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祸患在蒙寒浪这里就成了侦查热潮。平日里只派出数位死士侦查周围即可，不见人推托也未见人毛遂自荐。今日却是个个争先，唯恐落后于人，都抢着要出去侦查。

　　这倒也难怪。蒙寒浪暗自想道：死士之中，如自己这般不通文墨的其实不多，大部分死士都是读了数家学说之后，加以取舍，然后才投靠某派的。而现在面前这些死士，读了多家学说之后，选择了推翻君臣礼制的平民派，自然对儒家学说没什么好感。现在高某人讲儒学，他们自然是要闻风丧胆，逃之夭夭了事。

　　蒙寒浪也担心他们留下来会和高才志争吵起来。他参加过多次平民派各派的会晤，也知道死士逢到道义之争，往往是决不退让，很多会晤就是因为些小的分歧吵得天翻地覆。现在高才志讲起儒学，君臣之义对平民主义来说根本是水火不容，这些死士在旁听了不满，难免挑剔几句，遇上死不认输的高才志和那个曲姑娘，只怕又要大吵大闹起来。因此干脆顺水推舟，只留下昨日外出侦查的四人留守以防万一，其余死士统统放出去侦查。

　　※※※

　　吃完饭后，蒙寒浪叮嘱了留下的四个死士几句，免得他们几个插嘴惹出麻烦，然后才坐到场子里面，也去听高才志讲学。

　　场子里早已坐满了人，看三江人那神往的模样，恐怕是以为高才志要给他们听说书了。暮曲公主拽着她的小曲曲，还拉上了一脸尴尬的罗万田，坐在第一排。

　　台上则是高才志，今天专门换了一件新衣，双手拱着，微微躬身，想摆出一副大儒谦恭有礼的模样。不过可能是当了太久的学生的缘故，蒙寒浪怎么看他总觉得缺点什么，看来看去都像谦恭求学的儒家弟子。

　　高才志的确没当过老师，开场白都不知道怎么说，结结巴巴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最后恼得暮曲公主冲台上嚷嚷：“你废话哪来那么多？快开始讲课！！”

　　“好的好的。咳咳…”高才志清了清喉咙，顺势结束了自己乱七八糟的开场白：“嗯，现在开始讲授‘论语’。请大家跟我一起诵读先圣之言。”

　　“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子岳：学儿时席子，不易越虎。”

　　“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

　　“油棚子远方来，不易落乎风。”

　　“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

　　“扔步子而不孕，不易君子虎。”

　　…

　　高才志背起“论语”来，摇头晃脑，倒也甚为熟悉。但是他的讲学方式，却实在未敢恭维。这高才志讲学，是照搬自己在私塾的学法。他自管读，让下面跟着读，多读几次就要求背下来。但是这些乡人根本没懂他这些文绉绉的话什么意思，他也不加以解释，稀里糊涂读完了，哪里记得住？读得两遍，这先圣的“论语”已经被后圣稻谷得面目全非。

　　暮曲公主当然知道这些难懂的话什么意思，看见自己的小曲曲也在乱读，一边恨恨地刮她的鼻子，一边纠正解释：“子曰，就是有位先生说。子，就是先生，曰就是说。跟我读，子曰。”

　　“嗯，子曰。”

　　“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学，就是学习，而，就是…什么也不是，当它没有。时，就是经常时常的意思，比如你就是经常抱着饭钵，以后会长成肥猪的！”

　　“不会的，大姐姐。我都是喂你的，你才会长胖胖的。”

　　“哼哼，不许乱说。习，就是温习、复习。之…就是什么和而一样，什么样不是…这样解释起来真累，这句话的意思就是说，学习之后再经常复习，会很快乐！知道了么？”

　　“知道了。大姐姐。”小姑娘眼睛骨碌碌直转：“大姐姐，那书生哥哥为什么不直说：学习之后再经常复习，会很快乐。而要说绕口令呢？”

　　“绕口令？”暮曲公主也给她逗乐了，大笑起来：“他喜欢说绕口令啊，这样很好玩啊。”

　　“你你你….不得乱说。”高才志在台上听见了她的话，气急败坏地纠正：“月牙儿你不要听她胡说八道！这不是绕口令，这是先圣的教诲，学好了能光宗耀祖、安邦定国的。知道了不？”

　　“知道了，书生哥哥。”

