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五章
常风豪一行离开中京,数日后便到了福河。 彭凡倒也佩服这个五品大员佐明将军戚亥。本来按照彭凡以为,既然进中关山门之前是自己一众人等负责,自然就不要通知其他人,只管保了常风豪,偷偷摸摸只要到了中关就好。 戚亥却不然。到了福河后,他就派人去通知了当地驻扎的中京中关军诸将,说兵部司马常风豪大人巡查中关,要诸将派兵护卫。 消息一出,这些大将自然不敢怠慢。如果戚亥等人偷偷过福河,出了事,这些大将只消说自己不知道,便无罪了;现在既然知道了此事,要是常风豪在自己辖区内出事了,戚亥等人自然难逃一死,自己也免不了受到处罚。想到这里,这些大将纷纷派出人马前来护卫。不仅如此,福河是南北交通要害之地,中关的军中死士在这里也有势力。这些死士早就得到中关密令要保护常风豪,现在既然知道了常风豪所在,自然赶紧前往保护。 结果当日夜间,常风豪身边就出现了高达数千的卫队。各大将因为职责在身,只能前来参见司马,却不能带兵沿途护卫,所以留下护卫的人马都是由自己的属下带领,论品级都在五品大员佐明将军戚亥之下,都只好听命于他。戚亥便将这些卫队分在外围,自己率领原先的护卫随员在内。 倒是中关军中死士惹出了一些麻烦。归秋和刑部的死士按照戚亥的方法,要中关死士护卫外围,不得入内。但是中关军中死士看归秋等人不过寥寥数人,放心不下,何况死士也不存在官阶高低,尊卑之序自然难以确定,因此中关死士坚持要随行护卫。最后两边争执到了常风豪那里,惹火了常风豪,下令除了归秋是自己的私人朋友可以留下外,中关军和刑部的死士都不许随行,全部去外围。 次日行军,声势顿时浩大。本来常风豪出中京不过二三十人随行,一路走起来不紧不慢。现在一下子成了数千人,而且按照各自所属的大将,被戚亥分成很多小队,散布于外围,行军速度迅速下降。结果到了夜间,常风豪召见戚亥,下令裁减护卫到500人,提高行军速度。 戚亥自然也知道人多了,而且还分成很多支队伍,行军会很慢。但是自己去裁减诸队,就是自己去得罪这些队伍的大将,所以没去管这件事。现在拿到了常风豪的手令,才大举裁减,将很多护卫队遣归本部,只留下500人左右,分属5队。 这样裁减之后,军队行军速度提高不少,数日后便到了中关。 ※※※ 远远看去,中关山门之下,两边排列着甲士,中关军统领李伯龙带着中关军一众军官就在中间等待。 戚亥等人远远看见山门,知道有人迎接,便纷纷下马。这次出京,京中兵马使王建林再三告诫,不得对中关军有任何失礼。现在戚亥虽然还不知道对方山门之下是何人,但是想来总有官阶高于五品的大员,自己骑着马过去受对方一礼就不合礼制了。他一下马,随行军兵也纷纷下马,只有归秋还骑在马上,直到走得相当近了,归秋才翻身下马。 而常风豪则一直骑在马上,一直走到中关军统领李伯龙等人面前,才翻身下马:“有劳诸位远迎了。” “末将参见司马大人。”中关军众将非常整齐地一起拱手施礼。 戚亥这才仔细看看对方,发现人似乎比较少。这里总共站着十来位将领,最低的官阶是七品,按理说中关军七品以上将领,至少也有二三十人。 李伯龙也看出戚亥的疑惑,一侧身,对着戚亥也是一拱手:“有劳戚将军护卫常大人巡查中关。因为中关军务繁忙,其他将领还在关上,不曾下来迎接,还请将军海涵。” 戚亥连忙回礼。李伯龙只是实话实说,但是在戚亥听起来可就是在有些不是滋味。其实也无他,这次兵部司马巡中关,是朝廷大事,中京方面兵部的将领是挤破了头想要随行,都想有个表现的机会。这份热闹,本来倒也不觉得如何不妥,但是对比中关的态度,确实有些令人汗颜。 常风豪可就没那么有礼貌了,转身对着戚亥道:“一路上麻烦你们了。现在你们任务结束,就在附近休息休息。我们开会,你们就玩,但是出了军营就不许带甲带刀,要听地方官的指挥,不然开完会休怪我顺手砍人头。” 常风豪说完,也不管戚亥还在躬身答礼,一转身,便对中关诸将说道:“我虽然今天就到了中关,但是作为兵部司马对中关的巡查,还要等到数日后京中兵马使王建林大人等人到了才开始。