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八章
三江夜间的风也很冷,但是和金城那种酷寒的狂风不同,它仅仅是清凉的微风。 高才龙就在这微风中漫步,仿佛漫步于异国一般,处处都感到隔阂。 作为金城人,他习惯于狂风如刀一般冲击着自己的脸,习惯于狂风的怒吼充满自己的耳朵,那是一种力量的挑战,任何一步前进都是对大自然的征服,或者,被大自然征服。这是他熟悉的逻辑和命运:抗争而生,抗争而死。 而现在,轻柔的风拂过脸庞,甚至令人难以感觉到寒冷。这里的风是沉默的,没有任何的啸叫。 没有热血,没有抗争,没有征服,这就是三江,生与死,都是无言,甚至没有感觉。 高才龙微微摇了摇头,加快了步伐。他必须尽快去看看高才志的情况,然后去睡觉。明天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 在高才龙的身后,张长奉带着三个死士不远不近地跟着,保护着他,看着他走进王品群的军帐,便站在帐外等待。 帐内只有王品群在,看来高才志已经用刑完毕,被送回了自己的军帐。高才龙和王品群见礼后,小声谈了几句,便告辞出了军帐,转身又要去高才志军帐。 正在这时,一个死士小跑过来,递给张长奉一张纸条。张长奉看了看纸条,连忙上前拦住高才龙,低声说道:“主公,蒙寒浪送来了密信,约我们相见。要见么?” 高才龙转身看了看他,略一思索,立即回答道:“要见。你和他们约一个地点时间,要在我们的控制区内。尽快。” 张长奉有些奇怪。他知道高才龙之前急于联络平民派,是为了筹措粮草,准备进攻朝廷在三江的军队,以求统一整个三江。现在既然准备撤军回金城了,又何必还要去联络平民派呢?搞不好反而会给朝廷一个口实来进攻自己。 不过,他表现出没有任何迟疑:“是,我马上去办。” ※※※ 善陀寺是一个不大的寺院,供奉着108 尊观世音菩萨示现的各种形象。不过,它到底是个小庙,这108个观世音菩萨都做得很小,形态颇有雷同,而且制作相当粗糙。不过最让虔诚的佛子哭笑不得的,恐怕还是这里同时供奉了财神和土地爷这么两个和佛教没有任何关系的神祗。 口无遮拦的福河人管这种寺院叫做赶集庙,倒实在是一针见血。此寺闻名的,不是佛经高僧,而是每月的庙会集市,以及据说曾经是某个状元称赞过的“状元茶”,因此常有文人墨客和乡绅到寺院里面饮茶赏花,却少有佛徒的法会。 不过这都是以往的事了。三江之战中,这个寺院里面的僧侣早已四散逃离;高才龙控制东三江后,曾有僧侣自称是这个寺院原先的僧人,希望高才龙帮助佛门重塑金身,再兴寺院。但是高才龙对此毫无兴趣,言谈之中,根本不谈佛事,倒是关注于集市的收入和税收。后来考虑到目前三江正在饥荒,连饭都吃不饱,还谈什么商贸,终于还是不了了之,任由这个寺院荒废。 现在蒙寒浪、天言志一行人就在这个没落的寺院里面和高才龙会面。 按照双方事先的约定,平民派这边到场的是蒙寒浪和天亦笑、范玉,高才龙一方到场的事高才龙、张长奉和另外三个死士高手。 蒙寒浪对这个安排很不满意。平民派一方到场的只有三人,论武功,自己能和张长奉一战,但是天亦笑武功一般,范玉的武功只能算低劣,对方三个死士高手在场,一旦动起手来,自己一方很吃亏,何况这一带还是高才龙的领地,高才龙还能出动军队呢。但是这却是个哑巴亏,说不出口。因为平民派方面没有说明天亦笑就是天言志,这样从表面看,高才龙一方与会的是首领,而平民派一方与会的仅仅是谋士范玉而已,双方地位差距颇大,所以只好同意对方多派人手参与护卫。 高才龙一方,最先出现的是张长奉。他一面和蒙寒浪等人打招呼,一边就打量着周围的环境,尤其是注意蒙寒浪的动作和装束。这次会晤他也很不满意,平民派来的才一个谋士而已,自己一方来的却是首领。最令人不安的还是蒙寒浪这个天下第一的刺客也要与会,张长奉知道蒙寒浪武功不算低,但是见识却不算高,这种会晤要他与会做什么?张长奉能想起的理由就只有一个:刺客。 所以当时和蒙寒浪会面时,张长奉坚持不要蒙寒浪到场,但是蒙寒浪却坚持到场。因此张长奉当时回报高才龙,就认为平民派不是来会晤而是另有图谋,希望高才龙取消这次会晤,或者派个低级的人员---比如谋士团的成员---来和平民派会晤。 但是高才龙否决了这个提议,坚持自己前来。 张长奉万万没有想到的是,蒙寒浪之所以坚持到场,其实不是为了刺杀高才龙,而是担心高才龙一方痛下杀手。蒙寒浪轻功超群,就算天言志和范玉死难,他也有自信能够溜出重围,至少给后方的人们一个回报。 不一会儿,高才龙带着三个死士走了进来。 和那天夜里一样,高才龙还是一身红袍红甲,异常地刺眼。他的脸色和高才志一样,细腻白嫩,颇有些女人气,身材也不像金城军旅中人那样伟岸魁梧,倒是文人一般纤弱。