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停顿了一下，继续庄重地说道：“他成功的捍卫了他效忠的人。”

　　钟必死带着愧疚低下了头。事实上，他并不信任这些年轻人，无论是他们的忠诚还是他们的能力，他都不信任。这也是大部分大内死士—-包括沈莫----对这些年轻人的感觉，他们怀疑这些年轻人在必要的时刻是否能够慨然赴死，能够不惜生命效忠他们宣誓效忠之人。

　　然而，这个他并不认识的年轻人，用生命否定了他的怀疑，挽救了他们的任务和那个公主的性命。

　　钟必死没有感伤太久，就重新抬起头来，挥手示意其他人退下，继续追问沈莫：“那个老者呢？”

　　“他被刺伤了，让你的人带上猎犬，应该很容易抓到他。”沈莫又看了看那个死去的鬼面派死士，他的目光定在了他手边那柄闪着幽幽蓝光的剑上：“剑应该带毒，他走不远。”

　　钟必死愣了一下，看样子沈莫这个天下第一的跟踪高手并没有跟踪这个老者，那么他跟踪谁去了？他立即想到了答案：“平民派来了大人物？”

　　沈莫点了点头，他的面具看上去更加阴森：“欧华来了，他现在在那边一个很隐蔽的小屋里。我想这是个不错的机会。”

　　※※※

　　欧华的小屋实际上是个木工屋，曾经住了20个木工。欧华这次出动，便带着手下假装新来的木工，和以前住这里的木工打了一架，抢了这个木屋。这种斗殴，在木工中是常事，为了抢夺林地和木屋，今天你打过去，明天他打回来，拳头解决一切。不过这次等那些木工找齐帮手打回来的时候，欧华等人应该早已经办完事走人了。

　　这种木工屋很简陋，里面摆设也很少，每人一张床，然后大家合用一张大桌子，几个长凳，一个炉子，这就是全部家当。幸而福河人向来能吃苦耐劳，还不怕穷，就是怕冷清，这种木工屋集体住宿集体饮食，倒是让福河人觉得不错。

　　本来屋内是有炉子的，但是不大，一次只能做几个人的饭，一般木工们都是几个人合作一锅饭，分几批轮流做饭。而欧华手下全是福河人，嫌这样不够热闹，于是把锅拿到了屋外，架起篝火来，煮起了火锅。

　　这火锅的味道和福河城里的火锅相比，真是天壤之别。毕竟荒郊野外，佐料菜品都不足，味道自然欠佳，而且锅太小了，一堆人围着坐都坐不下，只好都站着，挤进去挟菜挤出来吃。好在福河人主要是图热闹，一边嘟噜说味道不好，一边却吃得不亦乐乎。

　　欧华一边吃一边和自己手下打趣：“不要挤不要挤！我再挟一筷子就让你！”

　　“快点！你碗里这么多了，还挟什么？出来出来！”他身后的福河人忽然看见他碗里几乎全是菜，便不客气要拉欧华出来，好让自己挤进去。

　　欧华笑呵呵看了看这个熟面孔，坚决不肯动：“不要拉不要拉！众所周知你老婆说你太胖了，要节食，你居然还在吃饭的时候打前锋，严重违背夫人意见，要不得啊要不得！”

　　周围几个人都笑了起来，那个福河人涨红了脸，看看拉不动欧华，干脆伸出筷子，直接从欧华的碗里挟菜。

　　“喂喂喂，这太过分了吧！！”欧华到没想到这招，连忙托着碗躲开他的筷子：“野蛮人啊野蛮人，你怎么能抢人家碗里的啊，快还我！”

　　那人哈哈笑着，嚷嚷着“我就是野蛮人”，捂着自己丰收的碗就往外跑，欧华嘻嘻哈哈笑着便在后面追。

　　欧华跑了几步，眼光脱离了人群和篝火，扫视着周围的环境，忽然发现对面山上似乎有些不对，心中知道不妙，便假装一脚踩空，摔倒在地，然后招呼周围的人：“哎呦，别玩了，我脚扭了，来几个人扶我。”

　　等旁边的人笑嘻嘻地靠近，将他架了起来，他才小声说道：“周围似乎有人，送我回屋，通知其他人继续吃饭，不要露出马脚。让陈阿伯、武亚进屋。”