所以现在除了李大人外,其他人都回去吧,过几天再来欢迎我。” 中关众将听了此话,又是一拱手,便纷纷解散。戚亥这才发现,这些将领无一人沿着山道上山,原来都是山下诸军的将领。 常风豪和李伯龙两人并肩而行,归秋不远不近跟在他们身后,一起向山上走去。 “我此次提前来中关,本来一方面是在中京得罪人得罪多了,早走免得看人脸色。” 李伯龙微微欠身,显得很谦虚恭敬地在倾听,心里暗暗好笑:本来兵部司马这样的朝廷大员出京,都有朝廷各部大臣和文人墨客大张旗鼓地送行。但是常风豪把朝廷的大臣各个派系得罪了一个遍,当年三江之战后回京的庆功宴上,就和大臣们冷嘲热讽,留下典故无数。这次倒是学聪明了,干脆自己偷跑了事。 “另一方面也是一件公事。不过路上有些变数,现在多了一件公事,先拿来问你。” “愿闻其详。” “你看高才龙屯兵东三江,是个什么意思啊?” “是意图对抗王师,吞并整个三江。” 本来常风豪是昂着头只管拾阶而上,一边走一边问,现在听到这个回答,猛然停下脚步,转过头来,象发现了什么稀罕物一样,上下打量着李伯龙。 李伯龙倒给他吓了一条,不知道自己这个回答是不是有什么不妥。 好在常风豪很快就打破了这个闷葫芦:“很有趣,很有趣。我此来之前,有人也和我说高才龙屯兵东三江,意在不臣。但是我问了兵部很多人,无一人同意这个看法。” 常风豪停了一下,继续说道:“我也不同意。那么你倒说说,认为高才龙意图不轨,是你的个人意见,还是中关军的整体意见?” “这…是中关军多数将领的意见,军师们和谋士们也赞同此意见…当然我也赞同。” “那就更有意思了。”常风豪昂着头,转身回去继续爬山道:“中京方面,是全部否定这个意见;中关方面,几乎是全部支持这个意见。中关中京的融合,我看就从这里开始吧。” “是。” “那么我们两个,先来聊聊这个。金城军18万,朝廷军队25万,还不算地方衙兵,高才龙怎么敢发起攻击?” “大人,金城军素来强悍,18万对25万,并不能说金城军处于劣势。至于那些衙兵,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算不得数的。” “18万对25万,说起来也只差7万人。但是真的算起来,可就是我军比金城军多了几乎一半啊。” 李伯龙很有些忍不住了:其实最关键在于军队构成。朝廷方面25万人马中,中关军只有9万多人,其余都是中京的军队,人员来自中京福河和三江等地。中京军虽然军纪涣散,战斗力不算强,但是毕竟常年有军训,有基础,被常风豪严整军纪之后,至少能战;其次就是福河军。福河军历史上曾经出过号称天下无双的“福河锉子军”,常年创造300破一万这种奇迹的强者。但是那是被世人羡慕地称为“诸神时代”的征王代的事情。现在征王不复在,按照一般时代的常例,福河人军纪涣散是出了名的,势如破竹和兵败如山倒,都是福河军的拿手好戏;最令人担心的,还是所谓的三江军。三江地方富庶,人却文弱,历来盛产的是粮食和文人墨客,迁客骚人,其军队被称为天下第一弱旅。偏偏常风豪整顿军纪,严禁吃缺以来,中京各军将领一方面必须保证军队满员,一边又想继续得利,便大量招募三江的难民入伍。这些难民无地无粮,只要管饭,管个半饱都成,这样各将领乘机降低了每个士兵的薪俸,给自己赚了一笔。但是这样一来,军队的素质急剧下降。以前中关军将领向李伯龙抱怨,说的是中京军在标准的百里长途行军中,行军速度很慢;现在的抱怨是对方长途行军之后落伍率太高。李伯龙最近得到的一次抱怨,提到中京军长途行军之后居然掉队了60%以上,而没掉队的士兵中,还有不少人是丢盔弃甲,赤手空拳跟上了队伍,根本无法投入战斗,实际上和掉队没任何差别。 而反观金城军,那是千真万确的金城子弟组成的军队。金城人素来强悍,历来是龙族劲旅的组成者。就以中关军而论,其核心力量龙凤鹰狮四大骑兵,成员历来都是选拔产生,不问出身地域,但是结果总是金城人居多。 但是中京军的这些猫腻,由中关军来揭发的话,势必成了两军的矛盾,更成了两军融合的大障碍。所以李伯龙也不好直说:“大人。