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七章
蒙寒浪站在一处小山丘上,漫无目的地四下张望着。 说起来呢,他是在警戒,如果发现周围有什么异常,就赶紧回去报告天言志他们,以便大队人马转移。实际上,他更多的是在察看地形。这是天言志交待给他的课程,要根据地形说出如何排兵布阵,猜测官兵如何进兵,策划自己应该如何对应。 这几天,他跟着天言志打了几次官军的埋伏,自我感觉也有了一些门道。比如现在他就能看出天言志布阵的目的:天言志把人马全部布在河岸边的小山上,这样要是有人从河岸对面攻过来,就可以冲下去拒守河岸;而在那条官道附近的山崖口,布置的人手不多,但是有不少人是死士,瞭望距离远,如果被官兵逼近,也可以据险拖住官兵。唯一不太放心的是树林方向,也许应该砍掉一些树木,清出一个视野开阔地带,不然万一官兵从此突击而来,自己这边可能发现不了。 正想着,就看见天言志从小山下爬了上来。 “怎么样?功课完成得如何?”天言志笑呵呵地问道。 看着他的笑容,蒙寒浪也不觉放松了自己的表情,很快将自己的看法和疑惑都说了出来。 “还不错。”天言志很高兴的点了点头,一屁股就坐在了地上,顺手在地上画出了大致的地形,指点起来:“补充几点。沿河方向,如果对方人多实力强,就不要冲下去了,从山上放箭迟滞他们,然后往那片树林跑。总之,多放箭,投标枪,尽量不要下去肉搏。” 天言志笑着叹了口气:“不要看我们天天训练这些人阵法,已经能排成队列走来走去,打仗还是不行。他们缺乏勇气,一旦开始混战肉搏,很快就会垮掉溃散。所以尽量放箭,保持距离,保持他们的热情和士气。” 天言志说到这里,停了下来,看着蒙寒浪:“他们不是我们。他们不是死士,没有必死的决心。一旦看见死伤和对方眼中的杀气,他们就会崩溃。这点你一定要记住,他们不是死士,也不是军队。” 蒙寒浪点了点头,心里觉得很不高兴,但是想不出为什么不高兴。 “官道那边你说的没错,就是靠他们瞭望。必要时拖延官兵。不过如果官道来官兵不多,最好是事先发现,然后山崖上和山崖下埋伏人。等官兵到了山脚下,就山下山上一起射。我们的粮食还要靠他们赈济啊。” “树林那边你多虑了。砍树木要砍很多才能开阔视野,太费功夫。而且砍掉了树木,万一官兵大队从道路或者河岸来了,我们反而不好逃命。” “那要是官军从树林里面偷袭我们呢?” 天言志大笑起来:“蒙老大,你怎么犯这种低级错误呢?那边很多鸟,除非官军人人都是你这样的轻功高手,否则鸟会给我们报警的。” 蒙寒浪一愣,也不禁笑了起来:这点的确自己应该想得到的。 天言志拍拍屁股,站起身来,渐渐收起了笑容,声音也渐渐低沉下去:“蒙先生,应该说你的进步很快。本来最好还有几天时间,最后是能让你亲自安排一次伏击,这样才最放心,但是现在没时间了。” 蒙寒浪有些惊愕地看着天言志:什么事情这么紧急?而且似乎在这个无所不知的天言志的计划之外? “福河方面欧华被大内诱杀了。” ※※※ 蒙寒浪感到似乎被人用重锤狠狠地敲打了一下头部,有些晕乎乎的,似乎周围的一切景物都飘了起来。 “欧华?被杀了?” 这好像不太可能。那个可以算得上狡诈的家伙好像几天前才见过呢。算起来,欧华被大内通缉也有好多年了,但是他甚至没有一次虎口脱险的经历。从来都是安安静静平平淡淡,忽然出现在蒙寒浪面前,交出一个暗杀名单,说明行动方案,然后就像教书先生授完课程一样就走了。 