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十八章
只有1天的路程了。蒙寒浪在心里盘算着。 事情总是出乎蒙寒浪的预料。本来他以为削减口粮会引起第一批灾民的不满,却万没料到鼓噪起来的恰恰不是这第一批灾民,甚至也不是官兵,而是他们从监牢里面救出来的600囚犯!真是见鬼了,难道他们在监牢里面的口粮是满额的? 解决起来倒也简单。蒙寒浪派死士充任各队队长副队长,去收集意见,然后代表各队来讨论。虽然说起来各队队长代表各队,但是毕竟都是蒙寒浪派出去的死士,而且粮食不足也不是通过讨论可以解决的问题。所以这个讨论会,在口粮问题上很快达成一致:一律按比例削减。不过在暮曲公主的坚持下,妇女和伤病人员的口粮削减较少。 按蒙寒浪的看法,以这样的方式讨论出来的结果,在各队必然引起鼓噪。不料各队队长回去通报后,鼓噪之声居然就销声匿迹了?!开始蒙寒浪还担心是各队长不想让自己的担心,所以不肯上报,后来追问王胜才知道,的确没什么异议产生。不过他也提到有些人嘀嘀咕咕,但是很不巧遇上了暮曲公主和高才志,挨了一顿狮子吼和谆谆教诲,都噤若寒蝉,不敢再开腔了。 此后在王胜的指导下,蒙寒浪对队伍作了一定的调整。第一批灾民队装备较好,基本上都配备了弩箭,因此派了4个死士去负责,形成弓弩队,也算是队伍的战斗主力了。投降的官兵,因为担心编入灾民队出问题,而且人数也达到了200人左右,所以单独编为两队。因为这些官兵毕竟经过一些军事训练,所以专门也配发了弓弩给他们,每队派了2个死士去,再让罗万田和几个比较老实的官兵也作了副队长,协助死士控制队伍。其余灾民每百人一队,派2个死士去做正副队长。 这样一分配下去,原先死士队的人就基本上全部分出去了,仅剩下数人而已。于是在暮曲公主的坚持下,将妇女和伤病员编入此队。说起来,这一队算是中军,但是要论战斗力的话,却是各队中最差的了。开始蒙寒浪根本没想到这点,下来之后听王胜提起,才想起这的确有些不妥。不过要改变这个现状,就要去和那个曲姑娘“论理”….所以两人都觉得还是算了吧。 这几天部队行进的速度也比蒙寒浪预计的快,现在已经提前了大约一天的路程,明天就可以到达粮食的藏匿地点了。 蒙寒浪感觉到有人靠近了,飞快地扫了一眼,只觉得自己的心跳又加快了:那个曲姑娘! 来的的确是暮曲公主,而且是标准的暮曲三人队:暮曲公主拽着她的小“曲曲”,后面跟着高才志。和以往一样,这两人又在拌嘴,依稀听见高才志认为暮曲公主这么拽小“曲曲”的胳膊会很不好,而暮曲公主则在指责高才志走路像乌龟。 希望他们不会是要我给他们做裁判。蒙寒浪心里暗自叹气,慢慢转身,等着他们过来。 “蒙大哥!”暮曲公主远远看见蒙寒浪转身,高兴地大叫了一声。但是她跑步之中,气息不匀,喊了一声之后,便说不下去了。直到跑到蒙寒浪面前站定了,这才继续下面的话:“这附近有条河耶!我们在这里扎营去游泳….啊不….洗澡吧。” “游泳?洗澡?” “对啊对啊。”暮曲公主脑袋开始鸡啄米:“大家走了这么多天了,都很累了啊。再说这么久不洗澡,都生虱子了!所以一定要让大家洗个澡,这样才….才…才能身心愉快!” 蒙寒浪听她说完,心里也有谱了。和这个曲姑娘一起这么久了,也算摸透了这小姑娘的花花肠子。她口口声声全是洗澡,再也不提游泳,那么她真正想的就是要游泳! 