　　…

　　蒙寒浪听着周围人乱读“论语”，新解不断，再看看高才志在台上焦头烂额，觉得颇为滑稽，不觉微笑起来。然后想到自己此时此刻这般笑起来，颇有嘲笑之意，甚为不好。便转头看看周围，转移一下自己的注意力。

　　哪晓得一转头，正看见身边四个死士，都是一脸坏笑，幸灾乐祸的样子。

　　他只好一边笑着，一边连忙再转头，正好看见罗万田。

　　罗万田后排的人早已不再跟着高才志朗读论语，互相嘻哈打笑起来。他偏偏在第一排，周围又没什么熟人可以打笑。读不对所以不敢大声读，但是又不敢不读，只好在那里蠕动着嘴巴不出声，东张西望，甚为尴尬。

　　蒙寒浪见他很尴尬，有些过意不去，便招手示意他坐过来。罗万田倒也懂事，一看他做手势，连忙对着暮曲公主嘀咕了几句，忙不迭跑了过来，远离了危险的读书第一线。

　　“呵呵。不要逃得这么快么。”旁边一个死士看他急急忙忙跑过来，笑着打趣道：“书中自有颜如玉，书中自有黄金屋。不难读一点，颜如玉和黄金屋都被大家抢跑了，你就没得指望了。所以还是要难读一些才好。难怕了其他人，你才能有得颜如玉和黄金屋啊。”

　　罗万田尴尬的笑着，一边赶紧坐下一边说道：“哪里哪里，主要是小的比较笨….”

　　蒙寒浪见他诚惶诚恐的表情，连忙打断他的赔罪话：“没什么。这东西学起来是比较麻烦。没事，在这边你愿意读就读，不愿意读就别装了。”

　　“那是那是。”

　　说完了这句话，又是半饷无言。罗万田既不风趣，言辞中又总是过分的恭敬小心，还不时小心地看蒙寒浪的脸色，一副随时受惊的模样，反而让蒙寒浪不知道能说什么该说什么，连手脚都不知道该怎么放。

　　“早知道这样，还不如不叫他过来呢。现在成了我尴尬了。”蒙寒浪暗想道。

　　“真不知道这个高才志到底想做什么。”一个死士笑着抵声道：“跑这里来开学堂就够好笑了，居然还这么授课。”

　　“唉，半句讲解都没有，就这么背背背。”蒙寒浪苦笑着搭腔：“这么个授课法，有理没理，都讲不通啊。”

　　“是啊是啊。大人…大侠说得极是。”

　　蒙寒浪听罗万田这么一附和，不知道为什么，心里不禁一股火起，转头看着他，揄揶道：“嗯。那你的意见是？”

　　罗万田本来不够顺势跟腔，被他这么一问，反而张口结舌，尴尬地不知道说什么。

　　蒙寒浪一看他如此，又有些过意不去，正要转圜放他一马，却听见他结结巴巴说道：“…我是说…是说….不如请大侠…教教大家武功，也可以…”

　　罗万田说到这里，却再也不敢说下去了，因为看见蒙寒浪两眼放光，只怕是自己说错了什么。

　　“对了！罗…君说得没错！”蒙寒浪猛然醒悟。

　　“教武功？？”四个死士几乎是异口同声反问起来：“蒙先生你被高才志搞糊涂了？他们完全没有武功根底，你的武功怎么教啊？”

　　“不是！”蒙寒浪道：“是训练他们！兵阵兵法，和军纪！有了这些训练，战斗力就会极大提高！”

　　※※※

　　一语惊醒梦中人，军训的建议立即得到了死士们的支持，然后暮曲公主和三江人也都支持军训，反正无论如何总胜过听高才志如此宣讲先圣德“论语”。唯一的反对者就是高才志，结果和暮曲公主唇枪舌战一番后也不得不默认。

　　接下来挑选教官。这批死士多半都参加过三江起义，熟悉军阵，不少人还当过低级军官，很快就选出5个人当教官，分领人马，训练则以弓箭为主，适当训练阵法的刀枪运用。其余死士另成一队，蒙寒浪自领。蒙寒浪虽然领了死士队，但是想到独独自己没有军旅生涯，不会指挥，便令王胜当了副队长，实际控制死士队。王胜倒也当仁不让。

　　官封完了，接着就分兵。嘈杂了半天，总算把三江人都分别分到各队了。然后按照王胜的建议，当即以队伍的编制为准，重新安排铺位，并指定每队数人轮流值夜。死士队则派人负责巡逻和监督。