金城军素来强悍,何况大军交战,绝没有同时15、20万人拉成一条很长的战线,全部兵力一齐投入,同时动手的道理。在前线很多地域,大家能投入的兵力都很有限,基本上作战的军士比例就是1:1。一旦金城军形成突破,我方必然全军崩溃,这也就是金城军的大胜算啊。” 常风豪摇了摇头:“说不过去。” 李伯龙一咬牙,又进了一步:“金城军一万人进攻,中关军一万人防守,胜败也不过五五之分。现在朝廷在三江25万人,只有9万中关军,其中还有一些补充了不少新兵…” 李伯龙这话,其实已经有些不妥,暗中已经是在说中京军战力不如中关军,很容易引起两军的矛盾。不过倒是让常风豪沉吟了一下:“嗯。这倒是个事实。不过,金城军18万,乃是联军。金城豪族的联盟,和沙塔一样坚不可摧,这句名言,不应该忘记啊。” “大人明鉴。这正是高才龙求战的一个原因啊。” “嗯?你说说看?” “所谓联盟,或者同利,或者同害,必须依靠共同利益或者共同敌人来维系联盟,一旦失去共同利益或者共同敌人,势必同盟内部分裂。正所谓忧在内者攻其强。有强大的外部压力,才能维系内部的团结,这正是高才龙要攻打朝廷的一个原因。” 常风豪站定了原地,倒吸了一口冷气:“唏~~,说得好!历史上金城豪族联盟,的确都是瓦解在对峙僵持之中!” 常风豪又开始向前走:“很好,晚上你和军师谋士,以及三品及以上将领,来和我开个会,再落实一下这方面的情报,说说你们的建议。” “是。” “还有一个问题,我很奇怪,不过你也不必回答,大家都想想吧?” “请大人明示。” “中京中关,都是军旅中人,我常风豪也不算无能之人,为什么在高才龙的问题上,就恰好算错账呢?忧在内者攻其强。我怎么就没想到呢?” 前面已经走到了平地,李伯龙连忙上前给常风豪带路,也就带过了这个难堪的问题。 其实问题答案,李伯龙心里倒是知道。按照常理,拿18万不忠诚的联军去攻打25万人的确很不明智。中京兵部诸人和常风豪,便是以此常理度高才龙。但是金城豪族不同别人,素来野心极大,能力又强,敢于冒险。中京方面论门第,崇文,很少有将领出自武勇剽悍的金城,而中关军尚武,强调战功,有很多来自金城的军人将领,所以中关对金城人的心理熟悉得多。 别的不说,李伯龙自己,就是出自金城,投身中关军,从一个普通骑兵累功而至中关军统领。 ※※※ 李伯龙带着常风豪,一边谈着一些趣事,一边便走到了一个宏大的府邸门前。 这个府邸,是当年征西亲王李安田的府邸,此后不断修缮扩建,一直就是历任中关军统领的官邸。这次为了迎接常风豪,李伯龙特意让出了这个府邸,作为常风豪的作所。 常风豪自然也知道这个府邸的来历,当下点头道:“嗯。实在难为阁下了。” “哪里哪里。能成为大人的落脚之地,实在是此府的荣幸。” “征西亲王首建此府,征王曾暂住其中。你我在其中暂住,这府邸只怕很瞧不上我们啊。”常风豪自嘲地笑道:“也不管了。李大人,一起进去,给我介绍一番,还有些机密顺便谈谈。” 两人在前面走,李伯龙给常风豪介绍各处庭院房间和小径,归秋则不远不近跟在后面。走到了一个幽静之处,常风豪猛然停下脚步:“归先生,你戒备一下周围,我要和李大人谈一些机密。” 归秋点了点头,分身而起,在四周察看了一遍,才又回来,点了点头,示意周围无人,然后便隐入校径旁的树林中。 “这次中京派出大队人马来中关,目的就是要最终融合双方,这你是知道的。” 李伯龙点了点头。 “不过交浅不能言深。目前中关中京之间,信赖不算多,这,你也是知道的。” 李伯龙又点了点头。 “所以乘着其他人没到,我先和你约法三章。其实是数章。” “大人请讲。” “一,不得谈及军令统一。中京方面有人说这个,中关不许答腔,我来处理;同样,中关方面谁要说这个,我也会处理。” 李伯龙点了点头,对这点他是非常同意。中关军虽然接受朝廷兵部司马的巡查,但是对朝廷的信赖其实仍然不足,很多将领都担心朝廷乘机捣鬼。而一旦提出军令统一,要中关军在建制上受命于朝廷,很可能引发中关军将领的极大反感。 “二,彼此间服饰、图案、王旗等等方面的差异分歧,一律不准提及。谁敢提及,谁掉脑袋!” 