可是老天爷,难道她还没搞清楚这里是饥荒之地么?不赶紧去取粮食填肚子,游什么泳啊! 暮曲公主见他不说话只皱眉,生怕他反对,连珠炮似的就说开了:“长了虱子很痒的啊,再说会感染疾病的。再说走了这么多天了,大家都很累了,洗洗澡休息一下,才能更好的赶路啊,不然会都累死的….” 暮曲公主是非常想去游泳的。作为公主,身份尊贵的同时也很不自由。暮曲公主幼年在清河公主那里,虽然管束很严,倒也经常和公主一起下水游泳戏水。不过自从她招募了一堆福河死士后,天天和她的这些狐朋狗党打成一片,自由自在,但是却再也没下河游泳。福河人长于河边,水性更好,下河摸鱼捉蟹什么都做过,说起来让暮曲公主心动不已。但是只要她一提出下河去玩,所有人就三缄其口,张大秉就开始顾左右而言他,最后就是泡汤。道理也很简单,她一个女孩子家家,和一堆子男孩子下河游泳,那还了得?! 所以现在看见这么一条大河,又是好说话的蒙大哥,此时不下河玩耍一番,更待何时? 蒙寒浪哪里知道这些,连男女之防都没想到,唯一想到的就是:赶路!但是暮曲公主口若悬河,他连嘴都插不上。 他习惯性地看了一眼旁边的高才志,奇怪此人今天倒还算沉默,难得难得。 他的视线一转移,暮曲公主也看在眼里,只道蒙大哥是要征询高才志的意见。当下只见暮曲公主的腿脚舒展,已经小小地踢了高才志一脚。 她这一脚就像是高才志的发条一般,一下子就打开了高才志的话匣子:“是啊是啊!古人云: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吾足….” 话说到这里,又卡住了。这段话蒙寒浪都很熟悉。不为别的,那个不知名的隐士说了这段话之后,屈原赋“沉沙”,然后就跳河自杀了。现在下河洗澡或者游泳之前,居然引这段话,这书呆子还真是与众不同! 高才志又挨了暮曲公主一脚,显然也意识到自己的引用又错了,挠挠头,又说道:“古代圣人祭天,必先沐浴斋戒,以示其诚。…这个….今日…我等播仁德于三江饥荒之地,小有所成,正该沐浴斋戒…. 恩,这个一直都在斋戒(蒙寒浪苦笑,心想你要想在这里吃荤,那只好去剜死人身上的肉来吃了!)….现在沐浴一下…. 这个…就更加仁义了!” “你在说什么啊!”还不等蒙寒浪发话,暮曲公主先发火了。她拖来高才志,本来说好了是一起劝说蒙大哥,放他们下河去玩。一路上不断提醒这个白痴想好说辞,结果这家伙一张口如此乱七八糟。这下两人又争执起来了。 蒙寒浪正苦恼间,忽然看见暮曲公主等人身边后不远处站着王胜。王胜本来就是有事禀报,但是远远看见暮曲公主和高才志这对活宝在前,知道必然有麻烦事,就犹豫在那里没敢贸然上前。 蒙寒浪看见他,却是如同捞到了一根救命稻草,连忙大声招呼他:“王胜!你过来!” 王胜听见他喊,只好硬着头皮慢慢走了上来:“首领,有什么…事情么?” 暮曲公主和高才志都一起转过身去看着他,还是暮曲公主率先发难:“我们要下河洗澡!” 蒙寒浪乘二人背对着自己,连忙对着王胜挤眉弄眼,示意他想办法否决这两个家伙的建议。哪晓得王胜看他挤眉弄眼,却以为是蒙寒浪要自己不要反对,于是犹豫着说道:“这个…那也好….” “耶!!太棒了!”暮曲公主高兴地欢呼起来,转过身来对着蒙寒浪道:“王大哥都同意了,蒙大哥你肯定不会再反对了吧!” 蒙寒浪和王胜几乎是同时翻起了白眼。 ※※※ 按照蒙寒浪本意,全队快快休整洗澡完毕,赶紧冲心整队出发,最好还能有半天用来赶路。但是暮曲公主本意既然在玩耍,哪里肯如他所愿“快快快”?暮曲公主拉着她的小曲曲兴高采烈下了河,就再也不肯上岸。等到其他队都洗澡完毕了,第一个下河的暮曲公主还和小曲曲在河里比赛憋气,不肯上岸。 一众死士心急如焚,却又无可奈何。因为这些死士全是男子,人家女孩子洗澡,总不好下河去强拉人啊。这么心急火燎地拖延了一会儿,本来上岸的三江灾民们看反正不出发,又纷纷下河去了,几个死士队长劝都劝不住。 “算了吧。”蒙寒浪远远看着人群稀稀拉拉开始了第三轮下河,摇着头苦笑道:“我看别整队了,今天是没什么指望赶路了。” 他身边的王胜也是一脸苦笑:“唉,不好意思,我会错意了。这下惹了大麻烦了。我去安排一下造饭和瞭望吧。” 快乐的游水一直延续到傍晚,夜色渐渐降临,河水也渐渐冷了起来。加上岸上已经开始开饭,饥肠辘辘的人们这才纷纷上岸,一度人头汹涌的河道渐渐冷清了下来。 “注意不要再放人下河了。”蒙寒浪一个接一个,和各队队长打招呼:“都去睡觉,明天还要出发。误了路程会断粮的。” 断粮,这个词语总算让大家清醒了过来。吃完饭后,各队恢复了纪律,人员纷纷归队,再无人下河了,纷纷聚在篝火旁闲聊。 让大家洗个澡还是不错的。蒙寒浪一边巡视着各处,一边暗自想道。这些人看起来精神多了,最直接的表现就是聊天的气氛比平时更加热烈。 “蒙大侠。” 蒙寒浪闻声转头一看,原来是罗万田在招呼他,便笑着坐到了对方篝火旁。 已经是官兵队副队长的罗万田气色比之前好了很多,不像以前那么萎顿。他恭恭敬敬地端起一碗热水,捧给了蒙寒浪:“蒙大侠,您用茶。” “哈哈。”蒙寒浪伸手接过水,小小地抿了一口,也很高兴:“好茶啊好茶。” 周围人都笑了起来。 又聊了一会儿,蒙寒浪感觉罗万田有些不对劲,眉目之间颇有忧虑之色,便问道:“罗…君?你在想什么?” “啊…没什么没什么。” 蒙寒浪皱了一下眉头:他不太喜欢罗万田这种吞吞吐吐的习惯:“你有话直说吧,不要遮遮掩掩。” “是是是…”罗万田迟疑了一下,才说道:“这个…蒙大侠….曲姑娘一直在河里没上岸…” “嘿嘿嘿…”旁边有人猥琐地笑了起来:“罗队长,你对那个小妞念念….” 蒙寒浪森寒的目光令那人尴尬地闭上了嘴,也没人敢接他的腔。蒙寒浪这才转过头来,继续问道:“一直没上岸?那吃饭没有?” “饭倒是吃了的。那个小曲曲端着饭钵在河边喂她吃的。她一直都在河里,这个天气冷了….。” 蒙寒浪微微皱了下眉头:夜里温度比白天下降了不少,这个曲姑娘不怕冷么? “罗君,你通知一下那几个妇女,一会儿无论如何要把曲姑娘拉上岸。” “是。” ※※※ 急促的脚步声由远而近。 蒙寒浪立即睡意全无,飞身而起,腰间长剑长剑出鞘。 不过这个人其实并不形成任何威胁。还不等蒙寒浪作出任何动作,他一个狗啃泥,已经扑在了蒙寒浪刚才睡觉的地方,气喘吁吁。 “高先生?”蒙寒浪一边插剑回鞘,一边诧异地看着狼狈不堪的高才志:“出了什么事?” “公….”高才志似乎是打了一个很含糊的嗝,才缓过气来:“曲姑娘生病了!” “嗯?” 蒙寒浪的回应甚至不能算作最轻微的质疑,但是却立即令高才志的口气不那么肯定了:“…我想…是生病了。她浑身发冷!” 一刹那,蒙寒浪猛然醒悟,脱口而出:“该死!” 