但是只要一触及到此人的目光,立即就能感觉到那种来自金城的强悍与野心,绝非那个书卷气十足的高才志可比。 张长奉简要地给双方作了介绍。那三个死士中,有一个是蒙寒浪的旧识,另外两个则只是闻名,但是都是一流高手。这样要是真的动手打起来,蒙寒浪能做的只有自己尽快逃离了。 高才龙凌厉的目光扫视了三人一下,很快就定在了站在中间的范玉身上:“范先生,我们开始吧。” “要不要先坐下再谈?” “我想不需要,站着谈能增加彼此的紧迫感,加快谈判的进程。” 天言志又咧开嘴巴笑了起来,尽管没有出声。 范玉没有笑容,他微微点了点头:“那么好吧。高大人要和平民派谈什么呢?不妨明言。” “合作。我们合作起来,在三江对抗朝廷,同时停止在金城的敌对。” 范玉觉得自己浑身都在出冷汗,这正是天言志事先猜测的高才龙的目的,接下来就该自己演戏了:“停止在金城的敌对很简单,我想很容易达成一致。那么在三江的联合,彼此的利益如何协调呢?” “我将容许你们自由进出三江,赈济灾民,我将收取2成作为税收,同时,我将保护你们的人。当然,你的人不能公然宣布推翻皇朝…”高才龙苦笑着摇了摇头:“当然也不能宣传推翻我。” 张长奉的脸有些发烧。这个议案他是早就知道了的,当时高才龙的谋士团具体讨论过。正如高才龙说的,这个方案无耻却有效。面对三江残酷的饥荒,平民派会同意这个提议的---即是如此不公平。 世界就是如此,人们总得为自己的信仰而不得不认可某些丑恶的事物。平民派是如此,高才龙是如此,张长奉,也只能如此。 ※※※ 张长奉歉意地看着范玉,准备迎接他嘲讽的目光。 然而他看见的,却是却是微笑着摇头的范玉。这个笑容显得如此的含蓄而礼貌,还有着一种难以明言的恶心,令张长奉放佛看见了一面镜子。 “高大人,我想大部分平民派都不需要高大人的保护。即使现在立即死去,我想作为平民派成员,也不会有什么怨言。”范玉停下了自己的嘲讽,因为他的眼角看见了天言志的暗示:“直说吧,我认为这个提议太不公平。总体上讲,我们平民派付出粮食,来赈济三江,养活的你的军队,而我们平民派什么都得不到。” “平民得到了赈济,这不是一种得到么?” “这是平民的得到,不是我们平民派的得到。” 高才龙阴沉的目光和张长奉带着愤怒与蔑视的目光一起,慢慢地依次扫过蒙寒浪、范玉和天言志的脸。蒙寒浪不知道范玉和天言志如何控制各自的表情,但是自己能做的,只是低下头,避免别人看见自己的表情----他自己也不知道,会是一个怎样的表情。 在来此之前,他已经知道了自己一方准备的措辞和底牌,早已为此震惊和质疑过,但是现在却依然再一次因此而震惊。 平民派和平民,第一次听见有人将这两者如此截然地分开。 说话的人是范玉,但是蒙寒浪知道,这句话实际上来自那个曾经笑起来很天真的天亦笑。 他很想知道,天亦笑现在是否在笑,是否还是那种天真的笑容? ※※※ 高才龙冷漠的声音打破了这难堪的沉默:“很荣幸聆听平民派新的理论,我是否有幸知道谁是这句名言的主人呢?” 范玉依然保持着那种令人不愉快的笑容:“我想,天下万物,重要的都是其本色,而非其主人。” “很好。那么告诉我,平民派希望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呢?希望不是要求我加入平民派吧?” “平民派从不强求于人。”范玉的眼睛闪烁着光芒,他的直觉告诉他:这次谈判将获得天言志所预言的那种成功。 “我们希望高大人能容许平民派在三江自由活动,我们将保证不会进行针对阁下的颠覆活动。” “我想这是一个很大的要价,那么平民派准备付出些什么呢?” “这的确是一个很大的要价,但是相信不是狮子大开口。实际上,我们还希望高大人准许我们控制肖三镇,在那里组建一支2000人的平民派控制的部队。” “啊…”高才龙仿佛恍然大悟一般抬起头来,目光从范玉身上转移到了范玉头上的雕梁上。他似乎要用自己的视线射断这不再精美的雕梁,让它掉下来砸死眼前这个无耻之徒:“我想我应该感谢您如此地客气,仅仅要求了2000人的编制和三个镇的地盘。那么我是否可以知道您准备给予我什么赏赐呢?” 张长奉的手有意无意地按在了剑柄上。 这不是一场理智的谈判,这是一次愚蠢的狂妄或者一个拙劣的表演。 但是范玉不是愚蠢者,也不是拙劣的表演者。所以,还有一个可能。 张长奉的目光停在了卫平生身上。 他看见卫平生的手停在了剑柄上。 “搏击于死士道上,溅血于豪族堂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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