　　两旁架他的人脸色微变，微微点了点头，便招呼道：“陈阿伯、武亚，过来扶一下。没事，其他人自己吃饭吧。”一边说，一边挤眉弄眼暗室大家，一边就架着欧华往屋里走。

　　旁边两人听见招呼自己，再看对方脸色严肃，也知道有所不妙，连忙放下碗筷，疾步跟进了木屋。其他的人也知道出了情况，只假装不知，继续围着篝火吃饭。

　　欧华一进木屋，立即挣脱两旁人的扶持，走到窗边，从黑暗的屋内观察四周的山林。

　　陈阿伯和武亚走到他身边的时候，他已经大致看出了问题：“好像四面山坡上都有人。”

　　“被发现了？”武亚恼怒地皱了皱眉：“应该不会啊。这群猪头怎么知道我们不是伐木工的？会不会是我们打跑的那些木工回来找麻烦了？”

　　“他们不可能搞这么周密的布置。”欧华叹了口气：“我失算了一些情况，看来大内死士的集结比我想象的重要，我们撤退时可能被‘鬼神无知’沈莫跟踪了。”

　　“大内出动了钟必死和沈莫，这件事可实在有些大啊。”陈阿伯说道：“现在怎么办？”

　　“他们应该是冲我来的。”欧华目光炯炯地看着黑漆漆的山林：“一会儿我们往外突，我带大队争取吸引火力，你们俩不管其他，设法跑出去，将情况通知天先生，让他留意一下这件事。”

　　“我跟你一起吧，我很能打的！”武亚有些不乐意地说道：“这样还能多拖住些大内的猪头。”

　　“能打也没用。”欧华白了他一眼：“钟必死来了，你能对他几个回合？你和陈阿伯都是这一带的人，地形熟，容易跑掉，换其他人更难跑掉。”

　　“那你跟我们一起跑。”陈阿伯说道：“你也知道，我们福河人能冲锋，但是搞谋划的几乎只有你一个。你挂了，我们‘无恩’集团基本上就垮了。其他几个集团还不服气天先生，福河方面大局就坏了。”

　　“我知道。”欧华叹了口气：“问题是，看这个情形，恐怕是冲我来的，我要走掉很难。不说了，总之你们两人想尽办法离开，我当然也会尽力跑脱。”

　　※※※

　　武亚和陈阿伯看着欧华走出了木屋，便伏下身子，将自己隐藏在黑暗中，摸索着蹑手蹑脚地走到了另外一边的门旁，警惕地看着外面，倾听着周围的声音。

　　陈阿伯知道这一带的地形：这个门外不远处就是一个向下的山坡，没记错一直到一个小湖里。坡比较斜，有些类似悬崖了，难以埋伏人手。就算埋伏了人手，在这么陡的坡度上也很难跑来阻拦自己。就算真的对方阻挡住自己的去路，也可以凭借冲力把对方一起冲下湖，然后再设法逃脱。这段路不怕埋伏，最可怕的还是这段悬崖一般的斜坡上有不少树木，如果自己撞到树木上，基本上就死了一半。另外就是不知道大内死士在湖里有没有布下天罗地网？陈阿伯和武亚都不知道这个湖的具体情况，只好下去了再说，反正水里面总比陆地上容易脱身一些。

　　现在就等前门开始动作，引开大内死士的注意力。只要能跑到那个悬崖边上开始往下冲，没有被弩箭射杀，那么就很有希望了。

　　陈阿伯感到有些紧张，深深地吸了口气，他还听见身后有些声响，看来武亚也很紧张。毕竟，这是欧华拿自己的命去换来的逃脱机会，也许还关系到一件他们不知道的大事。这件事究竟多重要，欧华也不知道，但是大内出动的人手实在太多了，远远超出想象，应该是很重要的事件，也许天先生能找出这个答案。也许就能以此推翻王朝，建立平民王朝。

　　他努力挤出一个笑容，转过头去，放松一下武亚的心情，也给自己放松一下。虽然这个屋子很黑，可能大家都只能看见对方眸子的闪光，而看不见笑容。

　　但是，事实是，他连眸子的闪光都没看见。

　　身后一片漆黑。

　　“武亚？”陈阿伯有些惊恐了：这家伙紧要关头搞什么鬼名堂？难道自作主张追随欧华去打个痛快去了？福河人性子直爽，很多时候就喜欢图个痛快，比如在三伏天去吃火锅。但是苍天作证，现在可不是按照自己意愿快意恩仇的时候！