　　安排好了这一切，目送众人散去，蒙寒浪大大地松了一口气，觉得安心多了。不管怎样，现在这支部队看起来总算象支军队了。虽然目前战斗力还不强，有了章法总胜过杂乱无章，飘飘然想起来，也许天下强军就此起步呢。想起来，还真要感谢天言志给自己留下的这批人，居然是个军官团的底子。

　　正想着呢，猛然听见暮曲公主一声断喝：“不许叫月牙儿！难听死了！”循声看过去，原来高才志和她又在拌嘴。

　　“月牙儿？”蒙寒浪习惯性地抬起头看着天空。

　　很奇怪，又见一轮弦月。

　　蒙寒浪不禁暗吸一口冷气。记忆中似乎最近抬头望月，总是看见弦月。月牙如弯刀，主杀。难道真的有天意在暗示什么？

　　也许，它是在预示另外的一个杀戮吧。

　　蒙寒浪安慰着自己。

　　※※※

　　多拉赫尔的风很象三江的风，轻柔而湿润，滋养着万物。这和平的微风中，什米尔人和龙族人的战旗都无精打采地耷拉着脑袋，看起来垂头丧气。

　　两军对阵不过两天，但是多拉赫尔国王阿哈德亚却心急如焚，焦躁地在军帐中走来走去。

　　他承受着巨大的压力，主要不是来自战线的压力，而是其他方面的压力。一夜之间，他失去了自己国家的首都，什米尔教的圣城之一---多拉赫尔。这已经使得他成为整个什米尔的笑话，他能感觉到那些老对头们嘲讽的目光，甚至能感受到部下们责难的眼神。

　　他也不知道怎么可能对方10万人居然奔袭千里出现在自己身后，难道沿途的守备队都在睡觉？现在他在自己的腹地，面对着和他一样强大敌人，而且对方已经夺取了他的首都！在自己腹地的战斗中，他居然不能占据任何优势，这实在令人难以想象。

　　“这是一个噩梦！！”他喃喃道。这句话他已经说过很多次了，他真希望猛然睁开眼睛，一切都不曾发生-----这一切根本就不可能发生的！！

　　这些天他一直在督办粮草。多拉赫尔的陷落对他的军队打击很大，他失去了产粮区和众多的粮仓，现在他不得不重新安排粮食运输，补给自己的军队。目前粮草还算充足，但是如果对方拿定主意长期对峙…. “报！”

　　“讲！” 阿哈德亚国王迅速转身，显得异常的干练。

　　“龙族人奇袭并焚毁了马德卡寺，大阿图伊阿萨里尔已经移节纳达克尔寺。并且他已经向整个什米尔发出了‘圣战令’。”

　　“圣战令！！”阿哈德亚国王几乎是怒吼起来，他身旁的近臣连忙拉住他，阻止他进一步怒骂，并示意探子退出。

　　探子退出军帐后，阿哈德亚国王的愤怒无可遏制地爆发了：“圣战令！！这个该死的蛀虫！大海中鲨鱼！！居然发出圣战令！！这个奸细！间谍！！！”

　　近臣们都沉默地看着他，谁也不敢说话或者动弹。

　　圣战令对多拉赫尔国来说是很糟糕的消息，这意味着其他什米尔诸侯可以以响应圣战为名，名正言顺的挥军进入多拉赫尔，打击异教徒。问题是，谁敢担保他们打击的仅仅只是异教徒？

　　阿哈德亚国王发泄了一通怒气之后，慢慢地平息下来：“好了！各位有什么建议？”

　　沉默了一会儿之后，将军萨尔达安说道：“国王陛下，我们恐怕没有太多的选择，只能进攻龙族人了。争取在圣战联军之前击溃龙族人，在我们手里结束圣战，这将为我们赢得巨大的利益。”

　　阿哈德亚国王无可奈何地点了点头，但是却没有说话，而是看着另外一位将军阿里达姆，希望这位著名的将军表态。

　　阿里达姆迎着阿哈德亚国王的目光，微微低下了头：“伟大的国王陛下。进攻龙族人意味着我们被敌人调动了，失去了战略主动权。”

　　阿哈德亚国王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你还有什么办法没有？”

　　“为臣无能。” 阿里达姆深深地低下了头，懊恼地回答道：“为臣也没有其他的办法。”

　　阿哈德亚国王苦笑着点了点头，下达了最终的命令：“愿真神保佑我们战胜异教徒！明天出战。大家回去准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