怎么突然之间,就被杀了? 天言志的声音总算让蒙寒浪感觉到大地的存在:“详细情况很复杂,似乎大内动用不少人力设了一个很大的陷阱。现在福河方面无恩集团和其他几个平民派死士集团以及和欧华私交深厚的其他死士集团已经在准备联合起来复仇了。” “那我马上去福河!”蒙寒浪猛然一下子回到了现实中:刺杀大内死士的首脑人物并不容易,不过要是天言志出面策划,也许机会不小。如果真的能杀掉朱宏的话…. “不!”天言志斩钉截铁地打断了他的思维,严厉的目光刺穿了蒙寒浪的大脑:“记住。我们是平民派,不是复仇者。你要做一个领袖,不仅仅是做一个刺客!” 蒙寒浪困难的咽了咽口水,没敢再说话。不知道为什么,他感觉自己对这个陌生的天言志有些畏惧。 “福河方面准备大规模复仇,大内方面自然应该想得到,这等于对方张好了网,我们却偏要往网里钻。”天言志放缓了口气,无奈的苦笑了起来:“福河人不太沉得住气,欧华算是相当例外的人物。现在欧华死了,福河人要翻天,那边的各个集团的智囊团都压不住自己集团内部的战斗呼声。现在好不容易才压住他们,说等我回去主持大计,一起为欧华报仇。” 蒙寒浪也苦笑着点了点头。福河人沉不住气这个特点,他也算领教过。有次行刺后,掩护他撤退的福河人居然在酒店里面打抱不平,结果惹来了官兵。不过回想起来倒不觉得后怕,而是觉得很好笑。那个矮矮的福河人腾地一下子跳到桌子上,指着对方鼻子怒吼“你不要以为你比老子高老子就怕你”的情形,算是福河人一个真实贴切的素描。 “我马上就得走了。这里的计划现在就完全靠你了。”天言志热切的目光看着蒙寒浪。 蒙寒浪点了点头,虽然受人重托,却没有感动的感觉,反而觉得有些沮丧:“嗯。好的。” “首先,带着这支队伍保持活动。一方面,要不断抢劫官军的粮食,不然没饭吃部队马上就会垮掉。” “嗯。” “其次,注意培养我们的死士,学会带领队伍。当队伍扩大之后,分割成小队,派去其他地方,以扩大声势。” “嗯。” “这点一定要记住。每支部队保持一定规模,但是一定不要大。这些人不是军人,规模大了不会形成战斗力,只会形成更大的内耗。不要去和官兵肉搏,即使我们人多势众,我们的部队是乌合之众,没有那样的战斗意志。” 蒙寒浪苦笑着答应了一声。只要一想到自己带领的这个部队被自己人叫做乌合之众,他就觉得很难堪,但是却不能否认。 “呵呵,很头痛吧。第三,打不赢就跑。要记住,我们不是来这里打仗的,我们是来捣乱的。一定要保持机动,到处去捅朝廷的屁股。就像这样。” 天言志说到这里,顺手拿起一根树枝便刺向蒙寒浪的屁股。蒙寒浪立即飞身而起,拔剑出鞘,这才听到天言志那句结尾“就像这样”,只好摇着头又插剑回鞘:“你….和福河人应该很合得来!” “哈哈,一丘之貉啊。按照福河人的话说,就是一堆子搞屎棒。”天言志脸色突然变得很严肃:“最后,实在出了问题,带着你自己,高才志,尽量多的死士逃离,不要下死力气去救那些难民。” 蒙寒浪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我知道这不是个好事情,这么做也很对不起自己的良心。但是,必须如此。我们来这里,是捣乱的。这个捣乱后面,事关三江全面赈灾的问题,不是一两个人的生死。你和这些死士,人数不多,也没有成军,真的遇上大问题,全面崩溃,你们是顶不住的,能做的最多是一同死难。但是我们需要的是有人继续在福河捣乱,吸引朝廷注意力,而不是死难。” 