慢地走上前一步,用一种很平静的声音说道:“我可否问您一个问题呢?” “不客气,请。” “您是否愿意知道反对票是谁投的呢?” “我想不重要。另外,我想应该是您。” 张平度的目光缓慢的扫过天言志的脸,似乎试图从他的脸上看出点什么。 “我觉得这次的交易,劫骑兵太占便宜了。为什么您会赞同这样的一个协议呢?” “我知道您的看法。您知道,我是平民派,平民天下是我的信仰。”天言志顿了一顿,一个字一个字地缓慢地说道:“但是您不应该忘记:我还是龙族人,这是我的祖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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