这才猛然想起,泡在河里深更半夜不肯上岸,这个稀里糊涂的曲姑娘根本不是不怕冷,而是玩得忘乎所以,忘记了冷! 暮曲公主身边已经围了一圈人,但是大部分人都和这个可怜的姑娘保持了一定的距离,毕竟在三江的饥荒中,瘟疫已经出了好几次了。只有那个小曲曲和罗万田紧挨着暮曲公主。 罗万田满头是汗,不断地用手摸暮曲公主的额头,喃喃自语道:“这…这可怎么…怎么办…” 小曲曲几乎是趴在暮曲公主身上,一边抽泣着,一边从怀里的饭钵中舀出剩下的饭,往暮曲公主的嘴里塞:“大姐姐,你再吃一点…你不会有事的…你再吃一点…” 蒙寒浪迅速的把手放在了暮曲公主的额头上,感觉到温度有些高,心里稍微松了一口气:看来只是发烧而已。 但是紧接着,就不那么放心了。 发烧,很简单也很常见。蒙寒浪记忆中自己要么不得病,一旦得病,十之八九就是发烧。要对付也很简单,喝一大碗热汤,然后捂上被子大睡一觉,基本上就好了。还有一种更狠的方法,就是疾行十余里地,出一身汗,然后捂上被子睡觉。不过这是常年行走江湖的蒙寒浪,现在这个娇滴滴的曲姑娘,能用这个办法治好么? 最糟糕的是蒙寒浪根本不知道其他治疗法。其他很多病,蒙寒浪都还知道用哪些草药或者如何做,能够治愈或者减轻病情,但是发烧,蒙寒浪只会这种简单有效的方法。 “去烧水!”蒙寒浪也顾不了那么多了,现在这里可没有大夫!“大家把多的衣服都拿出来,给她盖上!” 人群有些骚动,有人似乎在低声说着什么,但是没有人拿出衣服。 蒙寒浪眉毛一扬,胸中怒气就要勃发,却听见罗万田已经先歇斯底里地哭喊起来:“你们没长心肝!!把衣服拿出来!!” 人群的骚动更大了。终于,一件衣服递了过来,然后又是一件、两件,越来越多的衣服突然冒了出来,递了上来。 蒙寒浪感激地看了罗万田一眼,赶紧拿起一件衣服,裹在暮曲公主身上。 当他拿起第二件衣服准备继续裹在暮曲公主身上的时候,小曲曲猛然扑到暮曲公主身上,飞快地撕下了裹在她身上的衣服。 “你做什么??”蒙寒浪目瞪口呆,连忙伸手去拽这个突然变得如此刁蛮的小女孩,另一只手拿着另外一件衣服准备再次裹上去。 “啊!!!” 蒙寒浪的惨叫声划破了夜空,他飞快地缩回了手。 手背上,留下了一个咬伤,渗出了血珠。 蒙寒浪木然地看着自己的手背,又看了看那个仇恨地看着自己的小女孩,不知所措。 “大姐姐!!她没死!!不要扔下她!!她还没死!!求求你们,别扔下她!别扔下她….” 人群的骚动更大了。人们纷纷低下了头,不少人低声地哭了起来。 蒙寒浪更加茫然:到底发生了什么?难道疯狂和歇斯底里也是一种传染病么? 他转头看了看罗万田。罗万田没有哭出声,他只是用双手紧紧地捂住自己的脸,那双手扭曲得如此可怕,令人恐惧地感到他正在试图剥下自己的脸。 “这… 到底怎么回事!!”尽管是对着大家发问,但是蒙寒浪轻轻拍了一下罗万田。 “蒙…蒙大侠….她…以为…以为那是…那是….裹尸布….” “开什么玩笑!她还活着….” 蒙寒浪猛然明白了一切,泪水在一刹那充满了眼眶。 在有的时候,这个世界的逻辑是如此的可怕。并不是给尸体裹上裹尸布,而是裹上了裹尸布,就被当作了----尸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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