李伯龙又点了点头。中关军是承袭征王代的旧例,很多服饰图案上都有征王的图案字样;而朝廷称征王为叛王,不予认可。正是因为中关军坚持服饰上有征王旗印,朝廷坚持不许,所以有兵部司马巡查中关,却没有中关将领入朝的计划。这个问题看起来是小事,真的深入下去,就要涉及到王朝的正统性问题,关联极大,所以常风豪不惜用砍头来阻止。 “三,互相之间的不满,专人提出。中关方面的不满,由你来叙述,其他人不许叙述不满,也不许指责对方。” 李伯龙继续点头。这一条的目的,就是避免双方吵架斗气。 “四,军令如山倒。虽然在中关,说起来是你的势力范围,但是,我是兵部司马,你是我的部下!有什么问题,你、我和王建林三人讨论决定,最后宣布决定,必须是我,你不得在我宣布之前透露任何消息出去!” 李伯龙只觉得浑身冒汗,连忙点头认可。 常风豪见李伯龙没有异议,口气也缓和了许多:“这四条,都比较严厉,但是现在也只好如此。我这次巡查中关,意义重大,效果未必重大。中关中京的融合,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靠的还是长期磨合。平日里,你要注意影响部下,凡事多从朝廷的大局着想,不要图一时快意!虎威将军之败,中关军不得无咎!” 李伯龙这下更只好连连点头。常风豪说的也的确是事实。论到中京中关融合的意义,任谁都能滔滔不绝说出一大堆道理,但是往往具体处事中就会忘得一干二净。虎威将军之败,外界只知道此人违令追击过河,3000人马被歼灭2500,回来便被常风豪砍了脑袋。却不知道此人过河之前,中关军的靳昌校尉曾经劝阻过他,却被他嘲笑为“胆小如鼠”。结果靳昌校尉心中记恨,在虎威将军被三江以军追击,败退过河时,靳昌校尉驻军河边土山上,弓弩不发,做壁上观。常风豪斩了虎威将军,便来追究靳昌校尉,军功全夺,官职降一阶,当庭杖100。 这种事情,李伯龙心里也有数,不少中京军战力不强,吃缺冒功倒是很在行,因此中关军将领多有不满,临危往往不肯相助。三江之战,常风豪打了不少将领军棍,中京军将领吃杖,多半都是吃缺和冒功,中关军将领吃军棍,大半都是不肯相助友军。 事后不少中关军将领找到李伯龙抱怨。李伯龙一边安慰一边也就是劝解。说理由,每个人都有理由,虎威将军冲过河,何尝没有理由?但是和中关中京军融合这个道理比起来,这些理由其实都是没有理由了。 常风豪叹了口气:“本来这次前来,还想让朝廷颁旨,赏赐两军功臣。可是朝中纷扰,奏章上去居然没了下落。问几个宦官,几个阉人还敢说三道四。所以这次没有圣旨宣下,只作兵部一般的战后赏赐。你再清理一下中关军方面的资料,有遗漏的战功尽快整理之后上报。” 李伯龙大吃一惊。常风豪在三江之战中有战功记录,说过战后赏功。但是中关军方面一直以为只是说说而已,因为历来中关军财税自理,战后封赏也是自己处理的,所以早已按照自己内部的战功记录封赏了。现在万不料常风豪居然真的要封赏:“这个…大人。实不相瞒,中关军内部已经封赏过了…这个…” “这个你要瞒也没法瞒。”常风豪笑道:“这是你们中关的惯例了。不过,”常风豪脸色转向严峻:“朝廷赏罚,是朝廷的大典,要载入盟府,传之后人的,我不能擅自废除。何况,三江之战中,我既然有罚,战后岂可无赏?” 李伯龙还想说点什么,常风豪摇了摇手,继续说道:“所谓融合,就是要做到风雨同舟,同甘共苦。打起仗来,你们中关军多吃了苦,朝廷占了便宜;所以封赏起来,你们多占点便宜,朝廷吃点亏好了。” 李伯龙也不禁莞尔一笑:“既然如此,恭敬不如从命。我就代众军谢过大人了。” 他见常风豪脸色舒缓,便赶紧问道:“常大人,不知道京中是谁人与我等意见相似,认为高才龙意图不轨?” “我一个朋友。”常风豪抬头看着天空,正见风云聚会,天色有变:“起风了。北地之风,能过三江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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