天言志顿了一下,继续说道:“我想你听过这句话:人没有任何自由,只有决定自己生死的自由。” 蒙寒浪点了点头。这句话是死士道流传极广的一句格言,也是死士哲学的基础。人活着,为各种利益各种责任,总是牵绊着,不可能真的按照自己的心意做事,也就谈不上自由。佛徒谈来生,道家隐山林,皆起于此。而死士则认为,还有一个例外:一个人可以用自己的生命作筹码,换取一次真正的自由,按照自己的意愿行事。 一个不惜放弃生命的人,还有什么能牵绊他呢? “很遗憾,其实这句话是错的。我现在请求你为了平民派,为了三江的灾民,放弃决定自己生死的权利,将它交给平民派。”天言志的声音低沉而深远,仿佛千年古刹的佛号一般震慑人的灵魂:“一个信仰者,其实没有死的权利,他只保留了信仰的权利。” 蒙寒浪低着头,依然没有说话,任由自己的眼泪一滴一滴地落下。 他知道天言志是对的。 他只是点不下这个头。 他不愿意放弃那些难民,也不愿意放弃自己选择死亡的权利。 这已经是一个死士保留的最后的权利。 …. “到时候看吧。”蒙寒浪艰难地吸了一口气,又重复了一遍:“到时候看吧。” 天言志点了点了,他非常理解蒙寒浪现在的感觉,毕竟,他自己就是如此过来的。这不是所有人都能接受的事实,尤其对于一个死士,他也许宁可放弃生命,以拒绝这个现实。 “我继续说。一定要带走高才志。” “嗯?”蒙寒浪抬起头来,诧异地看着天言志。 在这么严肃的问题后面冒出这个书呆子的名字,实在有些突兀。而且他实在想不通,这个书呆子到底有什么用?除了惹麻烦外,也许还能和那个曲姑娘一起制造一些奇怪的争论,比如昨天的论题是:那棵桑树到底会结苹果还是结梨? 但是除此之外呢?用来交换张鸿禄?蒙寒浪虽然对天下大势不是很明了,但是高才龙的崛起是金城近年的头号大事,还是略知一二的。高才龙根本就是弑父而起,指望他顾虑自己弟弟的性命,是不是太傻了一些? “为了张大人?” “不是。”天言志摇了摇头:“张大人是抱了必死之心去金城军的。包括肖三镇的2000人,都是吸引注意力的,真正的筹码就是高才志。” “他?”蒙寒浪瞪大了眼睛:“你真的以为高才龙会在意他这个书呆子弟弟的生死?” “他不会在意。”天言志又顿了一顿:“你想过没有,如果平民派的势力能跨越上严关,掌握金城三江,会如何?” 蒙寒浪愣了一下,这个问题的确没想过,似乎从来想这个问题的都是金城的豪族。这些人的脑袋瓜子里面,总牢牢地记着那句话:“以金城之悍,三江之富,可得天下。”只要稍有机会,这些金城豪族的军队就会出现在上严关下。 “三江现在是乱局,不好说。一旦三江安定,此地民风文弱,官风也强悍不到哪里去,平民派很容易立足,发难也不是什么难事。但是金城方面,豪族们都相当警惕我们,要发难就不容易了。” “可是…这关高才志什么事?” “还是要分散金城方面的注意力,要捣乱一下。高家目前是金城最大的势力,一旦高家内乱,整个金城就会大乱,所有的豪族都会参加进去捣鬼,我们就有了自己的机会。” 高家内乱?高才志对高才龙?蒙寒浪觉得天言志一定疯了,任谁都会打赌高才龙必胜无疑。但是天言志一本正经,继续往下说。 “高家内部,两大集团。石培为首的老臣集团,当年是高天虎的部下,高天虎战死后他们在石培率领下投降高才龙。另外一派则是高才龙自己带出来的宁城派,是当年他造反宁城的老部下。当年石培为了救高天虎,从安泰城一路杀下来,把宁城十七将斩了十五个,被宁城派恨之入骨。