　　陈阿伯的手习惯性地在身后摸索墙壁，准备转身去找这个消失同伴。但是他的手却摸到了地上一个软乎乎的东西，还有些温度。

　　“武亚？！”陈阿伯猛然醒悟：这应该是尸体！这里没有其他人，那么只能是武亚的尸体！可是怎么会！？

　　陈阿伯感到胸口剧烈地疼痛起来，一柄长剑当胸刺入。他面对的黑暗中，出现了一双闪着寒光的眸子。

　　那里有一个人。

　　陈阿伯慢慢地滑倒在地，似乎依然没有想明白这其中的道理。是的，那里有一个东西，一直就有，这是所有人都感觉到的。那是一件每张床上都有的东西，一个很大的布包裹，木工们总是在这个包裹里面裹上自己的身家财物，然后晚上枕着它入睡，才觉得安心。

　　那里有的就是这样一个东西，只应该是这样的一个东西。因为他曾经用眼角的余光在黑暗中扫过，就看到一个包裹就放在床上。

　　然而，现在那里有的却是一双闪着寒光的眸子。

　　还有一柄长剑，已经刺入了他的胸口。

　　…

　　剑回到了鞘中，黑暗中的寒芒消失了，一切重新归于黑暗。

　　但是这个黑暗并不寂静，欧华已经带领部下冲到了山林边，和大内死士杀成一片。他并不知道，他试图掩护的人已经死了。

　　※※※

　　战斗很快就结束了。

　　钟必死笔直地站在山林中，看着自己的手下打扫战场。

　　“报告，发现19具尸体。”

　　“报告，屋子里发现2具尸体。”

　　“报告，已经确认欧华的尸体。”

　　“唔！”一直沉默的钟必死扬了扬眉毛，点了点头：“很好。”

　　“的确很好。”杨世君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他的身后：“应该让福河方面所有人轮流请你一次客。”

　　“哪里，我可不敢掠人之美。”钟必死微笑着说道。他现在很高兴。事情进行得非常顺利，那个老者和他的所有部下落网，这些人看起来不是死士，要撬开他们的嘴追问暮曲公主下落，应该不是难事；还顺路杀死了欧华，一个在福河与朝廷对抗了近十年的平民派领袖，这样“无恩”集团短期内就不会形成威胁了。

　　但是杨世君的表情看起来却一点也不高兴：“现在我们的大规模集结就很好解释了，就是为了诱杀欧华。伟大的李王朝又获得了一次成功。”

　　钟必死皱了皱眉头，不知道杨世君为什么如此说。当初杨世君秘密前来，要他召集大批死士，他的确提到这样大规模召集人手太过招摇。找到了暮曲公主，那倒好说，万一杨世君算计错了，找不到暮曲公主，反而引人注意，搞不好要泄漏暮曲公主失踪的消息。当时杨世君就提到到时候设法找借口。现在已经找到了和暮曲公主一起失踪的薛子美、丘纶，可见的确没找错人。怎么现在杨世君反而开始寻找借口了？

　　钟必死很快想到了一个原因：“莫非杨君担心动用大内死士引起某些人的猜测？”

　　钟必死对暮曲公之所知不多，但是对天下大事却是知道的。暮曲公主力主镇压三江暴动，而且推荐自己的幕僚常风豪做了兵部司马，也就是这个常风豪，的确成功镇压了三江暴动，还得到了中关军的好感，开始统一融合中关中京两军。因此朝中不少人在倒向暮曲公主，也有人说李朝当有女皇，莫非杨世君担心出动大内死士给这些人传递错误信息？

　　“比那更糟。”杨世君苦笑着，小声说道：“要么，那些人合起来编了一个完美的不符合逻辑的故事在骗我；要么，老天爷编了一个完美的符合逻辑的但是非常巧合的故事在耍我！”

　　“到底怎么了？”钟必死听不懂他说的什么意思，但是看他小声说话，心知不妙，赶紧低声问道。

　　“这些人告诉我，有一个来历不明的人从他们手里劫走了我们要找的人。”

　　“你开玩笑？他们这么说你也信？”

　　“是的。我信。”杨世君叹了一口气，摇头道：“我不信他们能如此联合起来欺骗我，他们在其他问题上说的都是实话。而且，他们说的符合逻辑，只有一点令人难以置信。”

　　“什么东西难以置信？”

　　“巧合！太巧合了！”杨世君的声音不由得大了起来，钟必死连忙做手势示意他小声些。“无巧不成书！可是我不是在写书看书，我是在现实中处理问题！可是我却遇上了这样的一个巧合！！一个可以成书的巧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