据我所知石培降服的时候,他的老友、老臣派的另外一个重臣韩东流就主张攻打高才龙,拥石培自立。而石培当时降服,也说的是:‘君能取高氏重宝,为高氏一族之长,臣高氏之臣,敢不降服。’也就是说,老臣派是降服于高家而不是高才龙本人,我们打起高才志的旗号,是有可能拉拢一些老臣派的。” “可是…可是…”蒙寒浪觉得这个天言志怎么总是出人意料,虽然说起来有道理,可是这个书呆子去对付高才龙,简直就是天方夜谭:“第一,高才志这个人是书呆子,讲忠孝仁义,他未必肯对自己哥哥开战。就算他开战,金城豪族也罢,那些什么老臣派也罢,谁会认为他能赢?” 天言志又笑了起来:“你是金城人。金城人素来不喜欢儒生,其实儒家本身还是有些值得一提的东西。比如,以天下为己任,动不动就要安民保国。心忧天下的真正的儒生,是可能公而忘私的,忠孝仁义,忠可是在孝之前的。所以高才志其实是有可能反对其兄的。其次我们也未必真的需要高才志去宣布开战,只要有此一说,或者说有这个可能,有这个谣言,就足够搅乱金城了。金城的野心家们会帮我们的。” “真正的问题是,没人会以为高才志能够对抗高才龙,没人会支持他,甚至认为他根本不可能想起对抗自己的哥哥,这样就不能形成金城大乱。正因为如此,高才龙才放心大胆地将他这个弟弟交给我们做人质。而我们要做的,就是让他也学习指挥军队,打一两个胜仗,夸张夸张出去,那些金城的野心家就会像苍蝇一样来叮这个可能有缝的鸡蛋。” “他指挥打仗?”蒙寒浪半信半疑:“你觉得这….可能么?” “可能比你还强呢!”天言志继续笑着说:“想想你在京山那次,这个书呆子天南地北胡吹乱侃一气,涉猎面还算广,应该也读过兵书的,只是是书呆子的读法。其实沿着他的思路深入地想下去,就是战略战术了。” 蒙寒浪歪着头回想了一下,似乎这个天言志还真的有点基础,至少这家伙提出意见来,都是成套成套搬书的,但是…. “这个书呆子的提议基本上都是两军相逢勇者胜,按他的办法几乎全部是肉搏战了。” “所以,还需要你训练训练他啊。”天言志笑着摇了摇头:“儒生就是太理想化。他大概是看古书,相信什么仁者无敌,一鼓作气这些精神战胜敌人的东西,总想着自己一方是正义的化身,勇猛无畏冲下去,敌人就垮了。记住,绝对不要肉搏!” “知道了。”蒙寒浪苦笑着摇了摇头,叹息道:“老实说,我以前也象他那样理想化的。” 蒙寒浪抬起头来,神往地看着天边:“我总想着在羽城那里,自己就是福河锉子军的一员,呐喊着,挥舞着大刀,杀入敌阵之中….” 天言志也抬起头来,看着天边:“我以前也是如此的。我还总是想着我赤裸着上身,浑身是伤,一直在搏杀,直到最后倒下。在天上,我看见我的战友最后赢得了胜利,然后祭奠我,告诉我胜利的消息….” “战争的胜利不来自阴谋诡计,不来自兵强马壮,不来自坚甲利矛,信仰的战士因为他们的信仰而所向披靡。那些坚固的城池,精强的军马,锐利的刀矛,睿智的谋士,高明的统帅,在历史上被人们认同的一切强悍,都无法阻挡这王者的仁义之师。 “那王者的战旗在空中飘扬,王者的军队将为人们开辟新的时代….” “而我,就是为了这个新时代而战死的一个信仰者。无人记得我的姓名,但是我却获得永生….” ※※※ 作者注:抱歉,前一阵子打游戏去了,现在继续开始吧。看见每天还能有6个人坚持来看自己的文章,真的有些感动啊。 谢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